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儘頭的風帶著一股土腥味,但這股味道裡冇混著煙火氣。
驚蟄貼在濕冷的石壁上,冇有急著推開頂板。
肺葉還在因為剛纔的狂奔而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碎玻璃。
她閉上眼,強迫那顆狂跳的心臟降頻,腦海中迅速構建起含元殿後苑的三維地勢圖。
如果那個所謂的“對手”能看穿她的行軍圖邏輯,那此刻絕不會守在這個地道口——那是低級殺手才乾的蠢事。
對於一個狙擊手或者控場者來說,最佳的狩獵點必須滿足兩個條件:既能俯瞰冷宮的火場確認成果,又能覆蓋地道出口進行補刀。
她的思維線在腦海中的地圖上延伸,最終死死釘在了一處:太液池邊的望風閣。
那是製高點,也是唯一的死角。
驚蟄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推開頂板。
風雪灌入,她像一隻灰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
她冇有往含元殿跑,而是反身折向瞭望風閣。
雪下得大了,掩蓋了腳步聲,也遮蔽了視線。這正是殺人的好天氣。
驚蟄手腳並用地攀上望風閣的飛簷,瓦片上的積雪凍得硬實,扣上去指尖生疼。
當她翻上頂層露台的那一刻,瞳孔微微收縮。
那裡果然立著一個人。
一身漆黑的夜行衣,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筆直。
最讓驚蟄感到毛骨悚然的,不是對方的存在,而是對方的站姿——重心微沉,雙肩放鬆,那是隨時可以爆發暴擊的預備態。
甚至連那個黑影撥出的白氣節奏,都與驚蟄此時的頻率完全同頻。
就像是在照鏡子。
那個黑影緩緩轉過身,臉上戴著一張冇有任何五官的素白麪具。
她似乎對驚蟄的出現並不驚訝,手腕一翻,一根細若遊絲的銀線在指間繃直。
月光下,銀線泛著幽冷的藍光,上麵密密麻麻全是倒刺。
驚蟄的眼角跳了一下。
這是“纏絲絞”,是她三個月前為了對付硬氣功高手,畫了圖紙呈給武曌的改良兵器。
圖紙上特意標註了:需用西域玄鐵拉絲,塗抹曼陀羅汁,見血封喉。
“你是誰?”驚蟄的聲音很輕,右手已經摸向了護腕。
對方冇有說話,隻是歪了歪頭。
那個動作,帶著一種熟悉的、審視死物的冷漠——那是驚蟄慣用的神態。
下一秒,風聲撕裂。
黑影如鬼魅般撲來,那根帶齒的鋼絲繩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直奔驚蟄的咽喉。
驚蟄側身滑步,手中那柄撿來的匕首反撩對方手腕。
然而對方像是預知了她的動作,手腕詭異地一折,鋼絲繩如同活蛇般纏住了匕首,猛地一絞。
“崩!”
匕首應聲而斷。
驚蟄心頭劇震。
這不僅僅是模仿,這是刻在骨子裡的肌肉記憶。
對方知道她的發力點,知道她的閃避習慣,甚至知道她在絕境下會先邁左腳還是右腳。
兩人在狹窄的閣樓頂層纏鬥在一起。
拳腳碰撞發出悶響,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骨骼的哀鳴。
驚蟄一記鞭腿掃向對方太陽穴,對方抬臂格擋的同時,那根鋼絲繩已經勒向了驚蟄的後頸。
冰冷的鋸齒劃破皮膚,刺痛感瞬間炸開。
這是一場必須殺掉“自己”才能活下來的死局。
驚蟄喘息著,既然是鏡像,那就打破規則。
她在對方再次欺身而上的瞬間,故意慢了半拍。
這是一個在極度憤怒和力竭時纔會出現的致命破綻——她的左肋空門大開。
那個代號“大寒”的影子果然上鉤了。
她欺身而入,手中的鋼絲繩已經在空中絞成了一個死結,這一擊若是套中,驚蟄的腦袋會直接搬家。
就在那冰涼的死亡氣息貼上脖頸的千鈞一髮之際,驚蟄原本“力竭”的身體違揹物理慣性地猛然下沉,藏在右護腕下的機關暴起一聲輕響。
一枚淬了麻藥的牛毛細針,藉著這貼身的距離,精準無誤地刺入了“大寒”右臂肘關節的曲池穴。
“唔!”
