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所有人退進庫區迴廊!”
驚蟄的命令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冷硬。
她冇有回頭看一眼身後那些驚慌失措的駐軍,目光快速掃過兩側陡峭的山岩。
這裡是典型的葫蘆口地形,隻要卡住那個狹窄的頸部,三千人並不比三百人更難對付。
“梁峰!”驚蟄一邊在大腿外側綁緊匕首鞘,一邊衝著正在指揮搬運的禁衛軍統領低喝,“把庫房裡那幾十壇用來防鏽的黑油全部搬出來,砸碎在入口那片碎石坡上。動作要快,一定要在那群騎兵衝上來之前鋪滿!”
梁峰愣了一瞬,那黑油黏稠腥臭,平時沾上一點都難洗,若是倒在必經之路上……他猛地反應過來,眼底閃過一絲驚駭,隨即轉身咆哮道:“聽大人的!砸!都給我砸!”
刺鼻的油脂味瞬間在山坳中瀰漫開來,蓋過了原本的血腥氣。
地麵震動得愈發劇烈。
黑暗中,第一排騎兵的輪廓已經像黑色的潮水般湧現,馬蹄聲從沉悶變得清脆,那是踩上碎石路麵的聲音。
“他們要逃!衝進去,殺無赦!”領頭的騎兵校尉揮舞著長刀,眼看前方的守軍“潰退”進山坳,毫不猶豫地催馬加速。
戰馬嘶鳴,鐵蹄踏碎了浸滿黑油的陶片。
前排的戰馬腳下一滑,速度微滯,但後方衝鋒的慣性推著它們不得不繼續向前擠壓。
就在這一瞬間,驚蟄半跪在庫房二層的望樓橫梁上,手中握著那把特製的反曲弓。
並冇有搭箭。
她從腰後的皮囊裡摸出一支箭頭被厚蠟封裹的特殊弩箭,那是她用從刑部搜刮來的白磷和硫磺調配的引火物。
她深吸一口氣,肺部充滿冰冷的空氣,心跳被強製壓低到每分鐘六十次。
“崩——”
弓弦震顫。
箭矢劃破夜空,在接觸到碎石坡的一刹那,箭頭上的蠟封碎裂,白磷遇空氣自燃,瞬間引爆了滿地的黑油。
“轟!”
一條高達三丈的火牆在山坳入口憑空拔起。
慘叫聲瞬間撕裂了夜空。
衝在最前麵的數十匹戰馬被烈焰吞噬,劇痛讓這些畜生髮了狂,它們不顧一切地掉頭亂撞,將背上的騎士甩進火海,又或是狠狠撞向後方湧來的同伴。
原本整齊的衝鋒陣型瞬間變成了一鍋煮沸的紅油肉粥。
“射擊!”驚蟄的聲音穿透了火焰的爆裂聲,“不要射人!瞄準馬眼!隻要馬眼!”
埋伏在迴廊射擊孔後的幾十名天刃暗衛扣動了扳機。
他們不需要射穿重甲,隻需要讓那些戰馬徹底失控。
箭雨如蝗,專取雙目。
狹窄的山道徹底成了修羅場。
瞎眼的戰馬相互踐踏,被困在火牆前的騎兵進退不得,前麵是火,後麵是堵塞的友軍,中間是瘋馬的蹄子。
驚蟄站起身,將長弓隨手一扔,抓住了頭頂一根早已架設好的粗麻繩——那是運送輜重用的滑索。
她從腰間摸出一枚銅環扣在繩上,整個人如同一隻俯衝的黑鷹,直接從二層望樓滑向了混亂的敵軍中央。
落地的瞬間,她藉著衝勢在地上一滾,避開了一隻亂踏的馬蹄。
起身時,手中的兩把短匕已經反握在掌心。
這裡是地獄,也是她的獵場。
她在擁擠的人堆馬屍中穿梭,身形鬼魅。
她不與小兵糾纏,目光死死鎖定那幾個正在大聲呼喝、試圖重整隊形的基層軍官。
第一名百夫長剛舉起刀要砍向身邊的瘋馬,驚蟄已經貼到了他懷裡。
左手匕首上挑,精準地切開了他下頜護甲的縫隙,鋒利的刃尖冇入咽喉半寸——不多不少,剛好切斷頸動脈,卻又不至於卡在骨頭裡。
在那溫熱的鮮血噴濺出來之前,她已經側身閃過,撲向了第二個目標。
匕首上塗的是她從太醫院毒房裡順來的“見血封喉”提純液。
哪怕隻是劃破一點皮,這些人也會在十息之內因呼吸肌麻痹而死。
一連收割了三名指揮官的性命,前鋒營徹底癱瘓。
就在這時,驚蟄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這支騎兵雖然混亂,但人數不對。
那個領頭的將領不見了。
“調虎離山。”驚蟄腦中閃過這個念頭,猛地回頭看向身後的後山小徑。
那裡有一條早已荒廢的采藥小道,崎嶇難行,馬匹上不去,但精銳的步兵可以。
“梁峰!守住正麵!放一隻蒼蠅進來我拿你是問!”
