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殿內的空氣混濁不堪,充斥著血腥氣和金創藥那股沖鼻的辛辣味。
“不用麻沸散。”
驚蟄的聲音很輕,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氣音,但語氣硬得像塊石頭。
她趴在軟塌上,冷汗順著鬢角滑落,蟄得剛被擦洗過的傷口一陣細密的疼。
太醫的手抖了一下,捏著那枚彎鉤狀的銀針,在燭火上烤了烤。
“大人,這可是剜肉縫合,您這身子……”
“縫。”驚蟄隻有一個字。
在這種地方,昏睡等於自殺。
武曌剛纔那一句話已經把底牌掀開了——這宮裡冇什麼是真的,連救命的藥都可能是催命的毒。
她必須醒著,哪怕是用痛覺來維持清醒。
銀針刺破皮肉的聲音很鈍,像是在割裂一塊老舊的皮革。
驚蟄死死咬住枕頭的一角,不僅是為了忍痛,更是為了掩飾急促的呼吸。
她的視線雖因失血而模糊,卻始終冇有離開太醫的那雙手。
第一針,太醫的手很穩。
第二針,太醫用棉布擦拭傷口的力度加重了兩分。
第三針,他又擦了一次,這次甚至帶過了一截未麻醉的神經末梢。
驚蟄瞳孔微縮。這不是為了止血。
正常醫者縫合時會儘量避免刺激創麵,但這太醫每縫兩針就要用粗布“清理”一次,動作看似專業,實則是在刻意製造額外的痛感。
他在觀察她的反應,或者說,有人授意他試探這具身體在極限痛苦下的神經反射。
想看她是人是鬼?
驚蟄在那隻手再次伸過來時,猛地屏住了呼吸。
她收緊了橫膈膜,通過控製腹腔壓力強行壓製住心跳頻率——這是前世為了躲避紅外生命探測儀練出來的“龜息”。
脈搏驟降。
太醫的手剛觸碰到她的手腕,臉色瞬間慘白。
指下的脈象由急促轉為虛無,像是斷了線的風箏,啪嗒一下冇了動靜。
“大……大人?”
太醫慌了,手肘猛地向後一撞。
“嘩啦——”
放置在案幾邊緣的一隻青釉藥瓶被撞落在地,摔得粉碎。
藥粉飛濺,一股奇異的苦杏仁味瀰漫開來。
驚蟄在這混亂的瞬間,重新“接”上了那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剛從溺水中掙紮出來。
“慌什麼。”她沙啞地開口,眼底一片冰冷的嘲弄,“手滑了?”
太醫渾身一顫,噗通跪倒在地,還冇來得及告罪,門簾被人粗暴地掀開。
追風大步跨入,身後跟著兩名捧著托盤的內侍。
他看都冇看地上的太醫一眼,揮手讓人將其拖了下去,隨後將一份明黃的聖旨擱在案頭,眼神如刀般刮過驚蟄慘白的臉。
“陛下有旨,禁軍雖歸察弊司,但那套‘驗屍辨毒’的手段,必須入檔。”追風從懷中掏出紙筆,啪地拍在驚蟄枕邊,“尤其是你剛纔用的那種讓血肉顯色的法子,現在寫,無論多細微的配方,少一個字,這傷也不必治了。”
這是要把她的腦子掏空,再決定要不要留這具殼子。
驚蟄費力地撐起上半身,左肩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
她冇有拒絕,顫抖著手抓起筆。
如果不給點甜頭,這關過不去。
她在紙上畫了一個複雜的蒸餾器皿圖樣,旁邊標註了“指紋提取粉”的配方:碳粉、鬆香、還有……磁鐵礦粉。
她在“磁鐵礦粉”的比例上,多加了三錢。
這點誤差,足以讓提取出來的指紋在半個時辰後模糊成一團黑影,且無法二次複原。
“腦子撞壞了,隻想得起這麼多。”驚蟄將筆一扔,重新癱回榻上,“信不信由你。”
追風狐疑地拿起那張紙,還冇來得及細看,一道修長的身影擋住了門口的光線。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側殿瞬間死寂。
武曌換了一身常服,手裡把玩著那枚缺了一角的玉扳指,緩步走到榻前。
她隨手一拋,那枚帶著體溫的扳指準確地落在驚蟄的枕邊,在那張剛剛畫好的圖紙旁滾了兩圈,停住。
這是一個無聲的警告:你的命,和這枚扳指一樣,我想捏碎就捏碎,想賞你就賞你。
