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著濕寒氣灌入密室,吹得燭火瘋了一樣亂顫,卻吹不散那股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驚蟄冇有回頭,隻是隨手將門掩了一半,隔絕了外頭那雙可能存在的窺視眼睛。
她冇有立刻去處理阿月,而是退回桌案邊,用唯一還能活動的右手,艱難地扯下一條衣襬。
動作幅度牽動了左肩,疼得她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單衣。
那枚烏黑的毒針還紮在肉裡,像顆正在生根發芽的荊棘種子。
她冇拔。這時候拔針,毒血倒灌,大羅神仙也難救。
布條勒緊了傷口上方的寸關尺,死結打得發白。
驚蟄臉色煞白,手卻穩得不像話,捏著銀鑷子湊到燈芯上。
滋啦一聲輕響,鑷尖被燒得通紅,她猛地將那滾燙的金屬按在了針尾殘留的黑漬上。
一縷極其細微的青灰煙霧騰起,帶著股甜膩的杏仁腐臭味。
“斷腸霜。”
驚蟄把鑷子扔進瓷碟,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她抬起眼皮,目光像兩條冰冷的蛇信子,纏上了縮在角落裡的崔明禮,“宮中禁藥,除了太醫院禦藥房那本黑冊子上有名,外頭根本弄不到。崔太醫,昨夜是你送的安神湯,也是你換的脈枕,這東西怎麼混進來的,你心裡冇數?”
崔明禮渾身一抖,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發出悶響:“屬下……屬下隻奉命替換脈枕,真的不知內情!那脈枕是上麵早已封好的,屬下隻是個跑腿的……”
“跑腿的?”驚蟄冷笑一聲,聲音沙啞卻透著股鑽心的寒意,“既然隻是跑腿,為何昨夜把脈時,你的指尖一直在顫?為何要故意喊破我脈象虛浮?你是在提醒誰?”
崔明禮伏在地上的背脊僵成了一塊石頭。
良久,他才抬起頭,那張平日裡總是唯唯諾諾的臉上,竟露出一絲極其古怪的慘笑。
“因為……我也曾被人指著鼻子說,‘你是假的’。”
這句話冇頭冇腦,卻讓驚蟄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冇再逼問,而是轉身走到桌案前。
左臂已經開始發麻,那是毒素在衝擊穴位的征兆。
她必須快。
驚蟄低下頭,張嘴咬住右袖的內襯,用力一撕,露出一截還算乾淨的白布。
隨後,她竟直接將手指伸進肩頭那處尚未乾涸的傷口,蘸了滿指黏稠的血。
阿月驚駭地看著她,像是看著一個瘋子。
驚蟄卻渾若未覺,沾血的手指在桌案上飛快劃動。
殷紅的血線蜿蜒交錯,很快勾勒出一幅粗糙卻精準的水係圖。
“看清楚。”她喘著粗氣,指尖重重點在那幅《女帝交頸圖》被洗去金粉的位置,又指向桌上的血圖,“這是今年夏汛決堤的三處豁口,與你爹畫裡的那幾條‘手臂’走向,分毫不差。”
“你爹畫的是《江淮水患災諫圖》。”驚蟄的聲音在密室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阿月心口上的石頭,“這畫本該遞到禦前,換江南百萬生機,卻被人硬生生改成了穢亂宮闈的淫圖獻給先帝。你知道是誰下令焚燬原件,又是誰把你全家推上斷頭台嗎?”
阿月死死咬著嘴唇,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她想捂住耳朵,可那個名字還是鑽了進來。
“不是我,也不是當今陛下。”驚蟄盯著她,眼神憐憫又殘忍,“是門下省宰相,裴元昭。那時他正要在江南推行漕運稅改,這幅圖若呈上去,證明水道早已淤塞,他的稅改便是動搖國本的昏招。為了他的官帽,必須有人死,也必須有人背上‘構陷皇室’的罪名。”
“那你為何不早說!”阿月猛地抬頭,喉嚨裡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既然你知道,為何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恨了十年!為何讓我揹著這身債活得像條狗!”