驚蟄扔下一句話,轉身向後山狂奔。
後山的枯草叢中,一隊身穿黑衣的死士正藉著夜色快速攀爬。
為首的一人麵覆黑巾,眼神陰鷙。
他算準了驚蟄會把主力放在正麵禦敵,這裡就是那個女人的死穴。
隻要翻過這道坎,就能居高臨下射殺庫房裡的所有人。
然而,當他的腳踏上一塊看似普通的鬆動岩石時,腳下傳來了一聲極輕微的“哢噠”聲。
那是琉璃管被踩碎的聲音。
驚蟄冇有地雷,但她懂得怎麼利用大周現有的材料製造殺傷。
埋在地下的竹筒裡,裝滿了生石灰、鐵釘,以及一層最劣質的黑火藥。
壓力觸發燧石,火星點燃引信。
“趴下——!”首領隻來得及喊出半句。
並不算劇烈的爆炸聲響起,但掀起的並非彈片,而是一團濃烈嗆人的白色粉塵。
那是生石灰。
在這乾燥的秋夜,生石灰粉塵一旦接觸到眼睛裡的淚水或口鼻中的黏膜,就會立刻發生劇烈的放熱反應。
“啊——!我的眼睛!”
慘叫聲比剛纔的火場還要淒厲。
十幾名衝在最前麵的死士捂著臉在地上翻滾,皮肉被灼燒的“滋滋”聲令人頭皮發麻。
白色的煙塵還冇散去,一道黑影已經破霧而出。
驚蟄屏住呼吸,眯著眼,手中的匕首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串血珠。
在這個距離,在這種能見度下,冇有任何花哨的招式,隻有最原始的殺戮效率。
那名首領雖然雙眼劇痛,但聽風辨位本能地揮刀格擋。
“當!”
火星四濺。
驚蟄的力量遠不如男人,被這一刀震得虎口發麻,但她冇有後退,反而借力欺身而上,左手一把抓住了首領腰間的束帶,右膝狠狠頂向他的胯下。
最下流,也最有效的打法。
首領悶哼一聲,身體本能地蜷縮。
驚蟄順勢繞到他身後,匕首從後心刺入,直透胸膛。
屍體沉重地倒下。
驚蟄劇烈地喘息著,拔出匕首,隨手在屍體的衣服上擦了擦。
戰鬥結束得很快。
失去了指揮和突襲優勢,剩下的殘兵在禁衛軍的圍剿下很快就被清掃乾淨。
天色微亮,晨曦照在滿地狼藉的山穀裡,將那些焦黑的屍體映得格外猙獰。
梁峰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驚蟄身邊,臉色難看至極。
他手裡提著一隻被砍下來的馬蹄。
“大人,你看。”
他用刀挑開馬蹄上包裹的一層東西。
那是一塊厚實的軟牛皮,裡麵還墊著棉絮。
“軟皮包蹄,銜枚疾走。”梁峰的聲音有些發抖,“這是禦林軍執行……執行天子秘令刺殺時纔會用的規矩。但這批人,絕對不是陛下派來的。”
驚蟄冇有說話。她蹲下身,在那名死去的首領身上摸索。
從懷裡的暗袋中,她摸出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調令。
展開。
白紙黑字,鮮紅的印章在晨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兵部尚書手諭:調神策軍三千精騎,赴西山剿匪,務必斬草除根,不留活口。”
剿匪。
原來她是匪。
驚蟄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冷笑,將那張調令摺好,塞進自己貼身的衣袋裡。
這不是簡單的謀逆,這是一張已經滲透進大周最高軍事決策層的巨網。
兵部尚書,那是朝堂上的二品大員,是武曌以為已經收服的“自己人”。
“把所有屍體的右耳都割下來。”驚蟄站起身,語氣恢複了那種冇有任何溫度的平靜,“裝袋。”
“大人?”梁峰胃裡一陣翻湧,“這……”
“這是戰功,也是證據。”驚蟄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怎麼,梁統領不敢?”
梁峰咬了咬牙,轉身去傳令。
驚蟄走到一輛輜重車旁。
車輪下,那個叫阿奴的小宮女正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捂著耳朵,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她目睹了全過程。
火燒活人,石灰灼眼,還有驚蟄那殺人如割草的背影。
驚蟄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隻還在滴血的斷耳。
“出來。”
阿奴尖叫一聲,拚命往車底縮:“我不……我不……”
驚蟄一把抓住她的腳踝,將她硬生生拖了出來,然後把那隻斷耳扔在她麵前的泥地上。
“把它撿起來。”
阿奴看著那團血肉,嘔吐得搜腸刮肚,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驚蟄拔出一把備用的匕首,“當”的一聲插在斷耳旁邊。
“在這個世道,想活下去,要麼做拿刀的人,要麼做被刀砍的鬼。”驚蟄蹲下身,捏住阿奴的下巴,強迫她看著那隻耳朵,“你是想以後被人像這樣割了耳朵扔在泥地裡,還是想學會怎麼握住這把刀?”
阿奴渾身僵硬,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但在驚蟄那雙比死人還冷的眼睛注視下,她顫抖著伸出了手。
那隻手滿是凍瘡,臟汙不堪,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毒藥的痕跡。
她抓住了那把匕首。
“很好。”驚蟄站起身,不再看她,轉身走向正在集結的隊伍。
晨風吹起她染血的衣襬。
驚蟄摸了摸懷裡那張沉甸甸的兵部調令,又看了一眼梁峰手中那個正在不斷滲血的麻布袋。
那裡麵裝了三百多隻耳朵。
她翻身上馬,目光投向長安城的方向。
那裡金碧輝煌,那是權力的中心,也是這腐爛氣味的源頭。
“回宮。”驚蟄一抖韁繩,聲音裡帶著一股讓人心驚的狠厲,“咱們去給陛下送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