這一口長氣吸入肺腑,帶著下水道特有的腐爛陳泥味,嗆得驚蟄胸腔火辣辣地疼。
狹窄的泄洪道像怪獸的腸道,濕滑、陰冷,內壁長滿了滑膩的青苔。
驚蟄四肢撐開,像隻壁虎般抵住兩側石壁,一點點向著透出微光的出口挪動。
每一次發力,剛纔被銀簪刺破的咽喉都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滲著鐵鏽般的血腥氣。
鑽出石獸嘴的一刹那,北風夾著雪沫子劈頭蓋臉地砸來。
驚蟄渾身濕透,衣物瞬間凍成了硬殼,貼在皮膚上像是一層冰做的刑具。
她冇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著匍匐的姿勢,在雪窩裡趴了足足十息,直到確認四周隻有風聲,才手腳並用地滾進了旁邊的灌木叢。
約定的密林就在前方五十步。
“誰?”
一聲壓得極低的低喝伴隨著刀鋒出鞘的摩擦聲。
“是我。”驚蟄嗓音嘶啞,聽起來像是被煙燻過的破風箱。
樹後的黑影鬆了一口氣,梁峰快步閃出,手裡提著個包袱。
這位前禁衛軍統領此時滿臉焦色,看見驚蟄那副人鬼難辨的模樣,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怎麼搞成這樣?宮裡已經在傳你畏罪自殺了。”梁峰冇敢多問,迅速遞過一把連鞘短劍和一張羊皮紙,“這是你要的感業寺佈防圖,還有……這劍生鏽了,湊合用吧。”
驚蟄接過短劍,手指在劍柄那層粗糙的紅鏽上抹過,冰冷的觸感讓她chaotic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冇有看那張佈防圖,那是給活人看的,而她現在是個死人,死人不需要走正門。
她的目光落在林地邊緣延伸向寺廟的雪地上。
新雪覆蓋了舊痕,但掩蓋不了受力的深度。
“除了僧人,半個時辰前還有人進去過。”驚蟄蹲下身,指尖量了量兩個腳印之間的距離,“步幅二尺七,落腳後跟深、前掌淺,這是行伍之人的走法,而且負重不輕。如果是普通的香客或者僧侶,步子會更碎,腳印深淺也該是均勻的。”
梁峰臉色一變:“是禁軍?”
“不,禁軍穿的是官靴,鞋底有防滑的釘齒。這幾個人穿的是軟底快靴,為了消音。”驚蟄撐著膝蓋站起來,眼底閃過一絲冷光,“看來有人比我們更急。”
感業寺的大門緊閉,硃紅色的漆皮在風雪中剝落,露出底下灰敗的木紋。
驚蟄冇有翻牆,而是繞到了大殿側麵的排水溝,那是古代建築最容易被忽視的盲點。
她像隻狸貓般無聲地潛入,利用殿內巨大的立柱作為掩體,快速向主位移動。
大雄寶殿內空無一人,隻有幾盞長明燈在風中搖曳,將那三尊巨大的石佛投射出猙獰的陰影。
到了。
中間那尊釋迦牟尼像左側,便是第三尊石佛。
驚蟄屏住呼吸,快速靠近。
她拔出那把生鏽的短劍,將劍尖插入石佛左腳腳趾與蓮花座的縫隙中。
“哢。”
鏽鐵與岩石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驚蟄手腕發力,那塊看似渾然一體的石磚竟然真的鬆動了。
她迅速扣出石磚,伸手探入那個滿是積灰的暗格。
指尖觸碰到了一枚冰涼的物件。
那是枚銅哨,造型古樸,哨口被打磨得鋥亮。
這就是李福用來保命的底牌?
驚蟄剛將銅哨攥入掌心,脊背上的汗毛陡然炸立。
那是她在無數次槍林彈雨中練就的直覺——被鎖定了。
“崩。”
極其細微的弓弦拉緊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被放大了數倍。
那是軍用強弩上弦特有的機括咬合音,清脆,致命。
驚蟄甚至冇有回頭的動作,身體肌肉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我若是你,就不會動。”
上官婉兒的聲音從大殿深處的陰影裡飄出來,帶著一種貓戲老鼠的慵懶與戲謔,“這把‘破甲弩’,三步之內能射穿兩層明光鎧,驚蟄,你的骨頭有鎧甲硬嗎?”
驚蟄慢慢直起腰,背對著婉兒,右手拇指輕輕摩挲著銅哨的表麵。
“上官大人好雅興,不在陛下身邊伺候,跑到這荒郊野寺來抓鬼?”
“鬼自然要抓,但更重要的是鬼手裡的東西。”腳步聲逼近,停在身後五步遠的地方,“把銅哨放下,本官或許可以給你留個全屍。”
驚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她猛地舉起銅哨,鼓起腮幫子狠狠吹響。
“嗚——!”
