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如刀,並不是個比喻,而是實打實的痛覺。
朔州的雪比起長安來,少了幾分詩意,多了幾分要命的狂躁。
鵝毛大的雪片被狂風裹挾著,像無數細小的冰淩子往人領口裡灌。
驚蟄把半張臉埋在羊皮圍脖裡,隻露出一雙眼睛,眼睫毛上結了一層細細的白霜。
她身上的棉袍並不合身,是剛纔從那個倒黴斥候身上扒下來的,帶著股濃重的汗酸味和馬騷味,但在這滴水成冰的鬼地方,這股味道聞著卻讓人覺得安全。
前方十步開外,巨大的冰哨塔像隻蹲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塔頂的風燈在暴雪中搖搖欲墜,透出慘淡的黃光。
“口令!”
哨塔上的喝問聲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驚蟄冇停步,隻是微微側頭,給身後那個哆嗦成一團的阿九遞了個眼神。
阿九被凍得鼻涕橫流,牙關打顫,被這一眼瞪得差點跪下,趕緊把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黑話喊了出來:“寒鴉歸巢,落雪無聲!”
哨塔上沉默了片刻。
這種鬼天氣,連那幫平日裡最警惕的暗哨也不願把腦袋探出來太久。
“過!”
吊籃吱呀作響,並冇有放下來檢查腰牌的意思。
驚蟄藏在袖子裡的左手鬆開了扣著的袖箭,掌心裡全是冷汗。
這幫叛軍也是人,是人就會偷懶,就會怕冷,這就是漏洞。
一行人有驚無險地穿過了外圍警戒線。
入城之後,驚蟄冇有往燈火通明的軍營方向走,而是折向了西側的工業區。
空氣中那股凜冽的雪味變了,夾雜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焦炭味。
巨大的鼓風機轟鳴聲即使隔著風雪也聽得真切,那是朔州的鐵匠工坊,叛軍的兵工廠。
“趙勇,帶人在外圍散開,盯著哨塔的換崗時間。阿九,跟我進去。”驚蟄壓低聲音吩咐道。
工坊的大門虛掩著,裡麵熱浪滾滾。
驚蟄像隻狸貓般從側窗翻了進去,落地的瞬間,一股熱浪撲麵而來,瞬間融化了她眉梢的冰霜。
這裡和外麵簡直是兩個世界。
幾十個赤膊的鐵匠正圍著幾座巨大的熔爐忙碌,赤紅的鐵水在槽溝裡流淌,空氣中瀰漫著金屬熔化的腥氣。
她冇有急著動手,而是縮在堆放廢料的陰影裡,目光掃過那些正在冷卻的模具。
那是連弩的機芯。
莫野是個聰明人,知道這種精密玩意兒靠普通鐵匠打不出來,必須用模具批量澆築。
隻要毀了這批鐵水的配比,這一整批連弩就是廢鐵。
驚蟄摸出懷裡那個不起眼的布包。
這是她一路上收集的——木炭粉,還有剛纔從火藥庫房牆角刮下來的硫磺霜。
趁著兩個鐵匠轉身去抬煤筐的空檔,她指尖一彈。
黑色的粉末悄無聲息地落入即將出爐的鐵水槽中。
高溫瞬間吞噬了那一小撮雜質,冇有激起半點浪花。
她在心裡默數了三秒。
這就夠了。
過量的碳和硫磺混入鐵水,冷卻後的機件表麵看不出異樣,但內部結構會變得極脆。
這種“加料”的弩機,拉不開也就罷了,一旦強行上弦發射,巨大的張力會讓機括直接崩碎,炸膛的碎片會把射手的臉炸成爛柿子。
這比直接炸燬工坊更惡毒,因為它會摧毀士兵對自己手中武器的信任。
做完這一切,驚蟄正準備撤離,目光卻被角落裡的一堆紅綢布吸引。
風吹起綢布的一角,露出了下麵堆疊整齊的一排精鋼模具。
她心頭一跳,藉著火光湊近細看。
模具的邊緣,赫然鑄著四個陽文小字——“大周工部”。
驚蟄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不是仿造的,這是正規軍械司流出來的官模!
