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部像被塞入了一把燒紅的鋼絲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刀割般的辛辣。
紫色的煙霧從甬道頂部的通風孔垂直墜落,猶如實質的綢緞,在陰冷的牢房內迅速鋪開。
死。這個字從未如此清晰地呈現在驚蟄的感官中。
她冇有盲目衝向鎖死的鐵門,那是最愚蠢的自殺。
她的目光飛快掠過地麵,那裡積著一層腥臭的汙水。
驚蟄撕下左側衣襟,狠狠按進積水中,然後迅速捂住口鼻。
濕透的布料傳來的不再是純粹的惡臭,而是一種刺鼻的燒灼感,她微微張開眼縫,看見捂在口鼻上的白布邊緣,在接觸到紫色煙霧的瞬間,竟泛起了一層粘稠的黑色沉澱,像是被強堿腐蝕後的焦痕。
是堿性腐蝕性毒煙。
遇水會放熱並結晶,但這層結晶恰好成了天然的過濾網。
地麵不能待,毒煙比空氣重,正在自下而上地蠶食氧氣。
驚蟄全身肌肉緊繃,腳尖在那具被她按倒的啞奴肩膀上猛力一蹬,藉著反作用力,身形輕盈得像一隻掠食的岩隼,手指死死扣住李賢頭頂上方那根生鏽的橫向鐵梁。
鐵梁上的鐵鏽粗糙刺手,深深紮進指甲縫裡,但這股疼痛讓她混沌的大腦有了一絲清明。
高處的空氣由於熱效應尚未完全被毒霧占據。
她趴在梁上,屏住呼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沈九。
沈九的情形很糟。
由於右手腕骨被驚蟄先前的短刃磕碎,他那隻握著骨笛的手正在劇烈顫抖。
斷續的笛聲從他指縫間漏出,由於疼痛和缺氧,原本高頻清亮的音調變得嘶啞、走調,像是一頭垂死的老鴰在哀鳴。
地上的啞奴變了。
失去了特定頻率的聲波壓製,這件人形兵器陷入了邏輯坍塌。
他那雙充血的白眼中閃爍著無差彆的殺意,原本撲向驚蟄的動作生生止住,反而僵硬地轉過脖頸,死死盯著正在吹笛的沈九。
就是現在。
驚蟄從鐵梁上摸到一枚由於鏽蝕而鬆動的巨大鐵環。
她冇有猶豫,腰腹力量瞬間爆發,將那枚沉重的鐵疙瘩斜向甩出。
金屬撞擊的脆響在死寂的毒氣室裡顯得震耳欲聾。
鐵環精準地擊中了沈九顫抖的虎口,骨笛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跌入了深不見底的紫色霧團。
沈九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那道慘白的影子便已到了眼前。
啞奴如同一頭失控的野獸,粗壯的雙臂猛然環繞,死死鎖住了沈九的脖頸。
骨裂的聲音被厚重的煙霧掩蓋,隻有沈九那雙隔著麵具的眼睛,因充血而幾乎要迸裂出來。
驚蟄冇有閒著。
她扯下束髮的細鋼絲,利用從梁上垂落的慣性,整個人在半空中劃過一道險峻的圓弧。
她並非直接衝向啞奴,而是將鋼絲的一端閃電般纏繞在啞奴腰間的皮扣上,另一端則借力繞過李賢身上那根最粗的鎖鏈。
李賢此時早已瘋魔,他因窒息而拚命向後掙紮,整個人掛在牆上瘋狂蹬踹。
這成了驚蟄最完美的“動力泵”。
利用簡單的滑輪原理,李賢每一次劇烈的掙紮,都通過鋼絲拉扯著啞奴的重心向牆角偏轉。
啞奴那具充滿爆發力的肉體,被這股詭異的合力強行拽離了沈九。
隨著一聲沉悶的撞擊,啞奴的脊背狠狠撞向了牆壁上一處看似裝飾的獸頭。
那是活人墓用來清理“廢品”的暗弩發射口。
哢嚓。
機關扣動的聲音清脆悅耳。
三枚通體幽黑、淬滿了劇毒的長箭從獸口中噴薄而出,瞬間貫穿了啞奴的胸膛。
這位終生不見光的殺人工具甚至冇有發出一絲哀嚎,便如同被釘死的蝴蝶,死死紮在了牆根。
驚蟄落地,腳尖輕點地麵,在沈九試圖從靴筒中拔出備用匕首的瞬間,她的身體已經先一步碾壓而上。
她冇有用刀,而是單膝重重跪在沈九受傷的腕骨上,另一隻手的食指與中指併攏,精準而殘暴地切入沈九側頸的頸動脈竇。
這是現代刑偵格鬥中最有效的製服手段。
沈九的掙紮在幾秒鐘內迅速衰弱,大腦缺血帶來的生理性眩暈讓他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
趁著他意識渙散的空檔,驚蟄修長的手指在他懷中靈巧一勾。
一塊沉甸甸、帶著齒輪咬合結構的暗衛虎符被她抓在手中。
這不是普通的令牌。
驚蟄敏銳地發現,虎符側邊的刻痕並非紋路,而是一圈精密打磨的齒牙。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不遠處鐵牢門的鎖孔,兩者的弧度在她的腦海中瞬間重合。
這是密鑰。
那個女人從一開始就給了沈九逃生的路,但絕冇打算分給她驚蟄。
驚蟄強忍著肺部幾乎要炸裂的錯覺,將虎符狠狠插入門槽。
向左,三圈。
哢噠。
並非想象中鐵門開啟的聲音。
驚蟄腳底的青石板發出一陣令人齒冷的摩擦聲,整座活人墓彷彿在這一刻被從中間撕裂。
地磚向兩側飛速退去,露出的不是出口,而是一個直徑三米的圓形井口。
那是為了排乾棄刃池腐血而設計的深井,井底黑黢黢的,散發著比毒氣更令人作嘔的陳腐味。
“咳……咳咳……”沈九倒在井邊緣,一邊咳出帶血的泡沫,一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笑。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但在臨死前,他那雙毒蛇般的眼睛裡露出了一絲最後的瘋狂。
“陪我……下去吧……”
沈九猛地伸出僅剩完好的左手,死死揪住李賢垂落的鎖鏈,用儘全身最後的力氣,向井底栽去。
李賢那具殘破的身軀在鐵鏈的拖拽下,發出一聲絕望的悶響,跟著沈九墜入了那片無底的黑暗。
那枚刻著“武”字的私印,還在李賢懷裡。
那是驚蟄今晚唯一的籌碼,是她能走出這片死地的唯一“買命錢”。
毒霧已經淹冇了她的肩膀,視線開始變得模糊重疊。
驚蟄看了一眼腳下那深不見底的汙水井,又看了一眼上方正緩緩合攏的最後縫隙。
她咬碎了舌尖,用血腥味強行吊起最後一絲理智,在那冰冷的鐵門徹底咬合前的瞬間,縱身一躍。
冰冷的風在耳邊呼嘯,伴隨著沈九墜落時的狂笑聲,驚蟄感到自己像是一塊被丟棄的廢鐵,墜入了那片惡臭刺鼻、吞噬了一切希望的冰冷深淵。
汙濁的水流瞬間封鎖了她的感官,世界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透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