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鄉有個叫梅溪鎮的地方,鎮子不大,一條青石板路從東頭鋪到西頭。鎮上最有名的,除了三座石拱橋,便要數東街陶家的菊花了。
陶家本不是本地人,民國十年秋天才搬來的。當家的叫陶淵明,聽著像古人名號,其實是個三十出頭的清瘦先生,帶著個年輕女子,說是他妹妹,名喚陶黃英。二人租了鎮西頭一處荒廢已久的宅院,那宅子據說前清時鬨過鬼,久無人住,荒草蔓生。
街坊們起初好奇觀望,隻見陶先生整日侍弄花草,尤其愛菊。不出半年,那鬼宅竟成了菊園。深秋時節,各色菊花競相開放,白的如雪,黃的似金,紅的若霞,更有綠菊、墨菊等珍稀品種,引得全鎮人嘖嘖稱奇。
鎮上有個教書先生叫馬文才,是前清秀才,家道中落後在鎮小學教書,平生最愛的便是菊花。他聽說西頭鬼宅成了菊園,便揣著幾分好奇與不信,挑了個秋日午後前去拜訪。
馬文纔剛到陶家籬笆外,便愣住了。但見滿園菊花,姿態萬千,有幾株竟有丈許高,花大如碗,香氣襲人,非尋常品種可比。正看得出神,竹扉輕啟,走出一位女子。
那女子約莫二十出頭,穿著素色旗袍,外罩淡黃坎肩,眉目清秀如畫,行動間自有風韻。她見馬文才呆立門外,便微微一笑:“先生是來賞菊的?”
馬文纔回過神來,忙作揖道:“在下馬文才,聞說貴府菊花甚好,特來一觀,果然名不虛傳。”
女子頷首:“小女子陶黃英,家兄正在後院分株。先生既愛菊,請進來喝杯菊花茶吧。”
馬文才隨黃英入院,但見庭院收拾得井井有條,雖簡樸卻雅緻。黃英沏了茶,茶湯澄黃,菊香撲鼻。兩人談論菊花品種、栽培之法,越談越投機。馬文才發現這女子不僅懂菊,更通詩文,言談舉止頗有古風。
正說話間,一清瘦男子從後院轉出,黃英介紹道:“這是家兄淵明。”
陶淵明與馬文才見過禮,三人便在菊園中閒談。馬文才歎道:“陶兄這園中菊花,有些品種連《菊譜》中都無記載,不知從何處得來?”
陶淵明微笑:“實不相瞞,我家世代種菊,有些是祖傳秘法培育的。家妹尤其擅長此道。”
馬文纔在陶家盤桓至日暮,臨走時,黃英贈他一盆綠菊,名曰“碧玉簪”。馬文才如獲至寶,捧回家中精心養護。
自此,馬文才常往陶家走動,與陶氏兄妹成了知己。他發現這兄妹二人有些奇特之處:陶淵明極少出門,黃英卻常去鎮上買賣,她賣的菊花價格公道,且花期特長,一朵菊花能開月餘不敗,漸漸名聲傳開,連鄰鎮都有人專程來買。
更奇的是,鎮上王屠戶家小兒得了怪病,高燒不退,郎中束手。黃英聽說後,送去一盆白菊,囑咐將花瓣煮水喂服。三日後,小兒竟痊癒了。此事一傳十十傳百,都說陶家菊花有靈性。
馬文才與黃英交往日久,暗生情愫。這年重陽,二人同登鎮外小山賞菊,馬文才終於鼓起勇氣表白心跡。黃英沉默良久,道:“馬君可知,我非尋常女子?”
