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裡風雪夜奔,馬蹄踏碎冰河。
驚蟄將阿醜緊裹在懷中,她的玄色大氅早已被孩子嘔出的黑血染得斑駁黏膩。
她一隻手死死扣著那半頁《血嗣錄》殘圖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腦中反覆迴響著“薩蘭之女”四個字。
那不是地名,是人名。
她曾在一份關於北地鐵勒諸部的密卷中見過這個名字,一個自稱能卜算魂之雙影的巫女。
雙生同滅……原來如此。
懷中的少年氣息越來越弱,心鎖蠱與催魂散的雙重絞殺,讓這具脆弱的身體如風中殘燭。
唯有宮中秘藥“凰髓丹”可緩一時。
驚蟄抬頭,洛陽巍峨的城樓輪廓已在晨曦前的薄霧中浮現,她卻猛地一勒韁繩,戰馬在雪地裡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她冇有衝向宮門,反而決然轉向了西市旁一條僻靜的窄巷。
她知道,此刻若直赴皇宮,必會被當值的金吾衛攔截盤查,搜出懷中重傷的阿醜,盤問來曆,通報上官,再層層上稟。
這一套規矩走下來,阿醜撐不到宣政殿前。
她在一個掛著破舊燈籠的柴門前翻身下馬,一腳踹開虛掩的院門,寒風捲著雪沫灌入。
一個枯瘦的老人正要起身,驚蟄已如一道影子掠過他身側,低聲喚出他的代號:“靜廬,熬藥!加三錢龍骨、半片雪蠶,火候七分即止。”她一邊說著,一邊已將阿醜平放在內屋的草榻上,迅速解開自己的大氅,用尚且乾淨的裡襯為他擦拭著臉上和嘴角的冷汗與血汙。
她的動作又快又穩,可微微顫抖的指尖卻出賣了她內心的焦灼。
她盯著窗外飄落的細雪,那雪,像極瞭望歸亭轟然崩塌時,漫天飛揚的灰燼。
天未亮透,她已如一道鬼影潛入了太醫院的偏閣。
憑藉著暗衛對皇城所有建築結構的精準記憶,她完美避開了兩隊巡值的太監,無聲無息地抵達了存放禦用藥材的藥案室。
這裡燈火未熄,一個老醫官正趴在桌上打盹。
驚蟄冇有驚動他,身形一晃,已繞至案後,目光如電,迅速翻開近三日的禦茶記錄。
她的手指在紙頁上飛速劃過,同時與另一本藥材出入的單據進行比對。
很快,她鎖定了兩味藥材的異常——“雲霧藤”與“青蚨葉”。
這兩味藥材的出入記錄上皆無登記,但角落裡不起眼的藥材櫃卻有被動過的痕跡。
它們是慢性劇毒“蝕脈散”最關鍵的輔藥。
她從袖中抽出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走向禦案上那隻尚未清洗的白玉茶盞,將針尖在殘留的茶渣上輕輕一點。
不過一息,原本光亮的針尖瞬間泛起一層不祥的幽藍色。
毒是真的。
驚蟄閉上眼,在腦中飛速默算著藥性、劑量與進獻的頻率。
每日微量摻入,溫水煮茶,毒性層層累積,無色無味,連最老道的醫官都難以察覺。
而最終的發作之期,正好卡在三日後,登基大典的午時三刻。
那是皇權昭告天下,接受萬民朝拜的時刻,也是帝王心神最激盪、氣血最奔湧的時刻。
好狠毒的算計。
她正欲用油紙取走茶渣樣本,忽聞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驚蟄瞳孔一縮,不退反進,閃身躲入了高大藥櫃與牆壁之間的狹窄夾道。
透過一指寬的縫隙,她看見一個年輕的身影推門而入,正是太醫院新晉的見習醫官,崔明禮。
他冇有點燈,隻是藉著月光跪倒在藥案前,手中死死捏著一份尚未呈報的脈案,指尖因恐懼而劇烈發抖。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喃喃自語,聲音破碎而絕望:“陛下脈象沉如墜井,分明是中毒之兆……我若上報,明日……明日我就是第二個王晊……”王晊,前任太醫令,因直言指出一位寵妃假孕爭寵,被賜死於殿前。
驚蟄冇有現身,她知道此刻逼問隻會讓他徹底崩潰。
在悄然離開前,她用指甲在崔明禮看不到的牆角,用力劃下了一道印記——三短一長。
這是靜廬內部傳遞“暫緩行動,靜待時機”的密號。
她冇有片刻停留,轉身折向了禦膳房的後巷。
在散發著餿臭的汙水溝旁,她截住了正要去倒泔水的婢女綠英。
那女孩一見到她這張被整個宮中下人私下稱為“活閻羅”的臉,嚇得雙腿一軟,幾乎就要跪倒在地。
驚蟄卻冇有一絲煞氣,反而從懷裡摸出一塊尚有餘溫的熱餅遞了過去,聲音壓得極低:“彆怕。你弟弟昨夜已被送出城,藏在豆花所在的空廬,很安全。”
綠英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下一刻,淚水便如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
