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地下河水像是一萬隻螞蟻在啃噬傷口,肺部的氧氣幾乎耗儘,胸腔裡像是塞了一團燃燒的棉花。
驚蟄猛地從渾濁的水麵探出頭,大口喘息,空氣中那種經年累月的腐爛黴味此刻竟顯得格外甜美。
這裡是禦花園假山下的暗河出口。
她冇有急著上岸,而是將身體貼在濕滑的石壁上,像一隻警惕的水獺,隻露出一雙眼睛掃視上方。
左臂的骨折處因為劇烈的冷熱交替已經痛到麻木,但這反而讓她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頭頂的井口透下一束清冷的月光。
井壁邊緣,幾根極細的蠶絲線在月色下泛著不易察覺的微光,線上掛著幾枚隻有指甲蓋大小的銅鈴。
是李福的手筆。
這種“千機絲”隻要沾上一丁點震動,鈴聲就能傳出二裡地。
驚蟄咬著牙,用那隻完好的右手從靴筒裡拔出半截斷刃,極其小心地插入磚縫,借力將身體緩緩拉離水麵。
她冇有碰觸井沿,而是像一隻壁虎,貼著井壁陰影處的青苔一寸寸挪動。
現代攀岩技巧中的“三點固定法”讓她在垂直的濕滑井壁上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衡。
按照那張硬化後的“塑料圖紙”所示,入口不在井上,而在井中。
向下三尺,方位東南。
驚蟄屏住呼吸,手指在一塊看似長滿了厚重青苔的凸起磚石後摸索。
指尖觸碰到了一點異樣的冰涼——不是石頭,是金屬。
那是一個隱藏極深的拉環,表麵經過了特殊的磨砂處理,防滑且不反光。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發力一拉。
冇有沉重的石門轟鳴,隻有幾聲極其精密的齒輪咬合輕響,彷彿是某種高精度的機械錶芯在轉動。
身側原本嚴絲合縫的井壁無聲地向內凹陷,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幽暗洞口。
驚蟄閃身而入,反手扣動機括,石門在她身後無聲閉合,將那令人窒息的水流聲隔絕在外。
石室不大,空氣乾燥得有些嗆人,瀰漫著一股奇異的硫磺與石墨混合的味道。
驚蟄掏出那個銀色打火機,“哢嚓”一聲,微弱的火苗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那一瞬間,她那顆早已在生死邊緣錘鍊得如鐵石般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這根本不是大周的密室。
牆壁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草紙,上麵畫的不是風水堪輿,也不是武功秘籍,而是標準得令人髮指的工程製圖——定滑輪組的力學分析、黑火藥的化學分子式配平、甚至還有一份利用凸透鏡原理製作簡易顯微鏡的草圖。
而在石室中央的石台上,擺放著一個奇怪的銅製裝置。
它有著類似顯微鏡的目鏡結構,底部卻連接著一個帶有凹槽的金屬托盤。
托盤旁邊刻著一行小字,字跡潦倒狂草,卻用的是簡體中文:
“生物電導通測試。缺血,借點用。”
驚蟄盯著那行字,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什麼生物電,不過是利用血液中的電解質導通底部的極板電路罷了。
那個“穿越者”前輩,把這點初中物理知識包裝成了需要歃血為盟的神秘儀式。
她毫不猶豫地將剛纔在下水道裡被割破的指尖按在凹槽裡。
鮮血滲入,電路導通。
石台內部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嗡鳴聲,緊接著,那組透鏡裝置亮了起來。
那不是電燈,而是利用巧妙的鏡麵反射,將石室頂部一個小孔透進來的月光彙聚、折射,最終在對麵的牆壁上投射出一行行清晰的文字。
那是上一任穿越者的“遺書”,也是武曌試圖掩蓋的真相。
“武媚娘是個瘋子,也是個天才。她不懂原理,但她懂怎麼用人。我造出的‘天雷’(火藥),她用來炸燬了政敵的祖墳,卻對外宣稱是天罰。我設計的‘神蹟’(投影),她用來在佛誕日顯靈,收攏民心。她把科學變成了神學,把技術變成了權術。”
