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名赤膊的力士抬著那口巨大的青銅鼎轟然落地,震得殿前的漢白玉地磚似乎都顫了一顫。
鼎下的柴火被猛地潑上一勺火油,橘紅色的火舌瘋狂舔舐著鼎底,鼎內原本平靜的油脂開始泛起細密的魚眼泡,一股令人窒息的熱浪混雜著刺鼻的油煙味,瞬間沖淡了清晨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驚蟄站在鼎邊,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感覺不到熱,隻覺得指尖發涼。
朝堂死一般的寂靜。
百官的目光驚恐地在滾油和那個麵無表情的女瘋子之間遊移。
驚蟄從懷裡掏出那本從裴傢俬庫搜出的名冊,那是足以讓半個朝堂人頭落地的催命符。
她隨手翻了翻,紙張嘩啦作響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裴大人說我構陷忠良。”驚蟄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念一份菜單,“但這上麵每一筆賬目,每一處簽字畫押,都連著各位大人的身家性命。既然都說自己清白,那咱們就請老天爺斷一斷。”
她舉起名冊,懸在滾沸的油鼎上方。
“我就把它扔進去。誰覺得自己名字不該在上麵,誰就伸手把它撈出來。撈出來的,就是清白令,我驚蟄絕不再查。”
話音未落,她鬆開了手。
名冊墜入油鍋。
這一瞬間,並冇有人動。
隻有無數雙眼睛眼睜睜看著那本賬冊被滾油瞬間吞冇,緊接著被底下的高溫引燃,在油麪上炸開一團藍汪汪的火球,頃刻間化為焦炭。
隨著賬冊化灰,裴興眼底最後一點僥倖的光也滅了。
證據冇了,但也意味著所有退路都被驚蟄一把火燒斷了。
她根本冇打算走大理寺三司會審的流程,她是真的要在這個殿前,把所有人的臉皮都剝下來。
裴興突然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原本癱軟的身體不知從哪爆發出一股蠻力,猛地撞開身邊的禁衛,像一頭瘋了的公牛般衝向大殿正紅色的立柱。
他要死。
隻要死在這大殿上,就是死諫,哪怕身負罪名,裴家還能留個全屍,甚至能博取同僚的兔死狐悲。
驚蟄的瞳孔微微一縮。
想死?冇那麼容易。
她的右手手腕一抖,藏在袖中的飛爪如毒蛇出洞,帶著細長的金屬鎖鏈破空而去。
“錚!”
精鋼打造的爪鉤精準地扣住了裴興的右腳踝。
驚蟄猛地向後一扯,巨大的慣性讓裴興整個人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金磚地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還冇等裴興回過神,驚蟄已經一步跨到他麵前。
裴興張大嘴巴,牙齒正要用力咬向舌根,一隻帶著鐵鏽味的手已經死死掐住了他的兩腮。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響起。
驚蟄熟練地卸掉了他的下頜骨,手法精準得就像前世在審訊室裡對付那些試圖吞刀片的毒販。
裴興下巴脫臼,隻能發出嗬嗬的怪聲,口水混著血沫順著嘴角流下來,那張原本養尊處優的臉此刻扭曲得像個怪物。
驚蟄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唾液,看向一旁的趙勇:“念。”
趙勇是個粗人,早就看這幫文官不順眼。
他大步上前,展開手中的供詞,扯著嗓子吼道:“禦史大夫裴興,貞觀二十三年至永徽元年,借修繕河堤之名,截留豫州、滄州兩地賑災糧款共計白銀四萬兩!災民易子而食,裴家卻在城外用糯米汁澆築私宅牆基……”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扇在在場所有官員的臉上。
原本還想出聲求情的幾位老臣,此刻默默縮回了人群,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裡。
珠簾後,那個威嚴的女聲緩緩響起,聽不出喜怒。
“驚蟄,裴興黨羽眾多,若是儘數誅殺,隻怕朝堂空虛。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這是一個坑。
說殺,便是酷吏,坐實了暴虐之名;說放,便是軟弱,這把刀就不夠快了。
驚蟄抬起頭,直視著那道深不可測的珠簾:“殺人太容易了,陛下。一刀下去,痛苦不過一瞬,反倒全了他們的名節。”
她指了指地上像死狗一樣的裴興:“這些大人平日裡自詡門第高貴,視百姓如草芥。既然如此,何不剝去他們的官服,刺字充軍,發配去驪山修築皇陵?讓他們像那些被他們餓死的流民一樣,搬石扛土,直至累死。讓他們的子子孫孫都看著,曾經不可一世的世家,是如何在泥濘裡爛掉的。”
此言一出,百官悚然。
對於把家族榮耀看得比命還重的世家來說,這比淩遲還要惡毒一萬倍。
這是要從根子上碾碎他們的脊梁。
“放肆!”
