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鏈拖拽的尾音消失在幽暗的甬道儘頭,沉重的悶響之後,最後一絲來自禁苑的月光被徹底隔絕。
驚蟄站在濕冷的青石板上,腳下那層厚厚的、帶有黏性的苔蘚讓她微微皺眉。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複合氣味:陳舊的血腥、排泄物的惡臭,以及某種由於長期不通風而產生的、帶有甜味的腐爛氣息。
她身後的呼吸聲由於受傷而顯得急促且粗重。
沈九那柄帶血的手術刀貼在掌心,即便隔著幾步遠,驚蟄也能感覺到他那種如芒在背的監視感。
他在防備她,也在防備這黑暗本身。
隨著火摺子微弱的光暈晃動,驚蟄看清了鐵牢深處的那個“東西”。
那已經很難被稱為一個人。
李賢四肢被手腕粗的鐵鏈斜向拉開,整個人呈大字型懸在牆麵上,長髮如枯草般遮住了大半張臉。
當光線刺入他的眼簾時,那張滿是汙垢的臉猛地抽動了一下,嘴唇開合間,隻能看到半截粉紅色的肉塊在斷裂的齒縫中痛苦地扭動。
他的舌頭被齊根切斷了,像是一處永久閉嘴的火漆封印。
沈九上前一步,手中的皮鞭在空中虛劃出一道冷風:“驚蟄,彆浪費時間。剝開他的皮,看看名單是不是縫在骨縫裡。‘天刃’有的是讓他開口……或者讓他的身體開口的辦法。”
驚蟄冇有理會沈九的聒噪。
她蹲下身,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地麵,這裡的石磚由於常年的濕氣已經變得酥軟。
她從懷中摸出一塊乾涸的胭脂塊——這是她在搜查常威府邸時順手帶出來的“證物”。
在沈九狐疑的注視下,驚蟄並冇有走向刑架,而是跪在滿是汙穢的地麵上,指尖用力,在那層暗紅色的苔蘚上快速勾勒。
乾元殿、含象殿、上陽宮……
一幅微縮的武周宮廷方位圖,在暗淡的火光下逐漸顯影。
“你在乾什麼?”沈九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被忽視的惱怒。
驚蟄依然沉默。
她在賭,賭一個被幽禁多年、舌頭斷絕的人,其大腦對視覺信號的極度渴望。
對於李賢來說,鞭撻已經失去了意義,唯有“故地”的輪廓能勾起他靈魂深處那根斷掉的弦。
就在驚蟄將指尖點向上陽宮的位置時,頭頂的通風管裡突然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類似某種節肢動物爬行的摩擦音。
那種危險的直覺像電擊一樣瞬間穿透驚蟄的脊髓。
“閃開!”
她幾乎是本能地向後一個側翻,甚至顧不上形象,在濕滑的地麵上滾出兩米遠。
“砰!”
一道黑影從數米高的通風口重重砸下,青石板竟然被生生踏出兩道裂縫。
那是一個枯瘦如柴的男人,身上冇有一絲布料,皮膚呈現出一種常年不見光的病態慘白,眼球渾濁且無神。
他冇有任何咆哮,落地的瞬間便如同一頭沉默的獵犬,五指成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直取驚蟄的咽喉。
啞奴。
武功高強卻對外界全無感知的殺戮機器。
他的動作冇有任何招式,隻有最純粹的殺人效率。
驚蟄並冇有選擇硬碰硬。這狹窄的甬道是陷阱,也是她的護城河。
她死死盯著啞奴的腳步,在那雙赤足蹬地的瞬間,她猛地撤步,身體幾乎貼在了佈滿倒刺的鐵柵欄上。
啞奴的速度太快,慣性讓他在錯身而過的瞬間,半個肩膀狠狠撞在了生鐵柵欄上。
“哐!”
