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浪像是無數雙滾燙的手,瞬間撕扯著庫房內每一寸乾冷的空氣。
林旭那聲慘叫尚未落地,便已被烈火吞噬,化作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驚蟄冇有回頭看那團人形火炬。
她的胃裡正翻江倒海,那幾團乾硬粗糲的紙漿彷彿成了活物,棱角分明地刮擦著嬌嫩的胃壁,激起一陣陣痙攣般的劇痛。
但此時此刻,比胃痛更致命的是頭頂傳來的崩裂聲。
橫梁上的火油桶被高溫炙烤得微微變形,發出瀕臨極限的嘎吱聲。
這是上官婉兒的手筆。
既說是“走水”,自然要燒得乾乾淨淨,這火油桶放的位置,分明就是衝著把整個檔案庫炸塌來的。
驚蟄目光如電,掃向牆角。
那裡掛著一件巡夜人禦寒用的陳年牛皮鬥篷,上麵積滿灰塵,硬得像鐵皮。
她猛地撲過去,一把扯下鬥篷,在那隻火油桶爆裂的前一瞬,將這層厚重的生牛皮死死裹在身上,整個人蜷縮成球,藉著慣性狠狠撞向那根已經被林旭撞歪的楠木立柱。
氣浪夾雜著火舌在身後炸開,巨大的推力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背脊上。
楠木立柱本就不堪重負,在爆炸的衝擊與驚蟄的全力衝撞下轟然斷裂。
倒塌的房梁裹挾著萬鈞之勢,狠狠砸向那扇變形的鐵門。
藉著這一瞬的混亂與煙塵,驚蟄如同從煉獄中逃竄的惡鬼,連人帶鬥篷撞開了那搖搖欲墜的門禁,裹著一身焦黑的餘燼滾落在滿是泥水的青磚地上。
“拿下。”
清冷的聲音穿透耳鳴。
上官婉兒站在十步開外,火光映在她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白得晃眼。
四周的禁衛軍瞬間拔刀,寒光連成一片鐵壁。
驚蟄伏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每一聲咳嗽都牽動著胃裡那團死死堵著的紙漿,疼得她冷汗直冒。
她撐起上半身,那一身用來防禦的牛皮鬥篷已經燒得捲曲焦黑,散發出刺鼻的臭味。
兩名暗衛一左一右如鬼魅般逼近,手中的擒拿索就要套上她的肩頸。
驚蟄眼中戾氣驟起,她根本不顧身後暗衛的攻勢,猛地暴起,腳下的鐵鐐帶起一大蓬泥水,竟是直接衝向了那個發號施令的人。
上官婉兒眉頭微蹙,下意識後退半步,卻冇料到驚蟄的速度在劇痛之下反而爆發出了瀕死的凶悍。
那隻滿是黑灰與血汙的手,快如閃電般扣住了上官婉兒纖塵不染的皓腕。
驚蟄那幾根指甲裡還殘留著從林旭身上抓下來的皮肉碎屑,此刻毫不留情地深深陷入上官婉兒細膩的肌膚之中,摳出幾道刺目的血痕。
周圍的禁衛軍大驚失色,刀鋒瞬間逼至驚蟄的後頸。
“彆動。”驚蟄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她盯著上官婉兒那雙略顯錯愕的眼睛,嘴角咧開一絲猙獰的弧度,“大人想要證據?證據現在就在我的肚子裡。殺了我,或者剖開我,這世上唯一的孤本就爛了。”
她的胃部再次劇烈抽搐,那是一種異物強行撐開內臟的鈍痛。
驚蟄的臉色慘白如紙,但扣著上官婉兒的手卻穩如鐵鉗。
她在用這種越界的冒犯告訴這位女帝近侍——林旭死了,死無對證,現在她驚蟄這條爛命,就是大周朝最金貴的檔案櫃。
上官婉兒垂眸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血汙,又看了看驚蟄那雙透著瘋勁的眸子,抬起另一隻手,止住了周圍即將落下的刀鋒。
“帶走。”
半個時辰後,含涼殿偏殿。
這裡冇有刑具,隻有繚繞的龍涎香和讓人膝蓋生寒的金磚地麵。
驚蟄跪在殿中央,那身焦黑的官服還冇換下,在這個金碧輝煌的宮殿裡顯得格格不入。
一名麵容白淨的內侍端著一隻托盤走到她麵前,盤中放著一隻白瓷海碗。
碗裡的液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散發著濃烈的鹹腥氣。
那是硃砂混了濃鹽水,宮裡最常用的催吐藥。
“喝了。”
帷幕深處傳來那個讓她靈魂都為之顫栗的聲音。
武曌冇有露麵,甚至冇有問一句過程,隻有一個簡單的指令。
驚蟄盯著那碗藥。
她知道這東西喝下去是什麼滋味,高濃度的鹽水會瞬間讓胃粘膜脫水痙攣,那種痛苦不亞於吞炭。
但她冇有猶豫,端起海碗,仰頭一飲而儘。
辛辣、苦鹹、腥澀。
藥液順著食道滑下,像是一條火蛇鑽進了早已不堪重負的胃袋。
僅僅過了三息。
“嘔——!”
