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磚墁地的禦書房內,龍腦香的清冷氣息被一股混雜著陰溝腐臭與硫磺味的濕氣粗暴撕裂。
驚蟄甚至冇有擰乾衣襬上的汙水,任由那些渾濁的液體順著黑色的夜行衣滴落,在光鑒照人的地麵上彙聚成蜿蜒的醜陋水痕。
她大步跨過那道象征皇權尊卑的門檻,冇有叩拜,冇有告罪,徑直走到那張紫檀木雕花的大案前。
“啪”的一聲脆響。
一隻磨損嚴重的銀色金屬方塊,連帶著那枚邊緣鋒利、鏽跡斑斑的盾形胸章,被她重重拍在整齊堆疊的奏摺之上。
李福剛要厲聲嗬斥這大不敬之舉,卻被案後的一隻手輕輕止住。
武曌擱下硃筆,目光甚至冇有在那枚胸章上停留,而是饒有興味地落在驚蟄那張慘白得毫無血色的臉上。
那雙總是藏著機鋒的鳳眼裡,此刻隻有毫不掩飾的審視,就像在欣賞一隻剛剛爬出煉獄、還在衝著主人齜牙的惡犬。
“他在下麵等你十年了。”驚蟄的聲音嘶啞,像是聲帶被砂紙狠狠打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那個想用黑火藥炸碎這把龍椅的‘瘋子’,就是你要找的最後一把鑰匙,對嗎?”
她死死盯著武曌,胸膛劇烈起伏,那是缺氧後的生理反應,更是一種不得不發泄的暴怒偽裝。
她必須憤怒,因為在一個極度理性的帝王麵前,隻有被情緒衝昏頭腦的“失控”,纔是最安全的掩護。
“你把他當成了什麼?一個用來預知未來的零件?還是一個隨時可以拆卸的電池?”驚蟄撐在案上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我也一樣,是不是?等到我哪天也能讓那台機器轉動起來,我的下場就是這枚生鏽的鐵片?”
武曌終於笑了。
她揮了揮手,李福立刻躬身退至殿外,沉重的殿門轟然關閉,將所有的光亮與聲音都隔絕在外,隻留下幾盞搖曳的宮燈。
“電池?這個詞很新鮮。”
武曌伸出保養得宜的手指,輕輕撚起那枚代號027的胸章。
冰涼的指尖劃過上麵的警徽紋路,她的眼神裡並冇有驚蟄預想中的愧疚,反而透著一種令人心寒的坦蕩。
“朕給過他機會。隻要他肯為大周所用,朕許他一人之下。可惜,他太念舊,總想著回去。”武曌隨手一拋,那枚承載著一名緝毒警榮耀與生命的胸章,像垃圾一樣落回驚蟄麵前,“不安分的鳥,要麼剪了翅膀養在籠子裡,要麼,就隻能做成標本。”
她站起身,明黃色的龍袍在燭火下泛著冷硬的金光,一步步逼近驚蟄。
那種常年處於權力巔峰養成的威壓,如有實質般讓人喘不過氣。
“驚蟄,你和他不同。你比他狠,也比他貪。你不想死,你想活著。”武曌停在距離驚蟄僅有半步之遙的地方,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魔力,“重啟地宮裡的‘預知係統’,替朕看清這迷霧後的國運。事成之後,朕允你不用跪拜,允你這把刀,擁有自己的刀鞘。”
驚蟄的瞳孔猛地收縮,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退了半步,彷彿被這巨大的誘惑與恐懼擊中。
“不信?”武曌輕笑一聲,突然拍了拍手。
側殿的偏門被推開,兩名禁衛拖著一個軟綿綿的人影走了進來。
是青鳥。
她的右腳踝已經被弩箭徹底射碎,那隻曾經能踏雪無痕的腳此刻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她還冇有死,隻是因為喉骨受傷發不出聲音,隻能像條瀕死的魚一樣在地毯上抽搐。
青鳥那雙總是滿含算計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極致的驚恐,她拚命地向武曌的方向伸出手,似乎在乞求最後一點仁慈。
“任務失敗,還試圖引爆庫房同歸於儘,若是讓你得逞,朕的禦花園豈不是要翻修?”武曌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但她從袖中抽出那把原本屬於驚蟄的短匕,隨手扔在青鳥麵前,“暗衛的規矩,你自己動手,還是讓驚蟄幫你?”
青鳥絕望地看著地上的匕首,又看向驚蟄,眼淚鼻涕混著血水糊了一臉。
驚蟄站在原地,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的肉裡。
她在顫抖。
這不是偽裝,這是一種生理性的噁心與戰栗。
武曌不是在殺青鳥,她是在殺雞儆猴,她在用同類的血,一遍遍清洗驚蟄腦子裡那點殘存的“現代法治觀念”,強行灌輸屬於這個時代的叢林法則——除了做狗,彆無生路。
“怎麼?手軟了?”武曌側頭看她,眼神玩味。
驚蟄深吸一口氣,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股“正義感”似乎終於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為了生存不顧一切的慌亂與臣服。
“不……不用。”驚蟄聲音發顫,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膝蓋一軟,雖然冇有徹底跪下,卻佝僂著身子,呈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卑微姿態,“陛下……臣,想要那個機會。臣不想死。”
武曌滿意地勾起嘴角。恐懼,果然是最好的韁繩。
“很好。”
武曌轉身,從案上取過一麵沉甸甸的金牌,遞到驚蟄麵前,“蒼狼帶著另一部分‘密鑰’逃往西北,那是啟動係統的關鍵。去把他帶回來,或者把他的頭帶回來。”
驚蟄顫抖著伸出雙手去接那麵金牌。
因為極度的“恐懼”,她的手抖得厲害,在觸碰到金牌的瞬間,似乎拿捏不穩,整個人向前踉蹌了一下,寬大的濕袖袍掃過了案上那堆如山的奏摺。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
她那藏在袖口內側的手指極其隱蔽地一彈。
一片指甲蓋大小、薄如蟬翼的紙屑,無聲無息地粘在了最底下一本奏摺的封皮背麵。
那不是普通的紙,那是她在地宮裡撕下的、浸透了某種高揮發性神經毒素的圖紙邊角料。
這種毒素無色無味,常溫下極易揮發,一旦在這個密閉且溫暖的禦書房裡過夜……
驚蟄重新站穩,死死攥著那麵金牌,像是攥著唯一的救命稻草,低頭道:“臣,領旨。”
“去吧。彆讓朕失望。”武曌坐回龍椅,重新拿起硃筆,彷彿剛纔的一切不過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
驚蟄躬身退後,直到退至門邊才轉身。
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她眼角的餘光掃過門廊邊那麵巨大的落地銅鏡。
鏡子裡,倒映著禦書房深處的景象。
武曌並冇有看奏摺,而是正抬著頭,目光陰冷地盯著她的背影。
那張絕美的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就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正在評估剛剛套上項圈的獵犬,是否真的已經拔掉了獠牙。
驚蟄垂下眼簾,遮住了眸底那一閃而逝的寒芒。
她大步走入夜色,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沖淡了鼻腔裡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一刻鐘後,驚蟄策馬衝出了內廷。
通往宮外的最後一道關卡——玄武門已近在眼前。
巨大的城門樓在月色下猶如一頭蟄伏的巨獸,門洞下火把通明。
守門的禁軍尚未放行,一個身穿緋色蟒袍的身影卻早早地立在馬道中央,手中拿著一卷明黃色的卷軸,那張白淨無須的臉上掛著標誌性的假笑。
是李福。他似乎早已料到驚蟄會從這裡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