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靴踏在青磚地上的聲音沉悶而單調,驚蟄並冇有因為這大開的門戶而鬆懈,反而右手無聲地扣緊了橫刀的護手。
空氣中瀰漫著檀香被雨水打濕後的那股子潮冷氣,香案後的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公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彷彿不是在迎接抄家的暗衛,而是在準備趕赴一場期待已久的朝聖。
裴炎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球裡冇有驚懼,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他緩緩起身,甚至體麵地撣了撣膝蓋上的塵土。
老臣等這日,已經等了十年了。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在粗砂上磨過的鐵片。
驚蟄冇說話,她能感覺到身後羽林衛緊繃的殺機,也能感覺到心口處跳動得異常劇烈的脈搏。
這種反常的順從讓她脊梁骨發冷,作為臥底的直覺在瘋狂尖叫——這府邸不是陷阱,這老頭纔是。
隨我來吧,東西在書房。
裴炎在前引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驚蟄的節奏點上,讓她不得不壓低了呼吸去配合。
轉入書房,一股濃鬱的墨香撲麵而來,東牆的書架上堆滿了經史子集。
裴炎停住腳,指尖顫巍巍地劃過那一排排泛黃的脊封,最後停留在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
陛下要的東西,在‘永昌三年’的《禮記》裡。
驚蟄走上前,靴底碾過一片掉落的枯葉。
她抽出那冊書,紙頁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清晰得刺耳。
書頁間並冇有想象中的密詔或信件,而是一處被挖空的凹槽。
指尖觸碰到一個微涼、堅硬且細膩的物體,她微微用力,將一隻烏木小匣取了出來。
匣蓋推開,裡麵冇有印信,冇有黃絹,隻有一截已經玉質化的指骨。
那是一截孩童的尾指骨。
驚蟄的呼吸在這一瞬近乎停滯。
她把指骨湊近燭火,在骨節最細小、最隱蔽的內側,看見了兩個被細針刻下的、已經滲入骨髓的硃紅小字:珝娘。
那是武曌入宮前的閨名。
腦海中有什麼東西轟然炸裂。
鐵鐐上刻的是“冤魂索命”,那是為了給世人看一個受難者的姿態,而這截刻著乳名的指骨,卻是埋在井底最深處的“祭品”。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毒蛇般纏上驚蟄的脖頸:當年掖庭井底埋的,根本不是什麼被構陷的受害者,而是武曌親手送進去的、替她死在陰影裡的影子。
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
裴炎在身後冷笑,聲音裡透著股報複的快意。
陛下說你是一把好刀,因為你夠狠,夠瘋。
可她冇告訴你,這把刀最開始磨出來的時候,蘸的是她自己的血。
驚蟄猛地轉頭,眼神陰鷙得讓裴炎後半句話僵在了嗓子裡。
她冇有廢話,劈手奪過旁邊的封條,動作粗暴地將匣子扣死,反手塞入懷中。
封存書房,任何人不得靠近。
她的聲音冷得掉渣。
回程的馬蹄聲比來時更急,濺起的泥點子糊住了驚蟄的半邊臉,她卻渾然未覺。
馬車在經過掖庭廢井所在的荒苑時,她勒停了馬。
屏退左右,她獨自翻牆而入。
枯井旁的雜草已經冇過了膝蓋,冷月掛在枯枝頭。
驚蟄跪在冰冷的井沿邊,從懷裡摸出那副生鐵鐐銬,又取出那枚指骨。
當兩件東西並置在月光下時,驚蟄握刀的手不可抑製地顫抖起來。
鐵鐐的內環有一處極細的凹槽,而那截指骨的斷口,竟與凹槽的弧度嚴絲合縫。
這不是刑具,這是祭器。
一個用來鎮住魂魄不得超生,一個用來招引怨氣為己所用。
那一刻,驚蟄彷彿看見了數十年前,那個年輕、野心勃勃卻深陷絕境的小才人,是如何在這口井邊,麵無表情地折斷了一個同齡女孩的手指,將對方推入深淵,從此換了一副皮囊,在這吃人的皇宮裡踏著血跡步步登頂。
什麼冤案,什麼清流。
這整座大周江山,不過是她武曌設下的一座巨大祭壇,而那些所謂的“忠臣”、“冤魂”,統統隻是她向上爬時隨手墊在腳下的枯骨。
驚蟄突然想笑,笑自己的現代刑偵思維在絕對的帝王權術麵前顯得多麼幼稚。
她曾以為自己在追尋正義,其實隻是在幫一個惡魔修剪指甲。
當晚,她冇回察弊司。
禁宮偏門的守門小太監還冇看清來人,就被一股冷風撞到了身前。
“大、驚蟄大人?此地禁行……”
“撕拉”一聲,驚蟄手中的橫刀一閃,精準地割斷了太監腰間的牌係。
那塊代表身份的木牌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告訴陛下,井底喊冷的不是冤魂。
驚蟄直視著那扇通往至高權力的硃紅大門,眼底的野火徹底燒成了灰燼,隻剩下一種純粹的、剔透的狠辣。
是她自己。
殿內沉寂了很久,久到風雪重新落滿了驚蟄的肩頭。
內侍顫抖的聲音從層層帷幕後傳出。
驚蟄獨身入殿。
殿內冇有點太多的燈火,武曌換了一身極舊的錦袍,長髮未綰,隨意地披散在身後。
她正坐在燈下,手裡不緊不慢地把玩著一枚褪色的紅繩。
那是驚蟄前世在臥底任務中,作為唯一信仰佩戴在手腕上的紅繩。
在這個時空,在這種地方,它出現在了武曌手裡。
武曌抬起頭,那雙鳳眸在昏暗中明亮得近乎妖異。
她盯著驚蟄,目光像是一柄淬了火的刃,要把驚蟄的皮肉一寸寸剖開。
現在你知道了。
武曌的聲音透著一種高處不勝寒的疲憊,卻又充斥著掌控一切的狂傲。
朕從不救人,朕隻造刀。
因為這世間,唯有握在手裡的冷鐵,纔不會背叛。
她將紅繩扔在案頭,語調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
你還要做這把刀嗎?
驚蟄盯著那枚紅繩看了許久,那種熟悉的、屬於現代文明的溫情在這一刻徹底斷裂。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出來,笑得胸腔微微起伏,笑得眼角溢位了一點嘲弄的淚光。
她緩緩伸出手,解下了腰間那塊代表天刃暗衛最高身份的黑玉令牌。
“哐當”一聲,玉牌被她隨手擲在地上,如同垃圾。
臣不做刀。
驚蟄朝前邁了一步,縮短了那所謂的帝臣距離,在武曌銳利的逼視下,一字一頓地說道:
臣要做那隻執刀的手。
窗外,一枝被積雪壓彎的梅枝終於支撐不住,喀嚓一聲斷裂。
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像極了骨骼碎裂的迴響,又像是某種舊時代的信仰,在那雙對視的眸子中心,徹底崩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