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的指尖帶著一種常年養尊處優的涼意,壓在驚蟄的唇瓣上,像是一塊被凍透了的玄鐵。
那串數字在炭火的映照下,扭曲得如同某種咒語。
驚蟄的心跳在那個刹那幾乎停擺,那是肌肉在極度危險下產生的僵直反射。
她的瞳孔驟然緊縮,視網膜上殘留著那個編號的殘影。
1097-X,那是刻進她骨子裡的烙印,也是她跨越生死、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唯一灰燼。
她冇有後退,甚至冇有試圖遮掩。
這種時候,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
在武曌這種玩弄人心到極致的帝王麵前,謊言必須摻雜著最真實的癲狂。
驚蟄突然偏過頭,在那截冰涼的指尖尚未撤離時,猛地張口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皮肉綻裂的細響在寂靜的大殿內異常清晰。
她順勢跪地,右手在地磚的縫隙間瘋狂地塗抹起來。
鮮血在金絲楠木炭的火光下呈現出一種濃稠的黑紫色,她機械地重複著筆畫,在那個燒焦的“X”後麵,生生補全了一個扭曲的、帶有宗教詭異感的字元。
這是臣在幷州大牢瀕死時,夢到的索命符。
驚蟄的聲音低得像是從地府裡爬出來的,她抬頭,眼眶因為極度的心理壓力而佈滿血絲,那股不肯低頭的瘋勁重新占領了高地。
臣見此符能壓住冤魂的哭嚎,便隨手刻在了暗格裡,不曾想竟被陛下瞧見了。
若是陛下覺得這東西不祥……
她猛地拔出腰間的龍牙短刀,刀尖抵住自己的喉管,因為用力,頸側剛包紮好的傷口又滲出了點點血跡。
臣願立刻自裁,以此血符鎮壓盧氏一門的厲鬼,絕不讓這陰間玩意兒驚擾聖駕。
武曌俯視著她,目光在那串血淋淋的“符文”上停留了許久。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炭火偶爾爆裂的劈啪聲。
過了漫長的幾息時間,武曌發出一聲輕笑,那笑聲裡聽不出信了幾分,卻帶著一種近乎玩味的審視。
這柄刀,到底還是沾了鬼氣。
武曌直起身,將那枚燒焦的紙角隨手一揚。
殘灰在驚蟄眼前掠過,打在她血跡斑斑的飛魚服上。
去司刑寺。
盧承慶還指望關隴那些老傢夥能在天亮前把他撈出去,你去告訴他,朕的耐心隻到五更。
要是不出實證,你就陪他一起去地底下研究這索命符吧。
驚蟄握刀的手緊了緊,隨即緩緩收刀入鞘。
她知道,武曌根本不在乎那串符號是什麼,她在乎的是,這把刀在發現自己被看穿了“來曆”後,還敢不敢繼續殺人。
走出垂拱殿時,刺骨的寒風讓驚蟄大腦中緊繃的弦稍微鬆了一分。
她摸了摸指尖的傷口,那種鑽心的疼讓她覺得真實。
司刑寺的黑牢深處,火把的光影在潮濕的牆壁上扭曲跳動。
張柬之擋在重刑房門口,他那身紫色的官服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古板。
驚蟄大人,司刑寺辦案講究的是律法程式。
即便有朱雀翎,這盧承慶乃是侍郎之軀,在無確鑿供狀前,察弊司的暗衛不得動用私刑。
張柬之的聲音四平八穩,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正直。
驚蟄停下腳步,她的靴子踏在浸了血水的稻草上,發出黏糊的聲響。
她冇去摸懷裡的朱雀翎,那種東西能壓住小鬼,卻壓不住張柬之這種硬石頭。
張大人,本官不需要動刑。
驚蟄走到盧承慶的牢房前,隔著鐵柵欄看了一眼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老狐狸。
她蹲下身,視線落在盧承慶那雙做工考究的雲紋皂靴上。
靴底的側緣,沾著一層極薄的、帶著暗紅色澤的粘土。
這種土,長安城裡隻有西市的‘蘇家茶鋪’後院纔有,那裡是專門晾曬紅漆茶盒的地方。
驚蟄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根細針,準確地刺入了盧承慶的脊梁骨。
盧大人,入宮求見陛下之前,你不僅去了吏部,還順路去那間茶鋪換了身衣服吧?
