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浸入冰水的瞬間,那股近乎淩遲的寒意順著末梢神經瘋狂上竄,像無數根鋼針同時紮進了骨髓。
驚蟄冇有縮手,反而在水中猛地攥緊了拳頭。
指甲刺破掌心早已泡發的皮肉,鑽心的刺痛與透骨的冰寒狠狠對撞,強行壓住了身體深處那股因極度緊繃而產生的生理性寒顫。
她能感覺到上官婉兒的目光正停留在她的後頸上,帶著三分探究,七分審視。
那是獵人打量獵物的眼神。
驚蟄深吸一口氣,帶出一胸腔的血腥味。
她從水中抽出雙手,帶起嘩啦一陣水聲,隨後看也不看身側之人,劈手奪過婉兒手中那方乾燥的素白汗巾。
粗魯地擦拭兩下後,她將染了血水的布巾隨手拋在地上,轉身便走。
從始至終,她冇有回頭看一眼那扇重新合上的石門,彷彿那具藏著她前世最大秘密的屍體,不過是一袋毫無價值的垃圾。
大明宮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驚蟄翻身上馬,馬鞭在空中甩出一聲脆響。
胯下的千裡良駒吃痛,嘶鳴著衝入茫茫夜色。
寒風如刀割麵,卻吹不散她腦海中那揮之不去的陰霾——武曌不僅是在試探她的忠誠,更是在一步步剝開她的皮囊,想看清裡麵到底藏著什麼孤魂野鬼。
兩刻鐘後,城南天刃暗衛營。
營地門口火把搖曳,負責值守的校尉張誠正裹著皮裘打盹。
聽聞馬蹄聲,他睡眼惺忪地抬起頭,卻見一道黑影裹挾著風雪已至近前。
“奉旨點兵,即刻包圍裴仲私宅。”驚蟄的聲音沙啞,冇有半分起伏。
張誠愣了一下,他是武曌安插在驚蟄身邊的“眼睛”,平日裡雖稱下屬,實則監視。
他慢吞吞地直起腰,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掌印使大人,調兵得有玄鐵令,還得有兵部的手續,這深更半夜的……”
一聲悶響截斷了他的廢話。
張誠隻覺領口一緊,隨即一股巨大的推力將他整個人狠狠撞在身後的點將台木柱上。
龍牙匕首泛著寒光的鋒刃,緊貼著他的頸動脈,深深釘入柱身,將他那身在此刻顯得毫無防禦力的官服死死釘在原處。
“你——!”張誠瞳孔驟縮,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驚蟄欺身而上,那雙充血的眸子死死盯著張誠驚恐的眼睛。
她湊到他耳邊,聲音低得像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每一個字都像是含著冰碴:“陛下剛纔在密道裡殺了一個伺候了三十年的老人,因為她話多。張校尉,你想做今晚第二個嗎?”
張誠喉結劇烈滾動,他在這個女人的眼睛裡看到了真實的殺意——那是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纔有的凶戾。
“集……集結!全營集結!”張誠變了調的嘶吼聲撕破了營地的寧靜。
五分鐘。
三百名天刃暗衛整裝待發,黑壓壓一片如沉默的烏雲。
城南,裴仲私宅。
這是一座極其隱蔽的三進院落,外表看著破敗,內裡卻彆有洞天。
驚蟄冇有下令強攻,而是讓暗衛封鎖了方圓五百米內所有的下水道口和狗洞。
“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她一腳踹開書房的大門,屋內炭火已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不易察覺的……藥味。
書架上的卷宗擺放整齊,看似毫無異樣。
驚蟄的目光掃過地麵,青磚鋪就的地麵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她冷笑一聲,轉身走進連通的廚房,出來時手裡端著一盆原本用來防潮防蟲的熟石灰粉。
“大人,這是?”張誠捂著還在滲血的脖子,驚疑不定。
驚蟄冇有解釋。
她手腕一抖,白色的粉末均勻地揚起,洋洋灑灑地落在書房的青磚地上。
如果是常人行走,腳底的濕氣和溫度會極快地消散。
但此時正值隆冬,裴仲若是剛聽到動靜躲起來,他腳底沾染的庭院雪水在接觸到室內乾燥地麵時,會形成極其細微的濕度差。
熟石灰遇濕吸熱,顏色會產生極其細微的變化。
三秒鐘後。
原本白茫茫一片的地麵上,隱約浮現出一串顏色稍暗的足跡,斷斷續續,直通西側那架巨大的紅木博古架。
“在那。”
驚蟄將空盆隨手一扔,身形如獵豹般竄出。
她冇有去摸索什麼機關,而是藉著衝刺的慣性,一記凶狠的側踹重重轟在博古架的底座上。
轟隆!
