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地獄
意識是一片黏稠的沼澤,蘇苒費力地向上掙紮,每一次呼吸都帶起胸腔沉重的迴響。
好冷。
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包裹著她的每一寸神經。
她費儘力氣,終於掀開了重如鉛塊的眼皮。
一片模糊的幽藍色光暈,是她看到的第一樣東西。
幾秒後,視線慢慢聚焦。
她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空間裡,一個用無數金屬條焊接而成的空間。
是一個籠子。
一個造型華麗,仿若維多利亞時期風格的巨大鳥籠,金色的雕花欄杆在幽藍的光線下,泛著死氣沉沉的光。
蘇苒想坐起來,身體卻不聽使喚,肌肉像灌滿了水銀,又沉又軟,甚至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她張開嘴,想尖叫,想呼救。
喉嚨裡卻像被一團棉花堵住,無論她如何用力,都隻能發出微弱的氣流聲,連一丁點沙啞的嘶吼都擠不出來。
巨大的恐慌裹挾了她。
她動不了,也喊不出聲。
她隻能勉強轉動眼球,被迫地打量著這個囚禁她的地方。
這裡很空曠,像一個巨大的倉庫,又或者……展廳。
幽藍色的光,來自牆邊一排排正在運作的精密儀器,螢幕上閃爍著她看不懂的數據和波形圖。
儀器的輕微嗡鳴是這裡唯一的聲音。
蘇苒的目光順著那些幽藍的光線,緩緩移動。
然後,她看到了那些罐子。
十幾個巨大的,一人多高的圓柱形玻璃罐,整齊地排列在牆邊。
罐子裡盛滿了淡黃色的液體,無數細小的氣泡正從底部緩緩上浮。
藉著儀器的光,她看清了其中一個罐子裡的東西。
一顆心臟。
一顆完整的人類心臟,被無數根纖細的管線連接著,懸浮在液體中央,甚至還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微微地搏動。
胃裡瞬間一陣翻江倒海,蘇苒艱難地扭過頭,乾嘔起來,但肌肉一直罷工,她隻能悶悶地在喉嚨裡yue了幾下,什麼都吐不出來。
她強迫自己呼吸,視線不受控製地掃向其他的罐子。
一對完整的肺葉,粉中帶黑,靜靜地浸泡著。
一個結構複雜的大腦,灰白色的溝壑清晰可見。
還有一雙眼睛,被固定在特製的支架上,眼球上方甚至還有特製的眼皮,上麵是茂密的睫毛,那雙漂亮的藍色的瞳孔,正直勾勾地“看”著她的方向。
不……不止是人的。
蘇苒看到了一個完整的雪豹標本,它被擺成撲殺的姿勢,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會撲過來。
牆上,還釘著無數蝴蝶的標本,其中一隻翼展近三十公分的藍色大閃蝶,翅膀上的磷粉在藍光下閃爍著夢幻般的光澤。
這裡是地獄。
一個瘋子的私人展覽館。
就在蘇苒快要被這超出認知範圍的恐怖景象逼瘋時,她看到了另外兩個籠子。
和她所在的鳥籠一模一樣,就擺在不遠處。
每一個籠子裡,都躺著一個女孩。
左邊籠子裡的女孩,有一頭火焰般絢爛的紅色長髮,皮膚白得像雪,即使在昏迷中,臉上也帶著一種野性的美。
右邊籠子裡的黑髮女孩看起來年紀更小,穿著一身白色的校服裙,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蜷縮在籠子角落。
她們都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蘇苒瘋了似的想喊,想把她們叫醒。
“唔……唔……”
她用儘全身力氣,喉嚨裡隻能發出這種絕望的悲鳴。
忽然,一陣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儀器的嗡嗡聲。
噠,噠,噠。
一道修長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進入了藍光的照明範圍。
是莫久。
他換下了一塵不染的白大褂,穿上了一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像是要去參加一場高階的學術論壇。
他徑直走到了蘇苒的籠子前。
“醒了?”
他開口,語調溫潤悅耳,飽含笑意。
“看來營養劑的效果很好。你的氣色比剛來的時候好多了。”
蘇苒用儘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瞪著他,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莫九似乎看懂了她無聲的質問,主動解釋道:
“彆費力氣了。我給你注射的鎮定劑裡,加了一點小東西,一種選擇性的肌肉鬆弛劑,也會作用於喉部聲帶肌群。”
“我不喜歡噪音。尤其是無意義的尖叫,會破壞這裡的寧靜。”
他繞著籠子,不緊不慢地踱步,欣賞自己得意的作品。
“你看,這都是我的展品,喜歡嗎?”
他抬手,指向那些裝著器官的玻璃罐。
“左邊那顆心臟,來自一位意大利的鋼琴家。他有一雙全世界最美的手,可惜,他的脾氣太暴躁了,一點也不懂得欣賞藝術。”
他又指向那對肺葉。
“那是一位女高音歌唱家的。她的嗓音被譽為天使之吻,可惜,她染上了煙癮。真是……暴殄天物。”
蘇嘉的血液幾乎要凝固了。
莫九停下腳步,回到她麵前,隔著金屬欄杆看著她。
“還有她們,她們都曾是備選的藏品,但現在我有了你。”他的目光轉向另外兩個籠子裡的女孩。
頓了頓,又看向蘇苒,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癡迷的讚歎。
“你,是我最完美的黑天鵝。是壓軸的藝術品。”
莫九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平板電腦,指尖在上麵飛快地滑動了幾下。
“淨化程式已經完成。你的各項生命體征數據,完美得像教科書一樣。”
他收起平板,微笑著對蘇苒說:
“現在,隻剩下最後一步準備工作了。”
最後一步?
蘇苒不解地看著他。
“作為一個芭蕾舞者,在舞台上綻放光芒,纔是你最美的時刻,不是嗎?”
莫九的笑容變得有些奇怪。
“為了保證演出的絕對完美,我們必須排除掉所有可能發生的意外。”
他打了個響指。
一個穿著護士服的助手推著一輛金屬小車,悄無聲息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小車上,擺放著一個打開的無菌手術包。
裡麵是一排泛著寒光的銀色器械。
手術刀、骨剪、還有……一卷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鋼絲。
“你知道,芭蕾舞演員最脆弱的就是腳踝和跟腱。”
莫九從手術包裡,拿起一把造型精巧的手術刀,在指尖優雅地轉了一圈。
“演出時如果不小心崴了腳,或者跟腱斷裂,那將是多麼令人遺憾的一幕。”
他打開籠門進入,將寒光閃爍的手術刀刀尖,緩緩移向蘇苒那隻曾經受過傷,此刻依舊有些紅腫的腳踝。
“所以,我想到了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他看著滿眼驚恐的蘇苒,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
“如果,我們提前把它切斷,再用最堅固的材料重新連接起來,把它變成一件永不磨損的零件。
那樣,你就永遠不會在舞台上出錯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