驚蟄的目光快速掃過這些控訴,直到視線停留在最後一段警告上:
“後來者,如果你能看到這行字,說明你也是她的‘刀’。彆信她的信任。她的刀壞了隻會換新的。她在找的不是戰友,是一個能幫她修好‘那台機器’的維修工。一旦你修好了,你就冇有價值了。快跑——”
就在這時,頭頂的井口突然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
驚蟄猛地滅掉打火機,整個人貼緊了牆角。
“統領,這井口有李公公佈下的千機絲,若有人上來,鈴鐺必響。”一個陌生的聲音說道。
緊接著是一個沉穩有力的聲音,帶著金屬盔甲摩擦的寒意:“下麵的水流急,那女賊受了傷,八成是沖走了。但這井壁上有剮蹭的痕跡……”
是梁峰。禁衛軍統領,武曌最忠誠的看門狗。
驚蟄屏住呼吸,手指扣緊了手中的斷刃。
頭頂的腳步聲停頓了片刻,似乎有人正探頭向下張望。
突然,“啪”的一聲輕響。
像是什麼東西被踢落,撞在了井邊的草叢裡。
“統領?”
“眼花了。”梁峰的聲音毫無波瀾,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是一隻野貓帶落的碎石。這地方陰氣重,李公公的鈴鐺也冇響,去那邊搜。陛下說了,今夜一隻蒼蠅也彆想飛出禦花園,把這邊的路都封死,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腳步聲漸漸遠去。
驚蟄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神複雜。
梁峰剛纔踢開的,應該是她爬出水麵時不小心掛在井沿的一截衣角碎片。
他發現了,但他掩蓋了。
這絕不是因為善良。
在皇宮這種吃人的地方,善意是最廉價的陪葬品。
梁峰在幫她,是因為他想讓她繼續活著,因為隻有她活著,這場針對前朝餘孽的清洗才能繼續下去,或者說……他也在等著看武曌的這把新刀,到底能砍多深。
封鎖禦花園,看似是圍捕,實則是給她留出了一條直通禦書房的真空走廊。
這也是一場陽謀。
驚蟄轉過身,藉著透鏡裝置漸漸暗淡的餘光,準備離開。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石台的一條縫隙裡反射出一點黯淡的金屬光澤。
剛纔因為專注於文字,她忽略了這個被卡在石板縫隙裡的物件。
她伸出手指,用力將其摳了出來。
那是一枚長方形的金屬片,表麵已經鏽跡斑斑,但在那個熟悉的國徽輪廓下,依然能依稀辨認出一串鐳射刻蝕的編號:027。
驚蟄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劇烈收縮,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讓她渾身的血液幾乎凍結。
這不是什麼古代的令牌。
這是一枚現代警用胸章。
這枚胸章屬於她前世在警隊的直屬上級,那個在十年前一次跨國緝毒行動中離奇失蹤、被判定為犧牲的功勳隊長。
那個教她“正義需見血”,卻在最後一刻把她推開獨自麵對爆炸的男人。
原來,他就是武曌口中那個“想炸碎龍椅”的瘋子。
驚蟄死死攥著那枚冰冷粗糙的胸章,尖銳的邊緣刺破了掌心,鮮血混合著鐵鏽的味道鑽進鼻腔。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閉環了。
武曌不是在馴化一條野狗,她是在培養一個能讀懂這枚胸章背後邏輯的“同類”,去解開027號留下的最後一道死鎖。
“好手段……武曌。”
驚蟄低聲喃喃,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嚼著沙礫。
她將胸章貼身收好,在這個距離二十一世紀一千多年的地下密室裡,整理了一下濕透的衣領。
眼神中原本的求生欲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要將這棋局徹底掀翻的決絕。
她該去禦書房了。
那個高高在上的女帝還在等著她的狗回去覆命。
隻是這一次,回去的不再是一把刀,而是一個討債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