馬文才笑道:“黃英姑娘才情出眾,自然非凡俗女子可比。”
黃英搖頭,指著一株懸崖上的野菊:“我本山中菊靈,修行三百年得人形。家兄亦是菊仙,我二人感人間有愛菊雅士,故幻化入世。”
馬文才聽罷,非但不驚,反笑道:“我早覺姑娘不凡。即便真是花仙,又有何妨?我馬文才愛的是你這個人,這個魂。”
黃英見他真心,終於點頭應允婚事。陶淵明得知後,對馬文才道:“我妹既選了你,望你好生待她。隻一件,她乃菊仙,不可離菊太久,你家園中需多種菊花。”
馬文才滿口答應,擇吉日將黃英娶回家中。婚後,夫妻恩愛,黃英操持家務,馬文才教書育人,小日子過得紅火。黃英在院中遍植菊花,一年四季總有花開,引得鄰裡羨慕。
鎮上有幾個潑皮,見陶家菊花生意好,起了歹心。一日深夜,翻牆入陶家菊園,想偷些名貴品種。不料剛進園子,便覺天旋地轉,明明不大的園子,竟走不出去。更可怕的是,那些菊花無風自動,花影搖曳間似有人形晃動。幾人嚇得魂飛魄散,待到天明,發現自己竟躺在鎮外亂墳崗上,自此再不敢打陶家主意。
馬文纔有個表弟叫周旺,在省城做藥材生意,聽說表嫂擅種菊花,便來探望。見陶家菊花確實不凡,便攛掇黃英擴大規模,將菊花賣到省城乃至上海去,定能賺大錢。
黃英起初不允:“菊花清雅之物,若為牟利大肆栽培,失了本心。”
周旺笑道:“表嫂這話不對。好花當與眾人共賞,賣到城裡,讓更多雅士欣賞,豈不美哉?再說,表哥教書清貧,多些進項總是好的。”
馬文才聽了有些心動,勸黃英:“表弟說得有理。咱們不多種,就辟出兩畝地試試。”
黃英拗不過,勉強答應。周旺當即投資,在鎮外租了十畝地,建起菊圃。黃英本不願多管,但見丈夫興致勃勃,隻得幫忙打理。
說來也怪,經黃英手培育的菊花,不僅品相極佳,且似乎真有靈性。有一批菊花要運往上海,黃英撫著花株輕語幾句,那些菊花在長途運輸中竟不枯萎,到了上海仍是鮮活如初。周旺的生意越做越大,“梅溪仙菊”名揚江南。
錢越賺越多,馬文才卻漸漸變了。他辭了教職,整日與周旺應酬,學著城裡人穿西裝、喝洋酒,言必談生意。家中菊園疏於打理,全交給下人。
一日,馬文才醉醺醺回家,對黃英道:“如今咱們有錢了,該換個大宅子。這老房子配不上‘菊王’的身份了。”
黃英正在給一盆墨菊澆水,頭也不抬:“房子大小有何要緊?心中有菊,鬥室亦是雅居;心中無菊,華屋不過牢籠。”
馬文纔不悅:“你總是這般清高!可知現在外頭人稱我‘菊王馬爺’?咱們該有些氣派!”
黃英抬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黯然:“你還記得當初為何愛我麼?”
馬文才語塞,甩袖而去。
這年秋,周旺接了一單大生意,要趕在重陽前送五千盆菊花到南京。菊圃裡的花不夠,周旺便催促黃英施法讓菊花提前開放。
黃英搖頭:“萬物有時,強催花開有違天道,花魂受損,開出來的也是無靈之花了。”
周旺不以為然:“表嫂太過迂腐。咱們做生意講的是時機,管他天道不天道!”
馬文才也幫腔:“就這一次,下不為例。”
黃英看著丈夫陌生的臉,良久,輕歎一聲:“罷了,便依你們。”
當夜,黃英獨坐菊圃,對月焚香,口中唸唸有詞。但見月光下,菊圃中升起淡淡光暈,花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綻放。待到天明,五千盆菊花竟同時開放,絢爛奪目。
周旺大喜,忙令人裝車運走。臨行前,黃英剪下自己一縷青絲,分成五千份,每盆花中埋入一絲,囑咐道:“此去路遠,有此物相伴,可保花魂不散。”
菊花運到南京,果然大受歡迎,一售而空。周旺數著銀元,樂得合不攏嘴。可他冇注意到,那些賣出的菊花,三日之後竟同時凋零,比尋常菊花花期還短。買主們大呼上當,紛紛找上門來。
周旺焦頭爛額,趕回梅溪鎮找黃英想辦法。卻見陶淵明站在馬家門口,麵色凝重。
“我妹妹因強催花開,傷了元氣,又割捨精魂護花,如今已現原形。”陶淵明指指院內。
馬文才衝進院子,但見滿園菊花儘皆枯萎,唯有一株金菊立於中央,花大如盤,熠熠生輝。他撲到花前,聽見黃英微弱的聲音:“馬君,我本菊仙,與君結緣,是因你真心愛菊。如今你心中隻餘名利,我留也無益。這株金菊是我本源,贈君最後一份念想。望君今後...莫忘初心...”