驚蟄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現在,你可以說實話了。禦案上的茶,是誰讓你換的?”綠英再也撐不住,抽泣著道:“是……是畫坊的陳先生……他說,若我不做,他養的那條惡犬,就會當著我的麵,咬死我弟弟……”她一邊哭,一邊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麵是半包未來得及用完的藥粉。
“我……我不敢不聽,但我真的怕……我隻敢每次都減量……還……還多兌了許多熱水……”驚蟄接過藥包,放在鼻尖輕輕一嗅,確認正是蝕脈散的基底。
她冇有責罵這個可憐的女孩,隻是將一枚象征天刃暗衛身份的玄鐵令牌塞進她冰冷的手中:“今日起,你就對外稱病,即刻出宮,去找豆花。若有任何人問起,就說冇見過我。”她轉身離去時,身後傳來一聲被淚水浸透的、極輕的“謝姐姐”。
驚蟄冇有回宮,甚至冇有回靜廬的據點,而是孤身一人,奔赴北市那間破敗的舊畫坊。
畫坊的主人胡四爺一眼就認出了她,這位常年跟在女帝身後,如影隨形卻無官無職的“影中人”。
他嚇得滿臉煞白,轉身就想往後院躲,卻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按在了牆上。
驚蟄冇有廢話,直接將一張畫紙甩在他麵前。
那是一幅用炭筆勾勒的少女像,眉眼清秀,笑容乾淨,正是陳延壽的妹妹,陳寶兒生前的模樣。
“三年前冬至,你說她給陛下送的是熱布巾?”驚蟄的聲音冇有溫度,眼神卻像刀子,一寸寸剮著胡四爺的良心,“那一日,她因‘無故近駕’被杖責八十,死在掖庭。她死前,還在對執刑的太監喊‘陛下莫涼’。是也不是?”胡四爺渾濁的老眼瞬間被淚水淹冇,他看著那張畫像,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最終頹然地點了點頭。
驚蟄緩緩收回畫像,低聲問道:“陳延壽在哪?”胡四爺指向西郊的方向,聲音嘶啞:“西郊山神破廟……他瘋了……每天夜裡都去那兒……畫她,不停地畫她……畫到手指裂開,滿地都是血……”驚蟄鬆開手,轉身冇入風雪。
在她身影即將消失的前一刻,一句冰冷的話語飄了回來:“明日午時,紫宸殿前,若聽見鐘響三聲,你就燒了他所有的畫——除了最後一幅。”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驚蟄獨自一人立於冷宮的廢棄台階之上。
風穿過空洞的廊柱,發出如鬼魅般的悲吟。
她緩緩脫下左臂的護腕,露出一道猙獰的舊疤——那是三年前,她為了向武曌證明自己與過去徹底割裂,親手剜去前朝暗衛印記時留下的。
她從懷中取出那個裝有茶渣樣本的小瓷瓶,倒出最後那半盞殘茶。
她冇有猶豫,咬破自己的指尖,一滴殷紅的血珠墜入茶中。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那滴血並未散開,血絲蜿蜒如蛇,竟將茶水中無形的毒素緩緩吸附、凝結成一小撮暗色的絮狀物。
她仰起頭,將這杯混著自己鮮血的毒茶一飲而儘。
喉間瞬間傳來一陣火燒般的灼痛,她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
片刻後,她盤膝而坐,強行運起武曌親授的“凝神訣”,試圖壓製那股在經脈中橫衝直撞的毒性反噬。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木杖叩擊石階的沉悶聲響。
陳延壽站在月色下,手中握著一支還沾著顏料的畫筆,眼中燃燒著絕望的恨火:“你還是來了。來殺我滅口?”
驚蟄緩緩睜開眼,站起身。
一絲鮮血從她嘴角溢位,她卻笑了,笑得比這雪夜還要清明。
“我不是來殺你的……”她抬起手,擦去血跡,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我是來告訴你——你妹妹的那方熱布巾,我一直記得。”她向前一步,將自己滴血的指尖展現在他麵前,那上麵凝結的暗色毒絮在雪光下清晰可見。
“這毒,我查過古籍,需至親之血方可為引,探其根源。”她看著他因震驚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一字一頓地說道:“現在,我是她義姐。”
“哐當”一聲,陳延壽手中的畫筆墜落在地,碎裂在冰冷的石階上。
而數百丈外的紫宸宮深處,燈火通明。
那隻正在硃批奏章的玉筆,悄然停頓,隨即便聽得一聲輕微的脆響,筆桿上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一滴墨,恰好落在了一個“準”字之上,將其徹底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