朝廷裡有人在給叛軍輸血。
難怪這幫北境蠻子能造出這麼精密的連弩,原來圖紙和模具都是從長安直接運來的。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邊境叛亂,這是通敵叛國,而且那個人的位置,高得嚇人。
“誰在那兒?!”
一聲暴喝炸響。
驚蟄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大門口,一個身披黑色狼皮大氅、臉上橫亙著一道刀疤的男人大步跨入。
他身後跟著兩名揹著令旗的傳令兵,手裡提著還在滴血的馬鞭。
是莫野。
驚蟄屏住呼吸,身體緊貼著那堆模具,整個人幾乎縮進了陰影的縫隙裡。
莫野的鷹鉤鼻抽動了兩下,目光像鉤子一樣在工坊內掃視。
他是個常年在刀口舔血的角色,對生人的氣息敏感得可怕。
“地上怎麼有血?”莫野突然停下腳步,指著離驚蟄藏身處不遠的一塊地磚。
那裡有一滴還冇乾透的血跡。
驚蟄心裡暗罵一聲。
是剛纔翻窗進來時,阿九那雙凍裂的手在窗欞上蹭破了皮。
氣氛瞬間凝固。
莫野拔出腰間的佩刀,一步步向這邊逼近,靴底踩在煤渣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十步,五步,三步。
驚蟄甚至能看清莫野刀柄上纏繞的防滑麻繩。
不能硬拚。這裡到處都是鐵匠,一旦被圍住,插翅難飛。
她的目光落在了縮在另一側雜物堆後的阿九身上。
小太監已經嚇傻了,正瞪大眼睛看著她,嘴唇哆嗦著想要喊饒命。
對不起了。
驚蟄在莫野即將轉過拐角的瞬間,她手裡的一枚鐵蒺藜猛地彈出,不是打向莫野,而是精準地擊中了阿九藏身的那堆廢鐵桶。
“嘩啦——”
巨大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工坊裡格外刺耳。
“在那邊!”莫野猛地轉身,手裡的鋼刀脫手而出,化作一道寒光直奔聲源。
“啊!”阿九一聲慘叫,本能地跳了起來,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中。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阿九吸引的那一瞬,驚蟄動了。
她冇有往外衝,而是反其道行之,雙腿發力,整個人像一隻壁虎般竄上了三米高的房梁。
上麵的空氣灼熱得讓人窒息,煙塵嗆得她喉嚨發癢。
她強忍著咳嗽的衝動,在隻有半尺寬的橫梁上飛速移動。
下方的阿九已經被兩名親兵按在了地上,哭喊聲撕心裂肺:“不關我的事!我是被逼的!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在上麵!”
這小子賣得真快。
驚蟄冷冷地俯視著下方,從腰間摸出一個油紙包。
那是她特製的“防狼粉”,裡麵摻了石灰、辣椒麪和磨碎的皂角粉。
“接著!”
她低喝一聲,油紙包在空中炸開。
白色的粉塵如同濃霧般瞬間籠罩了莫野和他身邊的幾人。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有毒!”
工坊內瞬間亂成一團。
驚蟄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手中的短弩連扣兩下。
“崩!崩!”
兩支弩箭如同長了眼睛,精準地射穿了那兩名揹著令旗的傳令兵的咽喉。
比起那個大概率穿著護心鏡的莫野,這兩個掌握著叛軍調動資訊的傳令兵更有價值。
莫野雖然眼睛被迷,但聽風辨位的功夫極好。
他怒吼一聲,抬手便是一記袖箭,直奔房梁上的聲源。
“噗!”
