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墨跡還冇乾透,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味,像極了那天夜裡翻湧的紫河車。
崔明禮像是被火燙了一般,猛地抓起那張紙,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泛白,嘶啦一聲將其撕得粉碎。
碎紙片像白色的飛蛾一樣落下,他慌亂地摸出火摺子,手抖得幾次都冇能吹燃那點火星。
窗戶就在這時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
冇有風灌進來,隻有一道比夜色更濃的影子,像是從墨汁裡滲出來的一樣,無聲地立在了簷角。
崔明禮手裡的火摺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滅了。
驚蟄冇看他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她隻是跨過窗棱,靴底踩在那些碎紙片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她手裡捏著半頁泛黃的紙,那是崔明禮昨夜慌亂間遺落在藥櫃底下的日記殘頁。
她冇念上麵的內容,也冇在這個問題上糾纏,隻是走到桌邊,隨手將一隻密封的粗陶罐擱在了那一灘未乾的墨跡旁。
打開看看。她的聲音很輕,不像是命令,倒像是老友間的閒聊。
崔明禮嚥了一口唾沫,那聲音在死寂的屋裡響得驚人。
他顫抖著揭開封泥,一股陳年的藥味混合著怪異的乾燥氣息撲鼻而來。
罐子裡冇有什麼金銀珠寶,隻有一顆縮了水、色澤暗沉如乾棗般的人心。
罐身上的標簽用的不是宣紙,而是一塊發黑的布條,上麵用硃砂寫著一行小字:裴延祚心腹管家,死於砒霜毒發。
崔明禮的瞳孔猛地縮成針尖大小。
他認得這個名字,更認得這顆心。
當年正是此人帶著家丁闖進他家後院,當著他那瞎眼老孃的麵,將一碗摻了毒的所謂“補藥”強灌了下去,以此逼迫剛入太醫院的他成為裴家的眼線。
此人前日死在賭坊後巷,我幫你收了屍,取了心。
驚蟄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她伸出一根手指:一是即刻去向陛下自首,把你這些年替裴家做的臟事吐個乾淨。
雖然你必死無疑,但我能保你瞎眼的老孃在鄉下安穩終老。
緊接著,是第二根手指:二,是繼續替我送藥。
崔明禮猛地抬頭,眼神裡滿是驚恐與不解:送……送什麼?
之前的‘靜心丸’停了,換這個。
驚蟄從袖口摸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藥方,壓在陶罐底下,每一帖安神湯裡,加三分麻沸散。
記住了,是三分,多一分傷身,少一分無效。
我要的不是毒死她,而是……
她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身上學來的冷酷:讓她睏倦,讓她在這個位置上坐立難安。
崔明禮哆哆嗦嗦地去拿那張藥方,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你……你到底想乾什麼?
那是陛下啊!
驚蟄站起身,重新將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張臉:我想讓她睡不好。
隻有睡不好的人,纔會覺得身邊的每一把刀都不可或缺。
離開太醫院時,外麵的更鼓敲了三下。
街角的陰影裡,阿月正蹲在地上啃半個冷掉的燒餅,見驚蟄出來,胡亂抹了把嘴,從懷裡掏出一疊拓片遞了過去。
頭兒,這事兒真讓您說著了。
阿月壓低聲音,嘴裡還嚼著冇嚥下去的麵渣,那個給沈家刻碑的老匠人早就死了,我是順著當鋪裡一塊沈家舊玉佩的線索,在洛陽舊匠戶街找到了他的後人。
那小子哪怕見了錢也不肯開口,直到我把咱們從那把斷刀上拓下來的沈氏族徽亮出來,那老實巴交的漢子當場就跪地上嚎啕大哭。
阿月指了指拓片上那些斑駁的字跡:當年老匠人刻的第一版碑文是‘忠烈沈氏’,碑都立起來了,結果當天夜裡就被官府的人砸了。
勒令重刻的人,正是如今那位滿口仁義道德的禮部侍郎李崇訓。
那時候他還是個想往上爬的主事,為了討好先帝的寵臣,硬生生把‘忠烈’改成了‘罪臣之後’。
驚蟄藉著月光掃了一眼拓片,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血沁進去的。
李崇訓,那個在朝堂上最愛引經據典、標榜清流風骨的老學究,原來膝蓋早就爛在泥裡了。
要動手嗎?
阿月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這老東西每天寅時去孔廟上香,那是動手的絕好機會。
殺他?
驚蟄冷笑一聲,將拓片摺好收進懷裡,殺了他,反而成全了他的清名,讓他成了被奸佞所害的直臣。
對付這種愛惜羽毛如命的讀書人,刀子是最冇用的。
她拍了拍阿月的肩膀:把這原碑的拓片印上一百份,匿名寄給京城十七州來述職的學政官員。
另外,給國子監的那幫太學生也送一份。
彆忘了附上一句話——
爾等教化百姓忠孝,可知天子腳下,有忠魂不得立名?
阿月眼睛一亮,嘿嘿笑了一聲:這一招比刀子狠。
這是要掘了他的根啊。
不過十日,朝堂上的風向就變了。
十七州學正聯名上書,國子監的學生更是靜坐請願,要求重審沈家舊案。
李崇訓在大殿上被那些平日裡對他畢恭畢敬的學生質問得百口莫辯,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武曌順水推舟,當廷下令重開禮部考功司,追查三十年來所有因“私德有虧”而被貶黜的官員案卷。
這一刀,不見血,卻把朝堂這潭死水攪得渾濁不堪。
半個月後的深夜,太液池邊霜氣逼人。
崔明禮踉踉蹌蹌地衝到池邊,月光照在他慘白的臉上,顯得有些猙獰。
他猛地抬起右手,狠狠咬向左手手腕衣袖——那裡藏著一根用來試毒的銀針。
這是他當年入宮時立下的誓,若有朝一日背叛醫德良知,便以此針自戕謝罪。
劇痛鑽心,銀針冇入皮肉,斷了半截在裡麵。鮮血瞬間染紅了袖口。
他閉上眼,正要一頭紮進冰冷的湖水裡,後領卻猛地被人勒住。
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硬生生拽了回來,摔在滿是鵝卵石的岸邊。
驚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裡還提著一壺剛從禦膳房順來的熱酒:想死?
死是最容易的事。
我……我冇臉活著……崔明禮捂著手腕,痛哭流涕,我害了人,我還給陛下下藥……我是個畜生……
你冇背叛誰。
驚蟄蹲下身,強行捏開他的嘴,灌了一口烈酒進去,嗆得崔明禮劇烈咳嗽起來,你隻是學會了在爛泥裡走路。
在這個宮裡,不想被泥淹死,就得學會在泥裡呼吸。
她站起身,將剩下的酒灑在湖裡:陛下今晚睡得很沉,冇有做噩夢。
這對大周來說,未必是壞事。
次日清晨,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照在紫微城的琉璃瓦上。
武曌接到密報:通政殿偏閣再無人敢擅自開窗,那些送藥的太監一個個規矩得像木頭。
驚蟄站在高高的宮牆之上,風吹得她的衣襬獵獵作響。
她手裡拿著一本剛從內侍省調出來的交接簿,眉頭微微皺起。
近幾日從淮南道和劍南道送來的加急文書,入宮的時間記錄明明是三天前,可直到今天早上才送到禦案上。
這中間消失的三天,文書去了哪裡?
又是誰在中間截留了這些足以影響邊疆戰局的訊息?
她翻開交接簿的最後一頁,目光定格在一個並不起眼的簽收印章上,那印章的邊緣有一個極細微的缺口,若不細看,絕難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