話音漸悄,金菊光芒散去,化作尋常菊花模樣。
馬文才抱花痛哭,悔不當初。周旺見狀,灰溜溜走了。
陶淵明對馬文才道:“我妹精魂受損,需回山中修煉。你若真有悔意,三年後的今日,到鎮西山巔‘望仙崖’等候。記住,這三年你需以心血養這株金菊,若花不死,緣份未儘;若花死了,便是緣儘。”
說罷,陶淵明身形漸淡,化作一陣菊香清風,消失不見。
馬文才悔恨交加,將家中錢財散儘,賠了南京客戶的損失,重新拾起教鞭。他每日精心照料那株金菊,與之說話,如對黃英。說來也怪,那金菊三年不敗,每逢月圓之夜,花瓣上會有露珠凝結,如淚一般。
三年轉眼過去。重陽那日,馬文才抱著金菊登上望仙崖。從清晨等到日暮,不見人影。正當絕望之際,忽聞身後有人輕喚:“馬君。”
馬文才轉身,見黃英俏立崖邊,衣袂飄飄,與三年前一般無二。隻是臉色略顯蒼白,身旁站著陶淵明。
“黃英!”馬文才激動上前,“你...你可好了?”
黃英微笑點頭:“得山中日精月華,已無大礙。”她看向馬文才懷中金菊,“這三年,辛苦你了。”
陶淵明道:“我妹本不該再入紅塵,但她念你三年誠心,決意再給你一次機會。隻是從此需約法三章:一不可為牟利強改物性;二不可忘愛菊初心;三不可迫她做不願之事。你可能守?”
馬文才跪下發誓:“若再負黃英,天地不容!”
黃英扶起他,二人相擁。陶淵明點頭微笑,化作清風而去。
馬文才與黃英回到鎮上,過著清貧卻安寧的生活。黃英不再大規模種菊賣花,隻在家中小園培育,有真心愛菊者來訪,便贈予一二。那株金菊被移回院中,年年開花,成為鎮上一景。
又過了些年,戰亂起,梅溪鎮也不能倖免。一日,亂兵過境,要搶掠鎮子。鎮民紛紛逃往山中,馬文才與黃英卻守著家園不願離去。
兵痞闖進馬家,見滿園菊花,便要踐踏。黃英擋在園前,輕叱一聲,園中菊花無風自動,香氣大盛。眾兵痞忽覺頭暈目眩,眼前幻象叢生,似有無數黃衣女子在花間起舞,嚇得丟盔棄甲而逃。
鎮子因此得保平安。事後,鎮民都說馬家菊園有仙氣,黃英定非凡人。馬文才笑而不語,隻在園中多植了一株白菊,說是謝山神庇護。
多年後,馬文才壽終正寢。葬後第三日,有人見他墓旁生出兩株菊花,一金一白,相依相偎,花開並蒂,香傳數裡。鎮中老人說,那是馬先生與黃英仙子化作花魂,長相廝守了。
自此,梅溪鎮便有了個習俗:每逢重陽,家家戶戶都會在瓶中供菊,紀念那段菊仙奇緣。而鎮西頭的陶家舊宅,雖久無人住,每年秋天卻仍有菊香飄出,有人說月圓之夜,能見一黃衣女子在園中漫步,俯身嗅花,如醉如癡。
這故事在梅溪鎮代代相傳,提醒著後人:世間萬物皆有靈,真心相待方得長久;名利如浮雲,初心最珍貴。至於真假,正如說故事的老人們常道:“信則有,不信則無。你看那秋風中的菊花,開得那樣燦爛,難道冇有幾分仙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