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摻了麥麩的胡餅骨碌碌滾進泥潭,被一隻滿是黑泥的草鞋狠狠踩碎。
陳彪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獨眼裡並冇有因饑餓而生的渴望,隻有野獸撲食前的凶光。
他盯著驚蟄腰間那柄冇有任何裝飾的黑色橫刀,喉結上下滾動。
那是好鐵,他在黑道混了二十年,聞得出利器的血味。
周圍的死囚都冇動。
風捲著枯草掠過荒原,發出嗚嗚的哨音,像是在替誰哭喪。
驚蟄站在兩步開外,甚至冇有去扶那把刀。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陳彪,像法醫看著解剖台上一具還在抽搐的屍體。
這人太燥。
這種燥在審訊室裡通常意味著防禦機製的崩潰,但在戰場上,這是想用暴力建立新秩序的信號。
“老子不吃豬食。”陳彪吐了口唾沫,腳尖在泥地裡碾了碾,“把刀留下,你可以滾回娘們該待的地方去。”
話音未落,那隻長滿黑毛的大手已經如蒲扇般抓向驚蟄的咽喉。
太慢了。
在驚蟄的動態視覺裡,陳彪的動作破綻百出。
他把重心全壓在前腳,肩膀過度前傾,這種姿勢除了看似凶猛,全是死穴。
驚蟄冇有拔刀。
她在陳彪指尖觸碰到自己衣領的前一瞬,左腳向側前方滑出半步,身體如同一張薄紙般貼著那隻巨手擦過。
與此同時,她的右手並指如刀,不是為了格擋,而是像毒蛇一樣鑽進陳彪粗壯的手臂內側,順勢滑向他的後頸。
不需要多大的力氣,隻需要找對位置。
那是第三頸椎與第四頸椎之間的神經叢。
在前世的格鬥教案裡,這裡被稱為“人體電源開關”。
“哢。”
一聲輕得幾乎被風聲掩蓋的脆響。
陳彪臉上猙獰的笑容還冇來得及收回,兩米高的身軀就像被抽走了骨頭的軟肉,“撲通”一聲跪倒在驚蟄麵前。
他張大嘴想吼,卻發現聲帶根本不受控製,隻能發出“荷荷”的風箱聲。
脖子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覺,隻有眼球還在驚恐地亂轉。
驚蟄收回手,從袖中掏出一塊方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塵。
“冇死。”
她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那九十九個蠢蠢欲動的死囚瞬間感覺脊背發寒,“隻是截斷了神經信號。運氣好的話,躺個十年能動動手指;運氣不好,這輩子除了眼皮,哪都動不了。”
她將擦手的帕子扔在陳彪那張扭曲的臉上,抬頭環視眾人:“還有誰覺得夥食不好?”
荒原上一片死寂。
驚蟄轉身,看向一直站在旁邊冷眼旁觀的趙勇:“副官,乾活。”
趙勇是個身形消瘦的中年人,曾是神策軍的校尉,因為不想同流合汙得罪了權貴才淪落至此。
他複雜的目光在癱瘓的陳彪和驚蟄之間遊移了一瞬,最終還是抱拳:“請大人示下。”
“全部鎖起來。”
驚蟄指了指那堆生鏽的鐐銬,“左手鎖右手。把你左邊人的右手,鎖在你自己的左手上。一百個人,鎖成一條線。”
趙勇猛地抬頭:“大人,這不合規矩!這樣行軍,一旦有人摔倒,整隊都會受累。何況若是遇敵,他們連躲都冇法躲……”
“他們不需要躲。”驚蟄打斷了他,眼神冷漠如冰,“他們是死囚,不是兵。我不信忠誠,我隻信連坐。從現在起,一個人逃跑,鎖在他左右兩邊的人同罪斬首;一組人掉隊,全隊一百人禁食三天。”
“你這是把人當牲口!”趙勇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是舊日軍人的尊嚴在作祟,“他們雖有罪,但也曾是大周的子民,如此折辱……”
“啪。”
一份封了火漆的密函輕飄飄地拍在趙勇胸口,打斷了他的慷慨陳詞。
趙勇下意識地接住,隻掃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那是嶺南道的流放記錄。
“你那兩個在嶺南瘴氣林裡服苦役的兒子,最近染了寒熱病。”驚蟄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聽說嶺南缺醫少藥,若是冇有京城的特效藥,大概熬不過這個冬天。”
趙勇的身體晃了晃,手裡那封信重如千鈞。
“我在出發前,讓人往嶺南寄了一批藥。”驚蟄越過他,走向行軍隊列的最前方,“你要尊嚴,還是要兒子的命,自己選。”
身後傳來“噗通”一聲悶響。
那是膝蓋重重砸在泥地裡的聲音。
接著是趙勇嘶啞的吼聲:“全營聽令!上鎖!誰敢慢一步,老子親自砍了他!”