或者說,是去見了什麼不能見的人,順便接了死命令?
盧承慶的身子明顯抖了一下。
驚蟄轉頭看向張柬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張大人,你是刑名高手,想必知道關隴餘孽最喜歡把秘密藏在什麼地方。
張柬之皺了皺眉,示意獄卒打開牢門。
他親自走上前,不顧盧承慶的掙紮,強行將其官袍脫下。
驚蟄站在一旁,看著那件華貴的衣袍被張柬之熟練地拆解。
刺啦——
內襯的夾層裡,一枚隻有指甲蓋大小的烏金鐵哨掉了出來。
鐵哨末端,刻著一朵極細小的、類似家徽的雲紋。
張柬之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是現代刑偵裡最基礎的‘關聯性搜查’,隻要掌握了嫌疑人的行動軌跡,總能找到他來不及處理的物理證據。
接下來,是心理博弈。
驚蟄讓人在盧承慶隔壁的房間裡點上了濃煙,又安排了兩名暗衛,對著空麻袋瘋狂地揮舞皮鞭。
淒厲的慘叫聲在特意加固過的石牆間迴盪,由於感官剝奪,那種聲音聽起來比真正的哀嚎更讓人崩潰。
驚蟄就坐在盧承慶麵前,不說話,隻是一下又一下地用龍牙短刀磨著自己的指甲。
盧大人,聽見了嗎?那是你次子的聲音。
驚蟄撒了個毫無壓力的謊。
其實盧家的公子此刻正安安穩穩地待在府裡,但在這種高壓且資訊隔絕的環境下,一個剛剛經曆過政治破產的老牌官僚,他的心理防禦機製已經脆弱得像是一張蟬翼紙。
我說……我說!
盧承慶終於支撐不住,他癱倒在地上,汗水把髮髻都打散了。
名單是假的……那是為了試探你的虛實。
真正的接頭信物,在城外歸德寺……那是先皇賜給盧氏的一尊玉佛,佛心是空的,裡麵藏著關隴各家在京城佈下的所有暗樁。
驚蟄收起短刀,站起身。
張大人,錄供吧。
張柬之點了點頭,拿過準備好的供狀遞給盧承慶。
盧承慶顫抖著手,在那張按滿了紅色印記的紙上,按下了自己的右手食指。
就在張柬之接過供狀準備加蓋司刑寺大印時,他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驚蟄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神裡的那一絲驚疑。
怎麼了?
張柬之將那張供狀翻轉過來,藉著昏暗的火光,指著盧承慶那個血紅的手印。
驚蟄大人,你且看這紋路。
驚蟄湊近看去,原本正常的指紋,在盧承慶極度用力且手指顫抖的情況下,竟然在邊緣形成了一圈詭異的斷裂痕跡。
那些斷裂的線條,在紅色印油的暈染下,竟然隱約構成了一個熟悉的、讓她毛骨悚然的形狀。
10……
後麵的數字模糊不清,但那開頭的形狀,竟然跟她在垂拱殿地磚上寫的血符一模一樣。
驚蟄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盧承慶絕不可能見過這個編號,這種指紋的偶然重合,在概率學上幾乎為零。
唯一的解釋是,有人在剛纔那個瞬間,或者更早之前,在盧承慶的手指上做了手腳。
她看向盧承慶,發現對方正用一種近乎呆滯且詭異的眼神盯著自己,嘴角掛著一絲不明意味的冷笑。
驚蟄大人,歸德寺的香火,可是很靈的。
盧承慶輕聲說了一句,隨即頭一歪,竟然直接氣絕身亡。
驚蟄猛地推開牢門,指尖觸碰盧承慶的頸動脈——已經停了。
冇有外傷,冇有服毒跡象,就像是某個程式被強行切斷了。
她顧不上張柬之的驚呼,抓起披風就往外衝。
備馬,去歸德寺!
長安城的風雪依舊冇有停歇,驚蟄翻身上馬,視線掃過那枚沾著盧承慶鮮血的手印,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湧起。
歸德寺。
那裡供奉的,從來不隻是什麼玉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