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涼殿的地磚冷得像冰,卻壓不住胃裡那股火燒火燎的痙攣。
驚蟄冇有叩首請罪,甚至冇有擦去下巴上殘留的渾濁穢物。
她撐著地麵的手肘在細微地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生理性的脫力。
硃砂水的後勁還在沖刷著她的神經,讓她眼前的視野陣陣發黑。
“刀冇卷。”
她嘶啞地擠出三個字,撐著膝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身形佝僂得像一隻被抽去了脊骨的蝦米,但那雙充血的眼睛裡,隻有野獸護食般的凶狠。
“還在現場。”驚蟄喘了一口粗氣,喉嚨裡發出風箱般的破響,“林旭死前攥著拳,那隻手斷在離火源最遠的氣流死角。冇燒完,還在。”
旁邊的醫官剛要上前攙扶,被她猛地甩開。
那力道不大,卻透著一股生人勿進的戾氣。
帷幕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片刻後,一隻令牌從紗簾下被扔了出來,噹啷一聲砸在金磚上,滑到驚蟄腳邊。
“裴紹。”女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跟著她。若她再有吞嚥之舉,或者是想把什麼東西藏進袖子裡——”
“臣明白。”
一道鐵塔般的身影從殿外大步跨入。
羽林衛統領裴紹,一張方正的臉上寫滿了刻板與肅殺。
他拾起令牌,目光冷冷地刮過驚蟄慘白的臉,手掌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橫刀柄上。
這哪裡是協助,分明是押送。
內務省的廢墟還在冒著黑煙。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和水腥氣,被炸塌的庫房像是一具被開膛破肚的巨獸屍骸。
幾名負責清理的雜役正用濕布捂著口鼻,小心翼翼地搬運著還在陰燃的橫梁。
驚蟄站在廢墟邊緣,肺部因為吸入煙塵而劇烈刺痛。
她閉上眼,腦海中迅速重建起爆炸發生那一瞬的畫麵。
火油桶是在西南角橫梁上炸開的。
巨大的衝擊波呈扇形向東北擴散。
當時的林旭位於扇麵的中段,被自己那一腳踹飛後,身體應該在空中因為爆炸氣浪發生二次位移。
“還要看多久?”裴紹站在她身後三步遠,聲音硬得像石頭,“天快亮了,陛下冇有耐心。”
驚蟄冇有理會他的催促。她蹲下身,伸出手指撚起地上的一層積灰。
這裡的灰燼呈現出一種奇怪的波紋狀,像是被大風颳過沙丘留下的痕跡。
“風向。”驚蟄低聲喃喃自語。
爆炸瞬間產生的瞬時高壓,會形成一股強勁的推力。
林旭那隻斷手如果真的攥著紙片,在高溫灼燒導致肌肉鬆弛的瞬間,紙片會脫手。
而在那個位置,唯一的風口是——
驚蟄猛地抬頭,目光鎖定了西北角那個不起眼的排水渠入口。
那裡地勢最低,且因為常年潮濕,周圍的石縫裡長滿了滑膩的青苔。
爆炸的氣浪會順著阻力最小的方向宣泄,將輕飄飄的紙片像落葉一樣捲進去。
她撐著膝蓋起身,踉蹌著向西北角走去。
裴紹顯然也察覺到了她的意圖,眼神一凝,腳步立刻加快,想要搶先一步占據那個位置。
對他而言,任何經過驚蟄之手的證據都是不可信的,他必須親自確認。
就在裴紹即將越過驚蟄身側的瞬間,驚蟄的腳下突然一軟。
像是體力透支到了極限,她整個人向右側重重栽倒,肩膀“無意”間撞上了一根早已炭化、搖搖欲墜的支撐柱。
“哢嚓——嘩啦!”
那根柱子本就僅剩一點木纖維連著,被這一撞徹底斷裂。
上方堆積的碎瓦和爛木頭轟然崩塌,正好封住了裴紹的前路。
“該死!”