價值連城的古董花瓶碎了一地,沉重的博古架發出痛苦的呻吟,向一側歪斜,露出了後麵那扇尚未完全閉合的夾層暗門。
暗室極窄,隻容一人蜷縮。
裴仲正瑟縮在角落裡,手裡顫抖著捏著一顆蠟丸,正欲往嘴裡塞。
那是見血封喉的鶴頂紅,世家大族最後的體麵。
“想死?”
驚蟄她前世最恨這種還冇審完就自殺的嫌疑人。
她冇有伸手去奪藥,那太慢了。
她的右腿如鞭子般抽出,靴尖帶著風聲,精準無比地踢中了裴仲的下頜骨。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裴仲的下巴瞬間呈現出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左歪斜,整個口腔因下頜骨粉碎性骨折而無法閉合。
那顆蠟丸混著斷裂的牙齒和噴湧而出的鮮血,從他大張的嘴裡滾落出來。
“唔……唔啊……”裴仲疼得渾身抽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隻能發出含混不清的慘叫。
驚蟄麵無表情地跨過他抽搐的身體,目光鎖定了夾層縫隙中卡著的一個物件。
那是一個不起眼的竹筒,兩端用厚厚的火漆封死,上麵冇有裴家的族徽,光禿禿的。
張誠此時也衝了進來,看到竹筒的瞬間,眼睛一亮:“大人,這就是裴家勾結逆黨的罪證?”
驚蟄拿起竹筒,指腹摩挲過火漆表麵。
不對勁。
太輕了,而且火漆的顏色太新,甚至還帶著一絲未散的鬆脂味。
這根本不是什麼藏了很久的機密,這是有人剛剛放進去的。
陷阱。
這整座宅子,甚至那個所謂的“裴仲”,都隻是一個用來測試她的舞台背景。
驚蟄心中警鈴大作,她猛地轉身,當著張誠的麵,將那枚竹筒狠狠拋向了書房中央尚未熄滅的炭火盆。
“大人不可!”張誠大驚失色,這可是向女帝交差的關鍵,他下意識就要撲過去搶救。
“滾開!”
驚蟄反手按住張誠腰間的佩刀,刀鞘重重撞在他的小腹上,借力將這個試圖立功的蠢貨推開三步遠。
竹筒落入紅通通的炭火中。
並冇有預想中紙張燃燒的焦糊味。
高溫瞬間融化了外層的封蠟,竹筒爆裂開來。
裡麵冇有卷宗,冇有密信,隻有一小塊摺疊整齊的白色絹帛。
火焰舔舐著絹帛的邊緣,卻冇有立刻將其吞噬,顯是經過特殊處理。
隨著封蠟流儘,絹帛在熱浪中緩緩舒展。
驚蟄瞳孔劇烈收縮。
那上麵冇有寫什麼謀反計劃,也冇有寫朝中黨羽的名單。
在那跳動的火光映照下,絹帛上赫然印著四個黑色的字。
筆畫橫平豎直,結構簡化,絕非此時大周通行的楷書或隸書。
那是簡體中文。
【大周驚蟄】
這四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驚蟄的天靈蓋上。
一股無法言喻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蓋過了所有的痛覺。
武曌根本不在乎裴仲是不是謀反,她用這座宅子、這出抓捕戲碼,隻為了送達這四個字。
這不僅僅是試探。
這是攤牌。
那位端坐在大明宮的女帝,正隔著層層夜色與火光,用一種近乎全知全能的姿態告訴她:我知道你來自哪裡,我知道你的名字,你所認為的隱秘,在皇權麵前不過是透明的笑話。
火盆裡的絹帛邊緣開始捲曲、發黑。
如果這塊絹帛燒燬了,驚蟄或許還能裝傻。
但如果讓張誠看到了這上麵的字,即便他看不懂,隻要描摹下來呈給武曌,武曌就會知道——驚蟄看到了,且驚蟄看懂了。
這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那是……什麼字?”張誠穩住身形,探頭看來,臉上寫滿了疑惑。
驚蟄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但她的手比大腦更快。
她猛地向前一步,在那片絹帛即將化為灰燼的前一秒,將手伸進了滾燙的炭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