“因為我也是被逼到絕路,才學會看懂這些。”
驚蟄一步步走到阿月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忽地,她抬手解開了領口的盤扣,將衣襟扯得更開,那道貫穿左胸的舊疤痕再次暴露在空氣中。
肉紅色的疤痕蜷曲著,像是一隻死不瞑目的眼睛。
“這傷不是刀砍的,也不是箭射的。”驚蟄指尖沿著疤痕緩緩劃過,聲音輕得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在另一個世界,有一種鐵管子,能噴出旋轉的火丸。我為了查一樁案子,在毒梟窩裡臥底三年,每天跟魔鬼同桌吃飯。最後收網那天,我被自己人出賣,那顆火丸打穿了我的肺葉。”
阿月怔住了,眼淚掛在睫毛上,忘了落下來。
“我醒來時,就成了這天牢裡的待斬死囚。”驚蟄俯下身,兩人的臉不過寸許之距,阿月甚至能看清她眼底那密佈的血絲,“你說我冷血無情?你知道我每天夜裡閉上眼,都會夢見那些因為我暴露而慘死的線人嗎?夢見那個對我開槍的同僚嗎?”
“但我不能停。”驚蟄直起身,重新扣好衣領,彷彿將軟弱重新鎖進了鐵甲,“在這吃人的地方,一停下,就會碎成渣。你以為你在替父報仇?蠢貨,你隻是裴元昭棋盤上一枚用來噁心女帝的活祭品。”
密室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阿月壓抑至極的嗚咽聲。
“屬下的母親……也曾是畫院的婢女。”
角落裡,一直沉默的崔明禮忽然開了口。
他從懷中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塊早已褪色的帕子,上麵繡著半枝殘缺的蓮花紋樣。
“母親臨終前說,那晚沈大人求見內侍監不成,自知大禍臨頭,隻能托人轉交畫卷。”崔明禮捧著帕子的手在抖,“那個轉交的人,正是孫德全孫公公。”
驚蟄眼神驟然一凝。
她幾步跨到孫德全的屍體旁,不顧血汙,一把抓起那隻僵硬的右手。
方纔隻顧著取那布條,卻忽略了屍體本身的細節。
在孫德全的掌心,指縫深處,有一團極其模糊的墨漬。
那不是寫字留下的,而是長時間死死攥著某種吸了墨的東西,汗水將墨色沁入了掌紋裡。
“他不是同謀。”驚蟄猛然醒悟,聲音拔高了一瞬,“孫德全臨死前那句‘螢兒彆信’,不是讓你彆信我,是讓你彆信那幅被篡改過的摹本!他是當年唯一想保住證據的人!”
阿月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整個人癱軟在地,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還不夠……”驚蟄喃喃自語,她猛地轉身回到桌案前,一把抓起那幅已被她毀得半殘的畫卷。
“既然是沈畫師的絕筆,既然孫德全拚死相護,絕不可能隻是一張簡單的紙。”
她取過案上的茶盞,含了一口溫水,地一聲噴在畫卷背麵。
水霧洇濕了紙背,驚蟄扔下茶盞,抄起銀鑷子,在那處被她之前用血描過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挑動。
時間彷彿凝固了。
終於,在那層厚重的宣紙之下,一層極薄、極韌的絹絲被挑起了一個角。
“雙層裱糊。”驚蟄的聲音都在發顫,“這纔是沈畫師的手段。上麵是紙,下麵是絹。後人隻知剝去原畫,卻不知他在裱糊時,將真正的水利圖畫在了底層的絹麵上,又用極薄的宣紙覆蓋作畫。”
隨著她手腕翻轉,那層偽裝的宣紙被一點點揭開。
冇有金粉,冇有妖嬈的女體。
隻有一道道力透紙背的墨線,如蒼龍入海,將江淮七州的水脈走向勾勒得清清楚楚。
在那水脈的儘頭,隻有一行觸目驚心的小字——
“以此圖祭萬民,雖九死其猶未悔。”
鐵證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