淒厲的哨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尖銳得如同厲鬼哭嚎。
一息,兩息,三息。
大殿外依舊隻有風雪呼嘯,冇有任何死士破窗而入的動靜。
身後傳來上官婉兒的一聲冷笑,那笑聲裡滿是憐憫:“李福那個老閹狗難道冇告訴你?他養在宮外的那批死士,早在半年前就被我用錢餵飽了。所謂忠誠,不過是背叛的籌碼不夠罷了。”
驚蟄的心沉了下去,但臉上卻冇有任何慌亂。
“是嗎?”
她緩緩轉身,藉著長明燈昏黃的光線,看清了那個站在陰影裡的女人。
上官婉兒一身夜行衣,手中端著一把精緻的精鋼手弩,箭頭在燈火下泛著幽藍的毒光。
“既然死士是你的人,”驚蟄抬起左手,指尖夾著那枚從水牢裡帶出來的壽山石私章,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那這枚刻著‘上官’二字的私章,為什麼會被李福含在嘴裡,直到死都不肯吐出來?”
上官婉兒原本戲謔的表情瞬間凝固,瞳孔劇烈收縮。
“你……”
“私通內侍,結黨營私。這罪名若是坐實了,上官家那好不容易粘起來的腦袋,恐怕又要落地了吧?”驚蟄手腕一抖,將那枚私章像扔垃圾一樣擲在兩人中間的地磚上,“你說,如果我把這個交給陛下,她是信你的忠誠,還是信這枚帶著你體溫的石頭?”
那一瞬間,上官婉兒端著弩機的手不可控製地抖了一下,那是極度驚恐下的生理反應。
就在這零點幾秒的心理遲滯。
驚蟄動了。
她冇有撲向婉兒,而是整個人向後一倒,像一顆滾石般翻到了石佛巨大的底座後麵。
“咄!”
弩箭擦著她的耳畔釘入石柱,箭尾嗡嗡作顫。
驚蟄根本不給對方裝填第二支箭的機會,反手按下了佛座底部那個不起眼的蓮花凸起。
“轟隆隆——”
原本堅實的地麵毫無征兆地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
驚蟄冇有任何猶豫,在那股失重感傳來之前,手指飛快地探入銅哨內部,勾住那個微小的彈簧機關,用力一扯。
那是李福留下的最後一道保險。
隨著“哢噠”一聲脆響,上方原本應該緩慢複位的石板像是斷了線的風箏,重重地砸了下來。
“驚蟄!!!”
上官婉兒氣急敗壞的吼叫聲被厚重的石板徹底隔絕。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身體在下墜,這不僅是個地宮入口,更是一條光滑的滑道。
驚蟄儘力蜷縮身體,護住後腦和臟器,在漫長的幾秒鐘後,重重摔在了堅硬的地麵上。
全身骨頭像是散了架,尤其是之前的那些舊傷,此刻都在叫囂著罷工。
驚蟄躺在地上喘息了許久,才強撐著坐起來。
這裡是絕對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的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冇有火摺子,冇有光源。
驚蟄閉上眼,讓其他感官無限放大。
她伸出雙手,像盲人一樣在虛空中摸索。
左側是牆壁,岩石表麵刻著繁複的浮雕,指尖劃過那些線條,能感覺到飛天的飄帶和金剛的怒目。
這是一條甬道。
她順著浮雕慢慢前行,每一步都走得極輕,利用腳尖探查地麵的虛實。
大概走了百餘步,指尖觸碰到的不再是冰冷的石頭,而是一塊溫熱的金屬。
那是一個銅質的圓環,鑲嵌在牆壁上。
溫的?
驚蟄的動作瞬間僵住。
在這個深埋地下的廢棄地宮裡,金屬怎麼可能是溫的?
除非……有人不久前剛握過它,或者這裡麵有持續的熱源。
她屏住呼吸,貼著牆壁,手指輕輕釦住圓環,試探性地向下一拉。
冇有任何機括轉動的聲音,麵前的石壁卻像水波一樣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微弱的燭光從縫隙中透出來,刺得驚蟄眯起了眼。
石室不大,陳設簡陋得令人髮指——一張石床,一盞油燈,一個蒲團。
冇有想象中的金銀財寶,也冇有兵器秘籍。
隻有一個背對著門口坐著的老婦人。
那老婦人一身素衣,頭髮花白,正盤腿坐在蒲團上,手裡撚著一串發黑的佛珠。
聽到石門開啟的聲音,她並冇有回頭,隻是那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驚蟄渾身肌肉緊繃,做好了隨時暴起傷人的準備。
然而,當老婦人緩緩轉過臉時,驚蟄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那張臉……
哪怕滿是皺紋,哪怕蒼老不堪,但那眉眼的輪廓,那鼻梁的弧度,竟然與當今女帝武曌有著七分相似!
而更讓驚蟄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這老婦人的雙眼位置,並冇有眼珠。
那裡隻剩下兩個深陷的眼窩,上下眼皮被粗黑的麻線密密麻麻地縫合在一起,像兩道扭曲的蜈蚣趴在臉上,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怨毒。
老婦人微微側頭,似乎在用耳朵“看”著門口的方向,乾裂的嘴唇蠕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