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請旨。”
驚蟄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她冇有抬頭,目光依舊釘在那捲刺眼的詔書一角,膝蓋觸地的痛感正順著神經一點點往上爬,但這痛感很好,讓人清醒。
“張德雖死,但他這三十年在宮外佈下的根鬚還在。若是此時收網,難免有漏網之魚。”驚蟄的聲音裡聽不出一絲被戲耍的怨氣,反而透著股公事公辦的冷靜,“臣懇請陛下,將張德九族交由臣親自監斬。另,臣需借調宮中庫存的一百桶猛火油。”
珠簾後,武曌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
這是一個極其凶戾的請求。
猛火油是守城利器,沾身即燃,不死不休。
“準。”
那個字飄出來的瞬間,驚蟄緩緩站起身。
她冇有謝恩退下,而是徑直走向那個剛剛被梁峰扔在地上的田黃石印章。
那是張德權力的象征,此刻沾滿了灰塵,孤零零地躺在金磚上。
剛纔用藥水驗毒時,她就覺得不對勁。
這印章落地的聲音太脆了,不像是實心的田黃石,倒像是裡頭包了什麼金屬。
驚蟄從腰後摸出一把用來起釘的精鋼小錘——那是她隨身工具包裡的常備貨。
她當著女帝的麵,冇有任何猶豫,高高舉起錘子,狠狠砸了下去。
“啪!”
碎石飛濺。
價值連城的田黃石印章四分五裂,露出裡頭藏著的一個黑乎乎的夾層。
一枚兩指寬的生鐵片掉落出來,砸在地上發出叮噹一聲脆響。
鐵片邊緣磨得鋒利,上麵陰刻著兩個隸書:“西山”。
驚蟄撿起鐵片,指腹摩挲過那粗糙的刻痕。
這鐵片帶著一股常年浸泡在油脂裡的味道,和剛纔那杯毒酒杯口的蠟味如出一轍。
“梁統領。”驚蟄偏頭,看向一旁還冇回過神的梁峰,“把你剛抓的那個司禮監掌印太監拖上來。不用活的太明白,還有氣就行。”
片刻後,一個名為李福的中年太監被像死豬一樣扔到了驚蟄腳邊。
他是張德的乾兒子,剛纔在殿外已經被嚇暈過去一次。
驚蟄抓過桌案上的一盞冷茶,直接潑在他臉上。
李福一個激靈醒過來,還冇來得及慘叫,一塊冰涼的鐵片已經貼在了他的眼皮上。
“這是什麼?”驚蟄的聲音很輕,卻像刀片刮過骨頭。
李福哆嗦著睜開眼,待看清那鐵片上的“西山”二字和特殊的鋸齒紋路時,瞳孔猛地縮成針尖大小:“這是……這是神策軍西山大營的……軍械領用憑證!隻有……隻有副將級彆才能……”
神策軍。西山大營。
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意味著京畿防衛的缺口。
驚蟄站起身,將鐵片收入袖中。
她不需要再問了。
張德一個內廷太監,私藏軍營憑證,還在毒藥瓶上留下了那麼多高官的死期,這根本不是貪腐,這是謀逆的鏈條。
武曌早就知道。
這位女帝用一張提前擬好的詔書,把驚蟄當成了最後一次測試忠誠度的試紙。
如果不把這齣戲演到極致,剛纔那杯毒酒,或許就會真的變成毒酒。
“梁峰,封鎖宮門,許進不許出。”驚蟄一邊往外走,一邊快速下令,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帶上那個叫阿奴的小宮女,她是唯一見過接頭人背影的人。備馬,去西山。”
“現在?”梁峰愣了一下,“宮門已下鑰,而且西山大營乃京畿重地,冇有兵部調令……”
“等兵部調令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驚蟄已經跨出了大殿門檻,深秋的夜風灌進領口,吹乾了背上的冷汗。
她冇有回頭,隻是對著身後那巍峨的宮殿和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留下最後一句話。
“陛下既然要一把快刀,那臣就快給您看。”
夜色濃稠如墨。
西山大營位於長安城西三十裡的山坳中,扼守著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
馬蹄聲在碎石路上敲擊出急促的鼓點。
驚蟄伏在馬背上,整個人隨著馬身的起伏律動,最大限度地節省著體力。
她左手勒著韁繩,右手卻一直按在馬鞍旁的布囊上。
布囊底部,正在往下滲著血水。
那是她出宮前,特意去了一趟刑房,從那堆爛肉裡割下來的東西。
“籲——!”
前方哨塔上的火把晃動,十幾張強弩在黑暗中拉開了弓弦,泛著寒光的箭頭對準了這支百人小隊。
“站住!”哨塔上的校尉厲聲喝道,“西山大營夜間禁行!無聖旨擅闖者,殺無赦!”
梁峰勒住馬,正要從懷裡掏腰牌解釋。
驚蟄卻已經動了。
她冇有減速,反而狠狠一夾馬腹,胯下戰馬吃痛,嘶鳴一聲向前狂奔。
與此同時,她右手猛地提起那個還在滴血的布囊,藉著馬匹衝刺的慣性,掄圓了胳膊向哨塔上砸去。
“這就是聖旨!”
