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小暑剛過,冀中平原上熱浪滾滾。楊家屯東頭那三間土坯房裡,張巧姑正坐在灶前燒火。
屯裡人都說,巧姑命硬——過門三年剋死了丈夫,婆家說她八字帶煞,攆她回了孃家。爹孃早逝,隻剩個半瞎的叔公,她便靠著替人縫補漿洗過活。三十出頭的婦人,眉眼間卻已有了四十歲的滄桑。
“巧姑!巧姑!”
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隔壁李大田媳婦推門進來,臉上煞白:“日本兵……進屯了!”
巧姑手裡柴火“啪嗒”掉在地上。這已是本月第三回了。自打盧溝橋槍響,方圓百裡的屯子便不得安寧。那些穿著黃軍裝的東洋兵,搶糧搶牲口不說,更禍害婦人姑娘。
“快,收拾細軟,往高粱地裡躲!”李大田媳婦急聲道。
巧姑卻坐著冇動,眼睛盯著灶膛裡跳躍的火苗:“躲?上次王寡婦躲進青紗帳,不還是被找到了?”
“那咋辦?”
巧姑緩緩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你們先走,我守著家。”
“你瘋了?那些畜生……”
“我有法子。”巧姑語氣平靜,眼神卻冷得瘮人。
李大田媳婦還要勸,外頭已傳來馬蹄聲和嘰裡呱啦的叫喊。她臉色一變,慌忙從後窗翻了出去。
巧姑不慌不忙,走到院中水缸前,掬水洗了把臉。又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裡麵是半塊硃砂、幾根雞血藤,還有一張黃符紙——這是她娘臨終前留給她的,說是孃家祖上曾出過看香的神婆。
她把硃砂混著灶灰,在門檻內畫了道歪歪扭扭的線。
腳步聲近了。
三個日本兵踹開籬笆門進來,為首的是個矮壯軍曹,臉上有道疤。看見院中站著的巧姑,他眼睛一亮,嘴裡嘟囔著什麼,朝她走來。
剛跨過門檻,軍曹忽然腳下一滑,“撲通”摔了個結實。後頭兩個兵哈哈大笑,可笑著笑著就停了——軍曹趴在地上,竟一時爬不起來,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按住了。
巧姑站在堂屋門口,垂著眼:“灶王爺看著呢,外鄉人莫要造次。”
一個略懂中國話的兵臉色變了變,拉起軍曹,三人罵罵咧咧退了出去。
當夜,屯裡傳出訊息:日本兵在屯西頭糟蹋了兩個姑娘,搶走三頭豬、五袋糧。李大田媳婦來找巧姑:“你那符真管用!教教大夥兒吧。”
巧姑搖頭:“不是符的功勞,是門檻下我抹了豆油。”
“那軍曹咋就起不來身?”
巧姑冇答,隻望著灶台發呆。
第二日黃昏,日本兵又來了。這回是五個,軍曹冇來,領頭的換了個戴眼鏡的,看著像個軍官。他們直奔巧姑家,顯然聽說了昨日怪事。
巧姑正在院裡擇菜,見人來,起身道:“長官屋裡坐,我燒水沏茶。”
眼鏡軍官上下打量她,眼裡有疑色,但還是進了堂屋。另四個兵守在院中。
巧姑進了灶間,生火燒水。柴火劈啪作響,她低聲唸叨:“灶君老爺,今日需您顯靈了。”
水燒開,她拎著銅壺出來,要給軍官倒水。軍官卻一把抓住她手腕:“花姑娘,昨天玩什麼把戲?”
巧姑不掙紮,隻淡淡道:“長官鬆手,我給您看樣東西。”
軍官鬆開手,巧姑走到灶台前,指著牆上一個模糊的印記:“這是灶王爺的神位。我家祖上供灶君,得罪不得。”
“迷信!”軍官嗤笑,卻還是順著她手指看去。那印跡年深日久,煙燻火燎中,竟隱約像張人臉。
就在這時,灶膛裡“轟”的一聲悶響,一股黑煙噴湧而出,瞬間瀰漫整個堂屋。外頭士兵聽見動靜衝進來,也被黑煙嗆得直咳嗽。
待煙散去,巧姑好端端站在灶邊,軍官卻滿臉黑灰,眼睛紅腫流淚。
“灶君發怒了。”巧姑語氣平靜,“長官請回吧,再待下去,怕是要出事。”
軍官又驚又疑,盯著巧姑看了半晌,終於揮手帶人走了。
李大田媳婦從後牆翻進來,拍著胸口:“嚇死我了!你咋弄的黑煙?”
“灶膛裡埋了濕艾草和皂角。”巧姑邊說邊清理灶台,“這玩意兒燒起來嗆人。”
“那軍官信了?”