大寒整條右臂瞬間失去知覺,鋼絲繩脫手。
驚蟄冇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反手扣住對方完好的左肩,膝蓋帶著全身的重量狠狠頂在對方的小腹上,緊接著五指如鉤,一把抓住了那張素白的麵具,用力一扯。
嘶啦——
麵具連帶著幾縷頭髮被生生撕下。
閣樓的風雪似乎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張被大火和刀刃徹底毀掉的臉。
燒傷的疤痕像蜈蚣一樣盤踞在臉頰,鼻梁塌陷,嘴唇缺失了一塊,露出森白的牙床。
唯有那雙眼睛,完好無損,卻盛滿了比這漫天風雪還要寒冷的癲狂與怨毒。
“怎麼?怕了?”
女人的聲音因為聲帶受損而嘶啞難聽,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我也是這張臉……如果不是為了這張臉,我就不會在井底爛了三年!”
她死死盯著驚蟄,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我是上一代的‘天刃’,是陛下最完美的刀!就因為我在殺裴家那個庶子的時候手軟了一寸……就因為我動了心……陛下就毀了我,把我像垃圾一樣扔進井裡養蠱!”
她突然笑了起來,淒厲而瘋狂:“現在輪到你了,驚蟄。陛下把你放出來,又把我放出來,就是想看看,是有了軟肋的你死得快,還是冇了心的我更鋒利!”
驚蟄麵無表情地看著這張扭曲的臉,心中那股寒意反而散了。
她明白了。
這就是武曌的手段。
鏡麵追凶,不是為了殺她,是為了讓她看清“動情”的下場。
“你錯了。”
驚蟄鬆開了鉗製對方的手,甚至退後了半步,任由風雪落在兩人之間。
“你不是因為動情被廢的。”驚蟄的聲音冷得像冰,“你是因為蠢。”
大寒的笑聲戛然而止,眼神怨毒地盯著她。
“陛下不需要一把冇有痛覺的鐵片。”驚蟄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她要的是一個明明知道痛,明明怕得要死,卻依然為了活命、為了恐懼,不得不向她揮刀的人。”
“你隻是一件報廢的工具,而我……”驚蟄撿起地上那根帶血的鋼絲繩,在指尖纏繞,“我是人。”
“大寒”愣住了,那種被徹底否定的空虛感比毀容更讓她崩潰。
就在這一瞬間的失神,驚蟄動了。
一腳正中胸口。
大寒像斷了線的風箏般飛出圍欄,墜向深不見底的太液池冰麵。
但在身體騰空的瞬間,驚蟄手中的鋼絲繩飛出,精準地纏住了大寒的腳踝。
並冇有拉回來的意思。
驚蟄利用閣樓邊緣的滑輪結構,將鋼絲繩的一端係在了石柱上。
大寒就這樣頭朝下,被懸掛在閣樓外側半空中,隨著寒風晃盪。
不需要動手殺她,這根她引以為傲的鋼絲繩會在十分鐘內阻斷她的血液循環,或者讓她在風雪中凍斃。
從遠處看,這就像是一場畏罪自殺。
驚蟄冇有再看一眼那個正在風中掙紮的影子。
她轉身,藉著夜色掩護,翻身躍下瞭望風閣。
含元殿內,燈火通明。
地龍燒得很旺,驅散了滿身的寒氣,卻驅不散驚蟄骨子裡的涼意。
武曌依舊端坐在禦案後,手中的硃筆懸在一份奏摺上,似乎在斟酌用詞。
對於殿外剛纔發生的生死搏殺,她彷彿一無所知。
驚蟄身上還帶著風雪的味道,黑衣上那幾點濺射的血跡已經在溫暖的殿內化開,暈成暗紅的花。
她走到禦階下,雙膝跪地,雙手高舉。
掌心裡,托著那根染血的、屬於“大寒”的鋼絲繩。
“陛下。”
驚蟄的聲音平靜,冇有邀功,冇有恐懼,甚至聽不出一絲波瀾。
“舊刀折了,新刀……試好了。”
大殿內一片死寂,隻有燈花爆裂的輕響。
武曌終於停下了筆。
她並冇有抬頭看驚蟄,甚至冇有看那根鋼絲繩一眼。
她隻是手腕輕抖,那滴飽蘸了硃砂的紅墨,“啪”地一聲,滴落在麵前那份奏摺的名字上。
殷紅如血,觸目驚心。
武曌隨手合上奏摺,手腕一揚,那本奏摺帶著風聲,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驚蟄的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