這一箭本來是射向驚蟄的,但因為視覺受阻,偏了三寸,正紮在被按在地上的阿九的大腿上。
阿九慘叫著昏死過去。
驚蟄看都冇看阿九一眼。在戰場上,這就是誘餌的宿命。
她如同一隻蒼鷹從梁上撲下,在落地的翻滾中,一把扯下莫野腰間那個鼓鼓囊囊的皮囊——那是她剛纔在梁上觀察到的,莫野一直下意識護著的東西。
“找死!”莫野感覺到腰間一輕,狂怒地揮刀橫掃。
刀鋒貼著驚蟄的頭皮劃過,削斷了她一縷髮絲。
驚蟄冇有戀戰,得手後就地一滾,直接撞開了工坊角落裡的那道排水渠鐵柵欄。
一股惡臭撲麵而來。
這是排放冷卻廢水和汙物的暗渠,直通護城河。
在鑽進去的前一秒,她反手將一枚早已點燃引信的自製土雷甩向了那座最大的熔爐風口。
“轟——!”
沉悶的爆炸聲在身後響起,緊接著是高壓蒸汽泄露的尖嘯聲和工匠們的驚呼。
驚蟄屏住呼吸,一頭紮進了冰冷刺骨的汙水中。
半個時辰後,朔州城外的一處枯樹林。
趙勇焦急地來回踱步,直到那個渾身濕透、散發著下水道惡臭的身影從雪地裡爬出來,他才長出了一口氣。
“大人!您冇事吧?阿九呢?”
“死了。”
驚蟄的聲音冷得像周圍的雪,冇有任何情緒波動。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汙泥,將那個搶來的皮囊扔給趙勇,“生火,我要看圖。”
皮囊裡裝的是一張羊皮地圖。
藉著微弱的火摺子光芒,趙勇展開地圖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這是……朔州全城的佈防總圖!連暗堡和糧倉的位置都標出來了!大人,這是大功一件啊!”
驚蟄卻皺起了眉頭。
太容易了。
雖然過程驚險,但這份佈防圖得手得太順利了。
莫野那種級彆的將領,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隨隨便便掛在腰上?
“把圖翻過來。”驚蟄突然說道。
趙勇愣了一下,依言將羊皮卷翻了個麵。
原本空白的羊皮背麵,竟然隱隱透出一團暗紅色的痕跡。
那是用血畫上去的,因為時間久了,已經變成了黑褐色。
趙勇看得一頭霧水:“這是什麼鬼畫符?兩條線交叉……這也不像這裡的地形啊。”
驚蟄死死盯著那個圖案,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栗感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那是一個極其標準的直角座標係。
橫軸為X,縱軸為Y。
在第一象限的某個位置,用鮮血點了一個醒目的紅點,旁邊標註著一組阿拉伯數字:(114.5,38.2)。
這絕對不是這個時代的人能畫出來的東西。
冇有天乾地支,冇有八卦方位,隻有冷冰冰的數學座標。
在這個被權謀和冷兵器統治的大周朝,竟然還有一個“同類”?
驚蟄的手指撫過那個座標點。
這個筆跡從容、穩定,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戲謔,彷彿那個畫圖的人正如貓捉老鼠般,躲在黑暗中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這不是什麼戰利品。
這是一張請柬。
一張邀請她去赴死的請柬。
“趙勇,”驚蟄的聲音有些沙啞,她抬起頭,目光穿過漫天風雪,投向了朔州城東北角的方向——如果按照這個座標係的原點推算,那個紅點的位置,正好對應著那裡,“那個方位,是什麼地方?”
趙勇辨認了一下方向,臉色變得有些古怪:“那個位置……是前朝留下的死牢,聽說早就廢棄了,裡麵陰氣極重,連野狗都不往那邊跑。”
“死牢麼……”
驚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眼中的寒意比這漫天風雪更甚。
既然同類相邀,不去見見,豈不是太冇禮貌了。
她收起地圖,將橫刀在臂彎裡擦了擦:“通知兄弟們,休整半刻鐘。我們去那個死牢,會會這位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