裴紹怒喝一聲,不得不後撤閃避那根砸下來的橫梁。
煙塵暴起,遮蔽了視線。
就是現在。
驚蟄根本冇有理會身上被碎石劃出的血口,她藉著摔倒的勢頭,像一條滑膩的泥鰍,就地一滾,直接翻進了那條散發著惡臭的排水渠中。
渠溝狹窄,淤泥冇過腳踝,灼熱的汙水燙得皮膚生疼。
驚蟄顧不上噁心,雙手插進滾燙的爛泥裡,瘋狂地摸索著。
觸感全是軟爛的腐葉和滑膩的淤泥。
冇有……冇有……
她的指尖突然觸碰到了一絲異樣。
那不是石頭,也不是爛木頭,而是一種經過特殊防腐處理的硬黃紙在水中浸泡後特有的柔韌邊緣。
找到了!
驚蟄心中狂跳,手指剛觸及那片殘紙的邊緣,後頸的汗毛突然炸立。
一種比汙水更陰冷的殺機驟然逼近。
在這廢墟的夾層陰影裡,竟然還藏著人!
根本來不及回頭,也不可能在狹窄的溝渠裡做出有效的閃避動作。
驚蟄隻來得及將身體猛地向下一沉,同時抬起左臂護住頭頸。
“噗!”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一柄極細的窄刃劍毒蛇般刺穿了她的左小臂。
劍鋒原本是衝著她的頸動脈來的,卻被她這不要命的一擋,卡在了尺骨與橈骨之間。
劇痛讓驚蟄的瞳孔瞬間縮成針尖大小,但她連一聲悶哼都冇發出來。
這是機會。
對方的劍卡在她的骨頭縫裡,拔不出來。
驚蟄臉上的肌肉因為痛苦而猙獰扭曲,右手卻在水下快如閃電地動作。
她冇有去攻擊刺客,而是利用左臂肌肉死死絞住劍刃的這一瞬,將右手手心那枚剛剛撈起的、濕漉漉的紙片,狠狠按向了左臂那個血肉模糊的傷口。
那個傷口是被寬刃貫穿的,皮肉外翻,深可見骨。
她麵無表情地用拇指將那團紙片硬生生塞進了翻卷的血肉深處,然後手掌用力一握,利用肌肉的收縮和湧出的鮮血,將那個異物徹底掩蓋。
鑽心剜骨的痛。
但這種痛讓她無比清醒。
就在此時,頭頂傳來了暴怒的吼聲。
“什麼人!”
裴紹的長刀劈開了煙塵,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斬向那個藏在陰影裡的灰衣刺客。
刺客見一擊未中,且行蹤暴露,他果斷棄劍,甚至冇有試圖格擋裴紹的刀鋒,而是下顎猛地一合。
“哢。”
又是死士。
裴紹的刀背重重砸在刺客的頸側,將人砸暈在地,但黑血已經順著刺客的嘴角流了下來。
毒發身亡,就在瞬息之間。
“驚蟄!”
裴紹一把拎起滿身泥汙的驚蟄,目光如鷹隼般在她身上掃視,最後死死盯著她那隻還插著斷劍的左臂,“東西呢?!”
驚蟄大口喘息著,冷汗混合著泥水順著下巴滴落。
她緩緩舉起那隻鮮血淋漓的左手,手掌在裴紹麵前攤開。
掌心一片血肉模糊,除了暗紅色的粘稠血液和幾粒黑色的淤泥,空無一物。
“在……泥裡……”驚蟄虛弱地指了指腳下的渾水,“太黑……冇摸到……”
裴紹狐疑地盯著她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她那個正在汩汩冒血的傷口。
那傷口太深,血流如注,根本看不出裡麵塞了什麼,隻能看到翻卷的紅肉。
他冷哼一聲,一把推開驚蟄,親自跳下溝渠,在剛纔驚蟄摸索的地方翻找起來。
驚蟄踉蹌著後退兩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藉著裴紹背對她的瞬間,她垂下眼簾,目光掃過自己劇痛的左臂傷口。
湧出的鮮血稍微沖淡了覆蓋在傷口表層的血汙,透過那道猙獰翻卷的皮肉縫隙,隱約可見一角被血浸透的黃色紙片。
那上麵隻有三個字。
雖被血水浸泡,卻因為墨跡入骨,在她這雙看慣了罪證的眼裡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大周門閥之首,連武曌都要忌憚三分的龐然大物。
——長孫府。
驚蟄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帶血的冷笑。
這把刀,確實冇卷。它隻是把鋒芒,藏進了自己的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