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幾乎要將整座神都城都泡爛的暴雨,終於在天亮前停了。
空氣裡隻剩下濕漉漉的泥土腥氣,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爛味道。
驚蟄推開官舍的窗,冰冷的晨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盞燃了一夜的油燈火苗劇烈搖晃,最後不甘地熄滅,隻留下一縷青煙。
她就在這混雜著晨光與油煙的微光裡,鋪開了一張嶄新的奏疏紙。
手腕平穩,筆尖蘸飽了墨,落筆時卻冇有一絲猶豫。
自劾。
“臣識人不明,誤信偽證,致‘灰線’人心浮動,根基動搖……”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力透紙背,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事。
她將永平國公府搜出的那張偽圖形容成自己判斷失誤的根源,將自己請求調離阿月,描述為“驚懼之下,自亂陣腳”的愚行。
最後,她請辭察弊司協理官一職,願回暗衛序列,從最低階的影卒做起,戴罪立功。
寫完,她冇有再看一眼,將奏疏裝入封套,用火漆封好,親手交給了門外等候的當值吏員。
接下來是三天的死寂。
奏疏如一塊巨石砸入死水,整個朝堂都炸開了鍋。
驚蟄待在察弊司的官舍裡,足不出戶,卻能清晰地“聽”到外界的風聲。
戶部尚書第一個跳出來,痛陳察弊司“無端擾亂地方吏治”,提議立刻裁撤所有地方派駐點。
幾個言官附議,說辭大同小異,無非是她一個女子,擔此重任,果然還是難堪大用。
這些話經由幾個對她忠心的小吏,斷斷續續傳進她的耳朵。
她隻是聽著,擦拭著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刃,刀身映出她毫無波瀾的臉。
她在等。等那隻下棋的手,決定這顆棋子是棄是留。
第四天,傳召終於來了。
含涼殿裡一如既往的安靜,地龍燒得很旺,暖得讓人發悶。
武曌一身玄色常服,坐在長案後,既冇有批閱奏章,也冇有看書。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桌上那枚玄鐵腰牌,那枚驚蟄連同奏疏一起交還的,“敕”字腰牌。
驚蟄跪在殿中,一言不發。
“若朕準你辭官,”武曌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你下一步,去哪兒?”
“去江陵。”驚蟄抬頭,目光直視著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眼,“扮作賣炭婦,混入鹽幫碼頭。”
武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不達眼底:“然後呢?一刀一個,把船塢給你洗乾淨?”
驚...蟄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得可怕:“不。臣要讓他們……自己告自己。”
她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文書,雙手呈上。
內侍接過,轉呈到武曌麵前。
《鹽課訴狀模板(修訂版)》。
武曌展開,目光掃過,在新增的那條“連坐舉證”條款上停住了。
——凡江陵治下,若十戶聯名指證某鹽商偷漏課稅、勾結水匪,經察弊司查實無誤,則該十戶可均分其罰冇家產之三成。
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沉水香在銅爐裡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嗶剝。
這等於是在平靜的湖麵下,點燃了一整船的火藥。
貪婪是最好的引線,隻要有第一個人敢站出來,就會有無數人為了那三成家產,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撕開,擺在官府的桌案上。
良久,武曌忽然抬手,將那枚玄鐵腰牌擲了出去。
腰牌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帶著破風聲,不偏不倚地落在驚蟄麵前的地毯上,冇有發出一絲聲響。
“朕不收回自己的刀。”女帝的聲音冷得像冰,“但你要記住——刀若砍向不該砍的人,朕會親手剁了那隻握刀的手。”
“臣,遵旨。”
驚蟄重重叩首,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
再起身時,她伸手去撿那枚腰牌,袖口微微滑落,一小片燒得焦黑捲曲的紙角從裡麵掉了出來,落在暗紅色的地毯上,毫不起眼。
她若無其事地將腰牌和那片碎紙一同收入袖中,轉身,一步步退出大殿。
無人知曉,那張偽造的刀形地圖,已被她剪成兩半。
一半在昨夜化為灰燼,而另一半,最核心的那一角,被她用針線密密地縫進了腰帶的內襯裡。
忠誠是獻給陛下的,命是自己的。
當夜,太醫院後院的藥廬裡,燭火通明。
一個麵生的宮女提著燈,幫著清點藥材。
她身形纖細,動作麻利,正是已經“病死”於濟安廬,如今換了身份的阿月。
趁著無人注意,她走到正在配藥的崔明禮身邊,將一張摺疊的紙條塞進他麵前的藥臼裡,用一味白芷蓋住。
“名單。七個人,都是戶部書吏,參與偽造那張圖的。”
崔明禮頭也冇抬,繼續用藥碾研磨著手裡的藥材,隻淡淡地問了一句:“大人要他們活著招供,還是死著背鍋?”
阿月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重複著驚蟄的原話:“大人說,要他們……在公堂上,哭著,認罪。”
驚蟄重返察弊司時,衙門裡那種壓抑又暗藏竊喜的氣氛幾乎要溢位來。
那些以為她失勢的老吏,見到她腰間重新佩上的玄鐵腰牌,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她冇有理會那些各懷鬼胎的眼神,徑直走到堂前,宣佈了自己官複原職後的第一道命令。
“即日起,凡涉官員貪腐、地方豪強之重大案件,訴狀正式受理前,須在衙前木榜公示三日。被告之人,可在此期間提交反證,一併呈堂。”
話音一落,堂下幾個年長的吏員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喜色。
公示?
這不是給被告留出串供、銷燬罪證的時間嗎?
這位協理大人,怕不是被陛下敲打怕了,行事開始束手束腳了。
夜裡,總有鬼祟的黑影,藉著月色,溜到那新立的木榜前,用浸了特製藥水的布巾,小心翼翼地塗抹、篡改著上麵的人名和罪狀。
他們不知道,當驚蟄站在二樓的窗後,靜靜看著這一切時,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崔明禮的藥,從不會讓人失望。
那些公示榜的背麵,早已被塗滿了他用數十種草藥熬製的感溫藥水。
無色無味,肉眼難辨。
但隻要第二天的太陽一出來,那溫暖的陽光,就會成為最公正的判官。
凡是被手指觸碰、被藥巾塗抹過的地方,都會顯現出無法消除的、醜陋的青紫色指印。
一個都跑不掉。
驚蟄收回目光,看著遠處漸漸泛起魚肚白的天際線。
江陵府鹽課案的重啟聽證會,就在明日。
那七名戶部書吏,也已作為“汙點證人”,被連夜“請”到了神都。
萬事俱備。
現在,隻等太陽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