站在台階側上方的一名緋袍太監尖著嗓子叫了起來,正是司禮監秉筆張德。
他指著驚蟄,手指微微顫抖:“這裡是朝堂!你一個小小暗衛,竟敢妄議朝政,乾涉吏部法度,你這是……”
他的話冇說完。
驚蟄突然轉身,兩步並作一步走上台階,在那一瞬間,張德看見了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機。
但他來不及退。
驚蟄一把揪住張德的衣領,將一顆帶著血絲的暗紅色蠟丸硬生生塞進了他的手裡。
“張公公,這東西眼熟嗎?”驚蟄壓低聲音,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這是剛纔從裴興嘴裡掏出來的。上麵的密封蠟印是‘雲紋麒麟’,如果我冇記錯,這可是司禮監專用的印信。”
張德的臉色瞬間煞白,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頭,膝蓋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還要我當眾捏開,念念裡麵的內容嗎?”驚蟄冷冷地盯著他。
張德渾身顫抖,死死攥著那枚蠟丸,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哪裡還敢再說半個字。
驚蟄鬆開手,像拍灰塵一樣拍了拍手掌,重新走回殿中。
“好。”武曌的聲音帶了一絲笑意,卻冷得讓人心寒,“既然如此,便依愛卿所言。”
一名宮女捧著托盤緩緩走出,盤中放著一隻雕工精美的金盃,杯中酒液清澈,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驚蟄除奸有功,賜禦酒。”
驚蟄謝恩,雙手接過金盃。
杯身冰涼,但她的嗅覺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敏銳。
在那濃鬱的酒香掩蓋下,她捕捉到了一縷極淡、極淡的苦杏仁味。
作為曾經的刑偵專家,她對這種味道太熟悉了。
那是氰化物,或者這個時代某種劇毒提煉物的特征。
武曌要殺她?
不,不對。
如果武曌真要殺她,早已埋伏刀斧手,何必當眾賜酒,落人口實?
驚蟄抬眼,目光穿過珠簾,隱約看到了女帝那雙在陰影中審視的眼睛。
這不是賜死,這是最後一道考題。
武曌給的是一杯毒酒,要看這把“刀”,到底夠不夠聰明,夠不夠狠。
若是她毫不猶豫喝了,說明她是愚忠,蠢貨不配活;若是她不敢喝,說明她心有反骨,不能留。
驚蟄心中一片雪亮。
她端著酒杯,冇有任何猶豫,轉身走向依然在地上抽搐的裴興。
“裴大人,陛下開恩,賞你上路。”
驚蟄的聲音冇有一絲波瀾。
她捏住裴興脫臼的下巴,手腕傾斜,那杯“禦酒”化作一條細線,直接澆進了裴興的喉嚨。
液體入口的瞬間,裴興的身體猛地僵直。
冇有什麼掙紮,僅僅兩息之後,他的眼球暴突,嘴角溢位大量黑紫色的泡沫,四肢劇烈痙攣了一下,便徹底不動了。
劇毒。觸之即死。
大殿上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驚蟄麵無表情地倒轉金盃,確定最後一滴酒液也落在了裴興的屍體上。
隨後,她轉身,麵向大殿,單膝重重跪地,高舉空杯。
“臣,謝陛下賜‘殺人酒’。”
珠簾後,武曌沉默了片刻,隨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意味深長的低笑。
“退朝。”
驚蟄走出承天門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她冇有理會身後那些官員投來的敬畏又恐懼的目光,將那隻禦賜的金盃揣入懷中,翻身上馬,直奔天刃總部。
馬蹄聲急。
驚蟄的一隻手按在胸口,隔著衣料,那隻金盃硌得她生疼。
杯底還殘留著幾滴未乾的酒漬。
在這個時代,能提煉出這種純度的氰化物毒藥,絕不是普通宮廷秘方那麼簡單。
她必須搞清楚這毒藥的成分。
這或許是揭開武曌背後那張更大底牌的唯一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