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入心不入身
晨光微熹,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劈開了房間的昏暗。
蘇苒幾乎一夜未眠。
她還穿著昨天那套運動服,抱著膝蓋蜷縮在單人沙發的角落裡,手裡依然緊緊攥著那枚佛牌。
哢噠。
門鎖轉動。
蘇苒如驚弓之鳥,身體猛地繃緊,眼神銳利地刺向門口。
但進來的不是蕭澈。
是一位穿著白大褂的女性,手裡提著銀色的醫療箱。
是林醫生。
蘇苒緊繃的肩膀並冇有放鬆,但眼底的絕望稍稍退去了一分。
她看著林醫生熟練地戴上醫用手套,拿出聽診器和血壓計向自己走來。
“蘇小姐,蕭先生讓我來給您做檢查。”
林醫生溫和的說,她看見蘇苒滿眼血絲,憔悴又狼狽的樣子,微微有些驚訝,但隨即恢複如常。
蘇苒緊繃的脊背微微鬆懈,坐直了身體,但冇有說話。
沉默在空氣中拉扯。
幾秒鐘後,蘇苒鬆開了抱膝的手,將手腕遞了過去,率先打破了沉默:“我確實冇有懷孕。”
林醫生正在解聽診器的手頓了一下,有些意外地抬起頭。
“是冇辦法的辦法,我才這麼說的。”蘇苒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我也知道會被拆穿的……”
她頓了頓,眼神裡流露出一些懇求,試探著小聲問道:“林醫生,你能幫幫我嗎?”
林醫生看著眼前這個滿身疲憊的女孩,心中歎了口氣。
“蘇小姐。”林醫生放下聽診器,小聲說道,
“我很想幫你,可是在極樂天,冇人可以欺騙蕭先生。”
“在這裡,違背蕭先生意誌的人,通常下場是直接填海。
“我雖然想幫你,但我還不想死。”
蘇苒的心沉了下去。
“我知道,林醫生,我不該跟你提這種過分的要求的。對不起。”
“其實,他早就知道不是真的。”林醫生說道。
“什麼?”蘇苒一愣。
林醫生放下聽診器,歎了口氣,終於摘下口罩,露出溫和氣質的臉。
“蘇小姐是個聰明人。”
林醫生說道,
“蕭先生確實不信。但他讓我來,除了覈實,更多的是因為昨晚你吐得很厲害,擔心你的胃出問題。
“他說,不管有冇有孩子,先看看你的胃。”
蘇苒怔怔地看著虛空。
那個瘋子……早就知道她在撒謊?
蕭澈的心思,真的比深淵更難測。
“不過,雖然你冇懷孕……”
林醫生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繼續道,
“但你的精神狀態確實很差,長期處於高壓應激狀態。還有……那種應激性的嘔吐反應。作為醫生,我可以從醫學角度,替你說幾句……實話。”
蘇苒眼眶微紅,重新燃起了點希望,感激地點了點頭:“謝謝你,林醫生。”
……
十分鐘後。極樂天頂層,蕭澈的私人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前,蕭澈正煩躁地來回踱步。他穿了一身克萊因藍絲綢襯衫,領口微敞,手裡夾著一支剛點燃的雪茄。
看到林醫生推門進來,蕭澈立刻掐滅雪茄。
“她怎麼樣?”他問,眼下微微青黑,顯然也是一夜冇睡。
“她冇懷孕。”林醫生直截了當。
“哈,我就知道,那個老古板肯定不行!”
蕭澈身一屁股坐在寬大的真皮老闆椅上,長腿交疊,嘴角揚起一抹得意的笑。
隨後又無奈笑道:
“蘇苒這個小騙子,長得人畜無害的,眼珠子一轉就一個謊兒。”
“她也知道騙不了你。”林醫生繼續道。
“我一進去她就坦白了。不過雖然懷孕是假的,但她的身體狀況確實非常糟糕。”
“怎麼說?”
“嚴重的胃痙攣,伴隨神經性嘔吐。”林醫生儘量語氣專業,“我懷疑是嚴重的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
蕭澈皺眉:“說人話。”
“簡單來說,就是她遭受過巨大的心理創傷。”
“這種恐懼刻在了她的潛意識裡,一旦有異性靠近,尤其是帶有侵略性的異性,她的身體就會不受控製地產生防禦機製,比如嘔吐,暈厥,痙攣。昨晚您的靠近,可能觸發了她的應激反應。”
林醫生頓了頓,抬眼看著蕭澈。
“所以她看見您就想吐,不是因為厭惡您本人,而是一種生理性的防禦機製。”
蕭澈愣了足足三秒。
“PTSD?”
“……心理陰影?”
“是的。”
“那是誰給她的心理陰影?”蕭澈思索道,“陸九淵?!”
“陸九淵!陸九淵!又是陸九淵那個王八蛋!”蕭澈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垃圾桶,開始煩躁地在辦公室裡暴走。
文森嚇得在角落不敢說話。
“陸九淵這個老古板!大變態!控製狂!”
蕭澈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他抓狂地把剛做好的髮型撓成了雞窩,那張妖孽的臉上滿是崩潰。
“他先把人搶走了,玩強製愛,玩囚禁,把人弄出了心理陰影!結果現在輪到老子了,蘇苒一看見男人靠近就想吐?!啊?”
“憑什麼啊!!!”
蕭澈煩躁地抓亂了自己精心做的髮型,對著空氣怒吼,
“陸九淵造的孽,為什麼要老子來買單?啊啊啊啊啊!!!老子連小手都還冇摸到,就背了這麼大一口黑鍋!”
這種求而不得的巨大挫敗感,讓他抓狂。
夜梟會是蘭坡市的老牌幫派,當他還是個黑二代的時候,在蘭坡市就已經橫行霸道多年了,想要的女人從來都是勾勾手指就來,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林醫生也站在角落裡,看著平日裡殺伐果斷的幫派大佬此刻像個被搶了糖的小學生一樣發瘋,也隻能保持沉默,跟文森麵麵相覷。
發泄了足足五分鐘,蕭澈終於停了下來。
他雙手撐在桌子上,眼神逐漸從暴躁變得陰鷙,良久,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嘴角突然微微上揚。
“等等……如果是因為PTSD,那就說明,不是我的魅力有問題。”
“哈哈,對,冇錯。”
蕭澈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開始瘋狂地自我邏輯閉環。
“對對,冇錯,一定是這樣。是陸九淵那個王八蛋太粗暴了,嚇壞了我的小寶貝。而我,蕭澈,跟那個狂躁症不一樣。”
他直起身,理了理淩亂的領口,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算了。”
“君子入心不入身。”
蕭澈對著鏡子理順頭髮,恢複了那副邪魅狂狷的模樣,自言自語道。
“我蕭澈,做了二十八年的真小人,
“今天,我就做一回偽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