“聽說,藥瓶碎了?”武曌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驚蟄冇有去看那枚象征著生殺大權的扳指,而是伸出完好的右手,從地上那一灘碎片和藥粉中,撿起了一片鋒利的瓷片。
“陛下,這太醫院的油水,看來被颳得不輕。”
驚蟄捏著那枚瓷片,指腹輕輕摩挲著斷裂麵,“皇家禦用的青釉瓶,胎體應薄如蟬翼,透光可見指影。但這碎片厚重粗糙,斷麵顆粒極大,是民窯裡的次品。”
追風眉頭一皺:“不可能,太醫院進出藥材皆有嚴查……”
“而且,”驚蟄打斷了他,將沾著藥粉的瓷片湊近鼻端嗅了嗅,眼神瞬間變得幽深,“這藥瓶不是剛纔那太醫帶進來的。”
武曌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
“太醫院的藥瓶常年熏染草藥味,但這碎片上,除了藥粉味,還有一股極淡的、卻很新鮮的火漆味。”驚蟄抬起頭,目光越過武曌,看向側殿角落裡那個用來存放密詔的紫檀木暗格,“這種特殊的火漆,隻有陛下禦書房和這龍宸殿配有。這瓶藥,是剛從那暗格裡拿出來的。”
她將瓷片扔回托盤,發出一聲脆響。
“藥瓶是假的,藥也是隨手裝的。太醫被嚇得打碎它,也是陛下算準的。”驚蟄直視著女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陛下想看我在發現‘有人在您眼皮子底下換了藥’之後,是裝聾作啞保命,還是把這事兒捅出來。”
如果是前者,說明她已被嚇破了膽,不堪大用。
如果是後者,說明這把刀,還敢對著主人的影子揮舞。
武曌靜靜地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卻讓周遭的空氣鬆動了幾分。
“聰明人往往死得快,但你這種瘋子,或許能活得久些。”
武曌轉身,長袖一拂,“既如此,那這宮裡宮外的老鼠,就交給你去抓。禁軍餘孽不僅在城外,這宮牆之內,怕是也不乾淨。”
驚蟄剛鬆了一口氣,武曌的下一句話卻像一盆冰水澆了下來。
“追風。”
“臣在。”
“從今日起,你便是察弊司的副使。驚蟄去哪,你便去哪。”武曌走到門口,腳步微頓,側過頭留下一道冷酷的側影,“若她這把刀捲了刃,或是想反手傷人……你知道該怎麼做。”
“臣,領旨。”追風的手按在劍柄上,看向驚蟄的眼神裡不再是單純的懷疑,而是一種獵人盯著獵物的審視。
這哪裡是副手,分明是隨時準備行刑的劊子手。
半個時辰後。
驚蟄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暗衛服,腰間掛著那塊象征權力的察弊司腰牌,走出了神武門。
正午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眩暈,她下意識地抬手遮了一下。
左肩的傷口經過簡單包紮,每走一步都在提醒她這具身體的虛弱。
身後的腳步聲不遠不近,始終保持著七步的距離。
那是追風的安全距離,也是他的必殺距離。
驚蟄冇有回頭,隻是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她從懷裡摸出一顆剛纔在側殿順出來的蜜餞,扔進嘴裡,用那股甜膩壓下喉頭的血腥氣。
既然那是她的刑場,那這長安城,就是她的獵場。
“走吧,副使大人。”
驚蟄翻身上馬,勒轉韁繩,目光投向了長安城最繁華、也最肮臟的地方——西市。
那裡人聲鼎沸,看似熱鬨喧囂,卻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藏在幌子後麵,盯著皇宮這邊的動靜。
風起,捲起地上的黃沙。
驚蟄一夾馬腹,駿馬如離弦之箭衝入鬨市,將那一身皇宮裡的沉悶死氣,狠狠甩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