驚蟄猛地彎下腰,雙手死死摳住地磚的縫隙,指節泛白。
胃部劇烈地收縮、翻攪,彷彿有一隻手伸進喉嚨裡,要把她的五臟六腑都給拽出來。
隨著一陣撕心裂肺的嘔吐聲,渾濁的胃液混合著暗紅的硃砂水,劈裡啪啦地砸在那隻早就備好的廣口白瓷盆裡。
在那堆令人作嘔的穢物中,幾團被胃酸浸泡得微微發黃、尚未完全化開的紙漿團格外顯眼。
驚蟄大口喘息著,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喉嚨裡火辣辣的疼,像是被刀片刮過。
她感覺整個人都被掏空了,連直起腰的力氣都在隨著那一灘灘穢物迅速流失。
上官婉兒麵無表情地走上前,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細長的銀鑷子。
她半跪在瓷盆邊,不顧那撲鼻的酸臭味,專注得像是在修剪盆景。
銀鑷子在那堆紅白相間的穢物中精準地撥弄,將那一團團碎紙小心翼翼地夾起,在一旁的清水盆中盪滌,然後極其耐心地在一方絲帕上展開、拚湊。
墨跡雖然暈染,但因為紙張是內務省特製的硬黃紙,字跡依然隱約可辨。
“皇子……日進……牛乳……”
上官婉兒低聲辨認著殘存的字跡,每一個字念出,大殿內的空氣就凝重一分。
驚蟄虛脫地癱坐在地上,擦了一把嘴角的殘漬,目光卻死死盯著帷幕後的那道人影。
她在賭,賭武曌要的不僅僅是一個結果,還要看這把刀夠不夠硬,夠不夠狠。
突然,上官婉兒手中的動作停住了。
那雙原本冷靜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陛下。”上官婉兒站起身,聲音低沉,“少了。”
帷幕後的影子微微晃動了一下。
“哪一塊?”武曌的聲音依舊慵懶,卻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寒意。
“藥引來源。”上官婉兒用鑷子指著拚湊出的殘頁右下角,那裡有一個明顯的缺口,斷口參差不齊,不像是被胃酸融化的,倒像是……在吞嚥之前就已經缺失了。
驚蟄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顧不上身體的極度虛弱,手腳並用地爬過去,盯著那張拚湊出來的殘卷。
在那密密麻麻的藥理記錄最後,本該記錄毒藥來源的那一小塊邊角,確實是一片空白。
那一瞬間,驚蟄腦海中閃過火場裡的最後一幕。
林旭被她踹進火堆時,那隻被她用鐵枷砸斷的手指死死攥成了拳頭。
那個因為劇痛和恐懼而扭曲的小吏,在臨死前並冇有隻顧著慘叫,而是本能地、死死地抓住了手裡僅有的東西。
那一角紙片,被林旭攥在了手心裡,隨著那場大火,化作了真正的灰燼。
驚蟄隻覺得一股比剛纔喝下的催吐藥還要冰冷的寒意瞬間竄上脊背。
她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以為自己吞下的是所有的秘密。
但在武曌這種把玩權術如反掌的帝王麵前,這種缺失,不是失誤,而是無能。
“驚蟄。”
帷幕被一隻保養得宜的手緩緩掀開一角,露出了武曌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
女帝並冇有看地上的穢物,也冇有看那張殘卷,而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驚蟄。
那眼神裡冇有怒火,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審視,就像是在看一把剛出爐卻崩了一個缺口的廢鐵。
“你吞下了朕的麻煩,卻把最關鍵的把柄留在了火場裡。”武曌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你是想告訴朕,這把刀,還冇開刃就捲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