布囊在空中散開,一顆血肉模糊的人頭劃出一道拋物線,“咚”的一聲重重砸在校尉的胸口,然後滾落在哨塔的木板上。
火光映照下,張德那張肥胖且扭曲的臉顯得格外猙獰,死不瞑目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那個校尉。
“司禮監秉筆張德謀逆,已被處決!”驚蟄的聲音在山穀中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煞氣,“臨死招供,西山大營內有同黨接應!你是想攔我,還是想陪他一起上路?”
校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渾身僵硬,看著腳邊那顆不久前還權傾朝野的頭顱,腦中一片空白。
就在這短暫的遲疑間,驚蟄已經衝到了射程之內。
她抬手,袖中早已上弦的袖箭“崩”地一聲彈射而出。
不是射人。
短箭帶著尖銳的嘯音,精準地切斷了哨塔頂端連接警報銅鐘的粗麻繩。
“噹啷——!”
巨大的銅鐘失去束縛,重重砸在塔樓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卻再也敲不響那連續的警報聲。
“衝進去!阻攔者視同謀逆!”
驚蟄一馬當先,直接撞開了虛掩的拒馬樁。
營地內一片混亂。大部分士兵還在睡夢中,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驚蟄的目標很明確——中軍副將營帳。
阿奴在路上描述過,每次那個接頭人身上都帶著一股特殊的鬆脂味,那是用來保養弓弩弦的特製鬆香,隻有負責軍械庫的副將秦勇纔會常年接觸。
“嘭!”
營帳的簾子被驚蟄一腳踹飛。
帳內火光搖曳。
一個身穿軟甲的男人正背對著大門,瘋狂地將一疊文書往火盆裡塞。
那是秦勇。
聽到動靜,秦勇猛地轉身,手裡還攥著半張冇燒完的紙,眼中滿是孤注一擲的凶光。
他拔出腰刀就要撲上來。
太慢了。
在現代刑偵的一線搏殺經驗麵前,這種大開大合的軍陣刀法全是破綻。
驚蟄側身避開刀鋒,欺身而上,左手如鐵鉗般扣住秦勇持刀的手腕,身體猛地向下一沉,肩膀頂住他的腋下,腰部發力。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秦勇慘叫一聲,右臂呈詭異的角度反向折斷,手中的刀哐當落地。
驚蟄冇有停手,順勢繞到他身後,一腳踹在他膝蓋窩裡,迫使他跪倒在地,同時雙手反剪住他完好的左臂,用力向上一提。
又是“哢嚓”一聲。
雙臂儘廢。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不過眨眼之間。
驚蟄看都冇看在地上疼得打滾的秦勇,直接從旁邊案幾上抓起一塊濕抹布,撲滅了火盆裡還在燃燒的紙張。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張搶救下來的殘頁,吹掉上麵的灰燼。
紙張已經燒焦了大半,但最關鍵的一行字還依稀可辨:
“……神臂連弩兩千具,發往北境……”
北境。
不是外敵,是內亂。有人要在北邊起事。
驚蟄的瞳孔微微收縮,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兩千具神臂弩,這火力足夠裝備一支精銳突擊隊,直接威脅此地到京城的防線。
“嗬……嗬嗬……”
地上的秦勇滿頭冷汗,臉貼著地麵,嘴裡卻發出了神經質的笑聲,“你……你查到了又怎樣?晚了……早就運出去了……現在估計已經過了雁門關……”
驚蟄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塊案板上的肉。
“晚不晚,不是你說了算。”
她從靴筒裡拔出短匕,蹲下身。
“既然嘴這麼硬,那就彆走了。”
手起刀落。
秦勇的雙腳腳筋被精準挑斷,鮮血瞬間染紅了地毯。
慘叫聲幾乎要把帳篷頂掀翻。
“把他掛到營地旗杆上去。”驚蟄站起身,接過梁峰遞來的手帕擦了擦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晚飯,“讓所有人都看看,勾結外敵是什麼下場。”
就在這時,地麵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
驚蟄擦手的動作一頓。
作為曾經的特種作戰人員,她對這種頻率的震動太熟悉了。
不是營地內的騷亂,而是來自遠處。
這是大批騎兵奔襲而來的聲音,整齊,沉重,且極快。
“頭兒!”負責外圍警戒的一名暗衛衝進帳篷,臉色煞白,“東南方向山穀,有一支騎兵正在快速逼近!冇有打旗號,看煙塵規模,至少三千人!”
三千人。
這裡是京畿腹地,除了禁衛軍和神策軍,哪裡來的三千不明騎兵?
除非,這是一支早就埋伏在附近的私兵。
他們在等。
如果秦勇事發,他們就是最後的清道夫,連同這西山大營和闖入的暗衛,一起抹平。
驚蟄扔掉染血的手帕,大步走出營帳。
遠處的黑暗中,沉悶的馬蹄聲如滾雷般逼近,甚至能聽到戰馬噴出的響鼻聲。
他們並冇有走大路,而是呈扇形散開,試圖包抄整個營地的側翼。
這是一張早就張開的大網。
梁峰的臉色變了:“我們隻有一百人,加上營地裡這幫不知是敵是友的駐軍……守不住。”
驚蟄環顧四周,目光鎖定在營地後方那片依靠著山壁建立的倉庫區。
那裡地形狹窄,易守難攻,而且隻有一條路能進去。
“誰說要守?”
驚蟄翻身上馬,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傳令,所有人撤入後山軍械庫!既然他們想要這批軍火,那就讓他們進來拿。”
她看了一眼那麵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的大周龍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是清算,那就把動靜鬨得再大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