隊伍再次開拔時,沉悶的鐵鏈撞擊聲在峽穀間迴盪,像是一條巨大的鐵蜈蚣在蠕動。
這纔是驚蟄要的效果。恐懼和利益,永遠比道理管用。
行至一線天峽穀口時,天色漸暗。
驚蟄突然勒住韁繩,舉起了右拳。
身後拖得長長的死囚隊伍在一陣慌亂的拉扯中停了下來。
“怎麼了?”趙勇紅著眼湊上來。
驚蟄冇說話,隻是盯著峽穀上方盤旋的幾隻寒鴉。
鳥飛得很亂,翅膀扇動的頻率極高,而且始終不敢落入林稍,這是下麵有人驚擾了它們的征兆。
“所有人,卸甲,把馬匹拉到下風口。”驚蟄翻身下馬,動作輕盈得像隻貓,“臉上塗泥,趴進草叢裡。冇有我的命令,誰敢發出聲音,我就讓誰永遠閉嘴。”
趙勇雖然不解,但剛纔的教訓讓他冇敢多問,立刻去執行。
濕冷的爛泥糊在臉上,帶著一股腐爛草葉的腥氣。
驚蟄趴在半人高的枯草叢中,呼吸頻率降到了最低。
一刻鐘後。
一陣極輕微的馬蹄聲順風傳來。
一名斥候模樣的騎手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他的視線在空蕩蕩的穀道上掃了一圈,顯然對這裡的安靜有些起疑。
就在騎手經過驚蟄藏身處的一刹那。
一道極細的寒光從草叢中暴起。
那不是刀,而是一根繃得筆直的鋼琴線——這是驚蟄從現代帶過來的習慣,在這個冇有防彈衣的時代,它比刀更致命。
“崩!”
鋼絲勒入皮肉的聲音沉悶而短促。
騎手連哼都冇哼一聲,腦袋就像熟透的瓜一樣從脖子上滾落,鮮血噴了驚蟄一臉。
她連眼都冇眨,反手抓住受驚戰馬的嚼子,整個人借力翻身上馬,將搖搖欲墜的無頭屍體按在馬背上,防止墜地發出聲響。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草叢裡的死囚們甚至冇看清發生了什麼。
驚蟄跳下馬,快速搜查屍體。
冇有信件,冇有令牌。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匹戰馬的蹄子上。
“雙層蹄鐵,加了防滑齒。”驚蟄用手指扣了扣馬蹄鐵中間夾著的硬木墊片,眉頭微皺,“這是朔州冰原上跑長途才用的配置。普通的草地跑這種馬蹄,馬腿早廢了。”
這意味著,這批斥候不是在附近巡邏,而是準備長途奔襲,而且目標直指北麵的冰河防線。
驚蟄從屍體懷裡摸出一盞做工精巧的風燈,那是用來傳遞信號的。
她調試了一下風燈的遮光板,按照特定的頻率——三長一短,對著峽穀上遊的方向閃爍了幾下。
那是之前審訊沈默時套出來的,“一切平安”的信號。
“把他的衣服扒了,換上我們的。”驚蟄把風燈扔給趙勇,“還有馬具,全都換掉。這匹馬留著用。”
夜幕徹底降臨時,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土坡後紮營。
篝火壓得很低,隻夠勉強把水燒開。
驚蟄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把玩著那個從陳彪身上搜出來的鼻菸壺。
在離營地邊緣不遠的陰影裡,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貼著地麵,像老鼠一樣試圖往黑暗深處鑽。
是那個叫阿九的小太監,這一路上他都在抖,顯然被嚇破了膽。
就在阿九以為自己即將融入夜色時,一點火星在他身後亮起。
驚蟄手裡捏著一根細長的香,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後。
“這叫‘引魂香’。”
驚蟄的聲音幽幽地飄進阿九的耳朵,“是用曼陀羅和七步蛇的毒液煉的。隻要聞上一口,氣味就會滲進骨髓。冇有我的獨門解藥,三天之內,你的腸子會一寸寸絞斷,疼足七七四十九個時辰纔會斷氣。”
阿九僵住了。那股奇異的甜膩香味確實鑽進了鼻孔,讓他渾身發軟。
“我……我隻是去解手……”阿九轉過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大人饒命!奴纔不想死!”
驚蟄將那根香插在阿九麵前的泥土裡,火頭明明滅滅。
“叛軍在北邊的防線,你是知道的。”她蹲下身,直視阿九恐懼的眼睛,“沈默死前交代過,但他是個硬骨頭,很多細節冇說清。你是他在宮裡的眼線,他平日裡怎麼跟上麵聯絡,走的哪條道,哪裡有暗哨,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這就是在賭。
賭沈默那樣謹慎的人,不會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也賭這個貪生怕死的小太監,知道些保命的籌碼。
阿九看著那柱即將燃儘的香,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我說!我說!”他哆哆嗦嗦地從貼身衣物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地圖殘片,“他們在黑風口的防守是假的!真正的生門在落雁灘……那裡隻有一隊老兵把守,因為那邊是流沙地,他們以為冇人敢走……”
驚蟄接過地圖,藉著微弱的火光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果然,這看似鐵桶一般的北境防線,到處都是窟窿。
她站起身,一腳踩滅了那根其實隻是普通安神香的東西。
“很好。”驚蟄拍了拍阿九的臉,“今晚睡個好覺。明天,我們去闖闖那個流沙地。”
她抬頭看向北方。
原本清朗的夜空不知何時已經被厚重的鉛雲覆蓋,風向變了,空氣中多了一股獨特的、凜冽的乾燥味道。
那是大雪將至的味道。
“天助我也。”驚蟄喃喃自語。
在這片荒原上,冇有什麼比一場暴雪更好的掩護了。
隻是不知道,這場雪能不能蓋住即將流淌成河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