柵欄劇烈震顫,啞奴的動作出現了一絲肉眼難察的滯澀。
就是現在。
驚蟄藏在袖中的特製鋼絲如同捕食的毒蛇,精準地纏繞上啞奴的咽喉。
她順勢下壓,現代格鬥術中的反關節壓製配合全身的力量,將這具充滿爆發力的肉體強行按在了李賢的腳下。
鋼絲勒入皮肉,啞奴的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咯咯聲,雙腿在地麵上徒勞地蹬踹,激起陣陣汙血。
驚蟄死死勒住鋼絲,目光卻越過啞奴的頭頂,死死鎖住鐵鏈上的李賢。
“看著他。”驚蟄的聲音在幽暗的牢房裡迴盪,帶著一種手術刀般的冰冷,“他死,名單就徹底爛在土裡。你想保住的東西,也會陪著他一起變成爛泥。”
李賢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驚蟄注意到了。
每當她的目光掃過“上陽宮”那三個紅字,再看向即將窒息的啞奴時,李賢的牙齒就開始劇烈地打顫。
“噠、噠噠、噠。”
那不是恐懼的戰栗,那是某種有節奏的敲擊。
驚蟄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放緩了鋼絲的力度,讓啞奴獲得了一絲喘息,同時身體前傾,將耳朵貼近李賢那張緊閉的嘴。
現代刑法學中的生理反饋邏輯——當一個人無法通過語言表達時,他會本能地利用身體最堅硬的部分去撞擊唯一的介質。
那是牙齒碰撞鎖鏈的聲音,長短不一,頻率詭異。
“他在求死。”沈九陰冷地靠過來,手術刀的寒芒直指李賢的小腹,“驚蟄,你的心理把戲到此為止了。既然他有反應,說明東西就藏在肚子裡。剖開他,我帶走我要的,你帶走你要的。”
沈九的刀鋒向下切去,動作狠辣。
“滾開!”
驚蟄反手抽出腰間的短刃,刀背精準地磕在沈九的手腕上。
沈九吃痛,手腕處頓時翻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手術刀落地,發出一聲脆響。
“我說過,他是我的。”驚蟄盯著沈九,眼神裡的瘋勁讓這位“天刃”首領也為之一窒,“你的那套殺豬法,隻會毀了線索。”
李賢像是被這聲脆響驚醒,他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冇有舌頭的嚎叫,整個人瘋了一樣撞向身後的牆壁。
“砰!砰!”
鎖鏈在大力之下幾乎要從牆體中崩裂。
隨著最後一次沉重的撞擊,他腳下的一塊地磚因為年久失修和外力衝擊,竟奇蹟般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驚蟄眼疾手快,一腳踢開掙紮的啞奴,指尖探入那道縫隙。
泥土裡埋著一個被蠟油封死的小布包。
由於長年接觸胃酸(那是李賢曾經吞下又嘔出的痕跡),布料已經破爛不堪,露出了裡麵的一角青碧。
那是一枚私印。
驚蟄將它托在掌心,抹掉上麵的汙垢。
在那枚溫潤的玉石底部,刻著一個蒼勁有力的“武”字。
可這不是女帝的字體。
這方印的形製、紋飾,分明屬於武曌已經死去多年的長子,那個曾經的皇太子。
一股極度的寒意順著驚蟄的指尖爬上脊梁。
根本冇有什麼名單。
這是一場關於皇室血脈繼承的彌天大謊,是一個足以讓現任女帝失去統治合法性的致命汙點。
“你拿到了。”
沈九的聲音突然變得平靜,平得像是一麵死水。
他冇有再去撿地上的刀,而是慢條斯理地從袖中取出了一支通體漆黑的骨笛。
“嘀——!”
尖銳、高頻的笛聲在狹窄的甬道內反覆折射,震得人耳膜生疼。
原本已經癱軟的啞奴,在聽到這笛聲的瞬間,雙眼瞬間佈滿血絲,渾身肌肉以一種違背生理規律的方式劇烈膨脹,甚至撕裂了皮肉。
“哐當!”
甬道儘頭的鐵門發出一聲巨響,徹底鎖死。
緊接著,一陣暗紫色的煙霧順著牆縫迅速灌入。
那是產自西域的“斷息散”,無藥可解。
驚蟄感到一陣暈眩,她猛地轉頭看向沈九,卻發現對方正戴著一種特製的皮革麵具,眼神隔著鏡片,透出一種近乎同情的嘲弄。
“陛下說過,聰明的刀容易割手。”沈九指了指那枚私印,又指了指驚蟄,“既然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那這裡就是你最好的歸宿。名單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這枚私印存在的人,今晚都得死。”
他也在陪葬。沈九的骨笛頻率越來越快,他的眼角也滲出了鮮血。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集體處決。
驚蟄感到肺部像是在被火焰灼燒,她踉蹌著靠在鐵牢邊,看向那個還在狂笑的廢太子。
李賢滿臉鮮血,用那根殘缺不全的手指,在驚蟄的掌心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個字。
“曌。”
字跡歪歪扭扭,卻帶著一種入木三分的恨意。
驚蟄看著掌心的血字,突然笑了。
她想起了武曌在棄刃池邊的那一巴掌,想起了上官婉兒眼底那抹複雜的憐憫。
什麼暗衛,什麼天刃,在那個女人眼裡,通通不過是棄刃池裡的一截廢鐵。
煙霧越來越濃。驚蟄閉上眼,指尖死死扣住那枚冰冷的私印。
如果你想要我的命,那就得做好被我反咬一口的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