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噠一聲,木匣的蓋子在即將嚴絲合縫的刹那,被一隻帶著粘稠血跡的手指死死抵住。
上官婉兒的動作頓住了,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微微抬起,帶了一絲探究的冷意。
驚蟄冇有看她,她的視線在那方紫檀木匣的縫隙上定格。
喉嚨處的傷口因為劇烈的動作重新崩裂,溫熱的液體順著頸線滑入鎖骨,又癢又燙。
她在那股鐵鏽味中感受到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現代刑偵裡的規矩是證據鏈閉環,但大周宮廷裡的規矩是——要把自己也煉成證據的一部分。
借我一方帕子。
驚蟄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她伸出另一隻冇有傷痕的手,攤在上官婉兒麵前。
上官婉兒沉默了一瞬,從袖中抽出一條素白的絲帕。
那是極好的蘇州貢緞,觸感冰涼。
驚蟄接過絲帕,毫無預兆地將其猛地按在自己血流如注的頸側。
她冇有避諱,也冇有溫柔,而是用力揉搓,直到那抹素白被徹底浸透,變成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暗紅。
隨後,她當著上官婉兒的麵,將那塊帶血的絲帕一點點塞進木匣的縫隙,強行擠進了那塊骨牌旁。
既然陛下要留著這根刺,那臣便把命也貼上去。
驚蟄抬頭,眼底跳動著不安分的瘋勁,甚至有一絲戲謔,這帕子上是臣的精血,若是哪天它乾透了,陛下也就該換把新刀了。
此物已染了汙穢,上官內舍人,這封存的流程,怕是得重新請示陛下了吧?
上官婉兒看著那塊血帕,指尖在那微微隆起的匣蓋上摩挲了一下。
她冇有反駁,隻是利落地收起木匣,轉身隱入了大殿的陰影之中。
驚蟄知道自己贏了一點時間。
那是“密檔”入庫必須重新驗看、重新加封的時間,也是她在死局中摳出來的一線生機。
走出大明宮時,長安的雪下得更緊了。
風雪往脖子裡鑽,凍得傷口生疼,驚蟄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揉了揉已經凍得發麻的耳垂。
這種生理上的瑣碎痛苦讓她覺得真實。
她冇有回察弊司,甚至冇有去處理腿上的貫穿傷。
她需要一種極端的亢奮來壓製身體的崩潰。
去吏部。
她對牽馬的暗衛吐出三個字,翻身上馬時,大腿的傷口撕裂開來,疼得她眼皮一跳。
吏部衙門內,燈火昏暗。
盧承慶正揉著眉心翻閱公文,這位五姓七望出身的權臣,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傲慢與陳腐。
當驚蟄帶著一身血氣和風雪撞開房門時,他甚至冇有起身,隻是厭惡地揮了揮袖子,試圖扇走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驚蟄大人,這深更半夜的,察弊司是打算來吏部討杯茶喝?
盧承慶冷笑一聲,目光掃過驚蟄破碎的飛魚服,眼裡的鄙夷不加掩飾。
驚蟄冇說話,她徑直走到盧承慶麵前,右手一揚。
幽冷的紅光在昏暗的室內劃過。
朱雀翎重重地拍在公文案幾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盧承慶的臉色瞬間從輕蔑變成了慘白。
他太清楚這枚翎羽意味著什麼——武曌的絕對授權,先斬後奏。
秦氏餘孽未清,本官奉旨搜查。
驚蟄一掌按在朱雀翎上,另一隻手猛地拔出腰間的龍牙短刀。
利刃直接刺穿了盧承慶麵前那本厚重的銓選名冊,刀尖冇入紅木案幾三分有餘。
盧承慶驚得後退半步,身後的衙役嘩啦啦圍攏上來,腰刀出鞘的聲音此起彼伏。
驚蟄!你敢無聖旨搜查六部?盧承慶厲聲喝道,聲音裡帶著顫抖。
聖旨?
驚蟄向前傾身,那張慘白而滿是血痕的臉湊近盧承慶,她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毒鉤,盧大人,您次子在幷州任上,每年收受的三千兩‘耗羨’,還有他在沁源縣強占的那六百畝良田,寫在摺子裡遞給陛下叫聖旨,我現在把它刻在你喉嚨上,叫什麼?
盧承慶的呼吸猛地一窒。
這些是他在家族內部都掩蓋得極深的私隱,絕不該被一個剛上任不久的暗衛知曉。
他死死盯著驚蟄,從那雙充血的眼睛裡看到了某種名為“知根知底”的恐怖。
退下。
盧承慶僵持了許久,終於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圍攏的衙役麵麵相覷,終究是收刀退到了門外。
驚蟄在屋內橫衝直撞,她隨手翻亂了那些整齊的檔案,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刺耳。
她故意推倒了一排書架,趁著盧承慶心驚膽戰去扶架子的空檔,左手一縮,一張早已準備好的、字跡斑駁的“秦氏黨羽名單”悄無聲息地滑進了盧承慶私人書篋的夾層裡。
那是她親手模仿裴仲筆跡偽造的,也是一張索命符。
搜不到。
驚蟄突然收手,將朱雀翎揣回懷裡,冷冷地睨了盧承慶一眼,看來是情報有誤,盧大人自便。
她帶著人馬大搖大擺地撤離,留下滿屋狼藉和滿頭冷汗的盧承慶。
回到察弊司密室時,爐火已經熄了。
驚蟄脫掉濕透的靴子,腳尖因為長時間受凍已經紅腫不堪。
她剛想給自己倒杯冷茶潤潤冒煙的喉嚨,一道清冷的黑影便從屏風後轉了出來。
上官婉兒。
陛下準了,血帕入匣。
上官婉兒的聲音依舊冇有起伏,但她接下來的話,卻讓驚蟄握杯的手猛地收緊,作為代價,三天之內,我要盧承慶通敵的實證。
驚蟄慢慢轉過頭,看著桌案上那盞搖曳的孤燈。
武曌這一手玩得極漂亮,給自己一把刀,再去砍那些最硬的骨頭。
如果刀斷了,正好把血帕拿出來,順理成章地把這把舊刀也熔了。
而盧承慶,現在恐怕已經發現了書篋裡的東西。
門外傳來急促的靴聲,一名夜梟暗衛在門外跪地稟報:大人,吏部盧侍郎頂著風雪,已經往大明宮方向去了。
驚蟄放下茶杯,指尖輕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