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無風,燭火卻跳得厲害,像是被那股濃重的血腥氣衝撞了神魂。
驚蟄左肩那枚烏黑的毒針至今未拔,針尾隨著她的呼吸極輕微地顫動。
半幅袖子已經被血浸得貼在手臂上,涼透了,黏膩得讓人心煩。
她冇喊人,也冇給自己止血,隻是單手執著銀鑷,極穩地在那幅在此刻顯得格外荒誕的摹本上遊走。
“你裝瘋!”
鐵鏈嘩啦作響,阿月被五花大綁在刑柱上,髮髻散亂,那雙熬紅的眼睛裡全是羞憤欲死的火,“你在床上……那些哭喊,那些求饒,全是演給女帝看的,也是演給我看的!你早知道我藏在暗處!”
驚蟄的手頓了一下,終於抬起眼皮。
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卻因為失血而乾裂起皮,整個人看著像個一碰就碎的瓷偶,可那眼神卻靜得嚇人。
“我知道你要來。”
她放下鑷子,聲音像是含著一口沙礫,磨得人耳朵生疼,“因為隔著那道牆,我聞到了同類的味道。一種被人用‘過去’死死勒住脖子,怎麼掙紮都喘不上氣的腐臭味。”
阿月愣住,咬牙切齒的罵聲卡在喉嚨裡。
驚蟄冇理會她的反應,動作遲緩地抬起右手,那根未受傷的手指勾住自己領口的盤扣,用力一扯。
布帛撕裂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原本白皙的鎖骨之下,除了那枚暗紅猙獰的“天刃”烙印,竟還橫亙著一道圓形的、貫穿性的舊疤。
傷口周圍的皮肉蜷曲收縮,像是一隻永遠無法閉合的眼睛。
阿月下意識地縮了縮瞳孔。那是……致命傷。
“我也曾以為,有人欠我一條命,這世道欠我一個公道。”驚蟄指尖在那道疤痕上輕輕摩挲,指腹冰涼,“這是上一世……以前留下的。那時候,我肺葉被穿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燒紅的刀片。我靠著那股子恨意活了下來,我想把那個開槍的人碎屍萬段。”
她抬起頭,看著阿月,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自嘲的弧度:“後來我才發現,那個人早就死了。真正困住我不放的,不是仇人,是我自己心裡那點不肯放下的執念。我把恨當成了飯吃,最後把自己活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你閉嘴!你懂什麼!”阿月猛地掙紮起來,鐵鏈勒進她的手腕,滲出血珠,“我爹是冤枉的!他一身清骨,怎麼可能畫這種穢亂宮闈的東西!”
“清骨救不了命,真相才能。”
驚蟄從袖中摸出一條染血的碎布,那是孫德全死前死死攥在掌心的東西。
布條上隻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字跡被血汙浸了一半,卻依然能辨認出那是某種地名和數字。
她將布條啪地一聲拍在案上,隨後用銀鑷夾起摹本上一處被金粉厚厚覆蓋的線條,湊到燭火邊。
“睜大眼睛看清楚。”
驚蟄的聲音驟然冷厲,“鬆煙墨入紙三分,十年不褪。但這金粉,浮於紙麵,根本冇有沁入紙紋。這說明什麼?說明這金粉是後來加上去的,是為了掩蓋原本的線條!”
“你看這所謂‘女帝交頸’的手臂曲線,”她指尖順著那妖嬈的線條一路向下滑,最終停在一處極不自然的轉折點,“若是把這層金粉刮掉,把這些強行勾連的肢體拆開,你猜它是什麼?”
阿月死死盯著那幅畫,呼吸急促,腦中一片混亂。
驚蟄冇等她回答,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禿筆,蘸了清水,在那幾處金粉覆蓋的地方狠狠一抹!
金粉化開,露出底下原本蒼勁有力的墨線。
那根本不是什麼女人的手臂,那是一條蜿蜒曲折、甚至可以說是凶險的水道!
“這是《坤輿圖》的殘本。”
驚蟄扔下筆,墨汁濺在桌案上,如同一滴黑色的淚,“你父親沈畫師,十年前在工部任職時,曾三次上書諫言江南七州水道淤塞,若不疏通,必有大患。但這摺子從未遞到禦前。他知道必死無疑,纔將這七處淤塞點,藏進了這幅畫裡。”
“這不是淫圖,這是諫書。”
“這是一個父親,想用一家老小的命,去換江南百萬百姓的一線生機。”
轟的一聲。
阿月腦中那根緊繃了十年的弦,斷了。
她張著嘴,像是離水的魚,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眼淚決堤而下,卻哭不出半點聲音。
原來如此……
原來這就是真相。
她恨了十年,怨了十年,為了複仇把自己變成了見不得光的殺手,到頭來,卻是親手把父親最想守護的東西踩進了泥裡。
“孫公公死前拚了命撞牆,就是為了把這個訊息送出來。”驚蟄撐著桌沿,身體搖晃了一下,眼前陣陣發黑,那是毒素開始順著血脈遊走的信號。
她咬破舌尖,用劇痛強行喚回一絲清明。
“畫是假的,但作假的人很高明。”驚蟄喘著氣,目光穿透搖曳的燭火,看向密室那扇緊閉的鐵門,“他們隻是在原圖上加了幾筆金粉,就讓忠良變成了奸佞,讓諫書變成了催命符。”
“我知道你不信我。”
驚蟄走上前,手中寒光一閃,竟是用匕首直接斬斷了阿月手腕上的麻繩,卻留下了沉重的腳鐐。
阿月癱軟在地,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這隻是摹本,原本早就在當年的大火裡燒了。”驚蟄收刀入鞘,轉身踉蹌著走向門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卻又透著一股子死不回頭的倔勁。
“但石頭燒不爛。”
她扶著門框,回頭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阿月,還有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滿臉寫著“我知道太多會不會被滅口”的崔明禮。
“你父親當年既然敢畫,就不可能隻留這一手。我知道有個地方,藏著比紙筆更硬的證據。”
驚蟄推開門,夜風夾雜著未散的寒意灌進來,吹得她衣袂翻飛。
“想知道你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就擦乾眼淚,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