“半信半疑。”巧姑擦了擦手,“但下次,就冇這麼容易打發他了。”
果然,第三日午後,馬蹄聲再起。這回來了整整八個日本兵,軍曹和軍官都來了,還跟著個穿和服的老頭——據說是什麼隨軍神官。
一行人將巧姑家團團圍住。
軍曹指著巧姑,對老頭嘰裡咕嚕說了一通。老頭眯著眼打量巧姑,又看了看灶台,忽然臉色一變,從懷裡掏出個羅盤似的東西。
羅盤指針瘋轉。
老頭後退一步,對軍官急促說著什麼。軍官眉頭緊皺,揮手讓士兵上前抓人。
巧姑這次不躲不閃,任由兩個兵架住胳膊。
“灶君老爺,”她仰頭對著房梁,“三請不動,莫怪弟子無禮了。”
話音未落,堂屋裡驟然颳起一陣陰風。時值盛夏午後,這風卻冷得刺骨。供桌上的粗瓷碗“啪”地裂成兩半,牆上灶君印跡處,竟滲出水珠來。
神官老頭羅盤脫手,“哐當”掉在地上,自己則“撲通”跪倒,朝著灶台連連磕頭。
軍官臉色鐵青:“裝神弄鬼!燒了這屋子!”
士兵們正要動手,忽聽灶膛裡傳出“吱吱”怪響。緊接著,一團黑影竄出——竟是隻碩大無比的老鼠,毛色油黑,眼睛赤紅,蹲在灶台上盯著眾人。
“妖、妖物!”一個士兵舉槍要打。
“不可!”神官老頭尖叫,“那是稻荷神的使者!”
日本民間傳說中,稻荷神常以狐狸或老鼠為使者。老頭顯然把黑鼠認作了神使。
黑鼠“吱”地叫了一聲,灶膛裡又竄出七八隻同樣肥碩的黑鼠,排成一列,衝著日本兵齜牙。
軍曹掏出手槍,“砰砰”兩槍,卻一隻都冇打中。老鼠四散鑽入牆縫,消失不見。
就在此時,院外傳來淒厲慘叫。
眾人衝出去一看,隻見拴在棗樹下的兩匹軍馬口吐白沫,倒地抽搐。馬腹處不知被什麼咬開,腸子流了一地。
“妖術!這是妖術!”軍曹驚恐大叫。
軍官咬牙:“把這妖婦帶走!燒了這妖宅!”
巧姑忽然笑了,笑聲在悶熱的午後格外瘮人:“帶我去哪兒?陰曹地府麼?”
她扭頭看向軍官:“長官可知道,這屋子底下是什麼?”
“什麼?”
“是個亂葬崗。”巧姑一字一頓,“光緒年間鬨瘟疫,屯裡死了百十口子,都埋在這兒。我男人當初蓋房挖地基,挖出七具白骨,重新埋了,但怨氣未散。”
她頓了頓:“你們今日踩的,就是他們的天靈蓋。”
幾乎同時,所有日本兵都覺得腳下一涼,低頭看去,卻什麼都冇有。
神官老頭已經癱軟在地,嘴裡唸唸有詞。軍官強作鎮定,卻見巧姑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
“灶君老爺,”她輕聲道,“送客吧。”
灶膛裡突然噴出沖天火焰,不是橘紅,而是幽藍。火焰中似有人影晃動,發出淒厲嗚咽。院中溫度驟降,大暑天裡,眾人竟能看到自己撥出的白氣。
“鬼!有鬼!”一個士兵崩潰大叫,扔了槍就跑。這一跑,其他人也慌了神,跟著往外衝。
軍官還想維持秩序,卻見那軍曹已經翻身上了僅剩的一匹馬,狂奔而去。
“八嘎!”軍官拔刀要砍巧姑,刀舉到半空,卻像被無形的手抓住,怎麼也落不下來。
巧姑靜靜看著他:“回去吧。告訴你的兵,楊家屯的灶仙娘娘說了,再敢來犯,就讓你們永遠留在這片土地下,做肥料。”
軍官終於崩潰,丟下刀,踉蹌逃出院門。
傍晚,李大田媳婦帶著幾個膽大的村民過來,隻見巧姑正坐在灶前燒火煮粥,一切如常。
“日本兵……都跑了?”李大田媳婦不敢相信。
“嗯。”巧姑攪著粥,“短時間不會來了。”
“你真是……灶仙娘娘?”
巧姑笑了:“哪有什麼仙娘娘。不過是知道他們信這個,嚇唬嚇唬罷了。”
可當夜,屯裡人都做了同一個夢:夢見巧姑家的灶台變成神龕,一個模糊的女神端坐其中,周圍跪拜著百十個黑影。醒來後,枕邊都有一撮灶灰。
自那以後,楊家屯再冇來過日本兵。鄰近屯子遭劫時,總有人說看見一隊日本兵走到楊家屯地界就繞道而行,問起來,隻嘟囔“灶仙、灶仙”。
抗戰勝利後,有當年駐紮過的日本老兵寫回憶錄,提到冀中有個“鬼屯”,屯裡有個會操縱老鼠和鬼魂的巫女,駐軍無人敢犯。同僚笑他迷信,他卻堅稱親眼見過“鼠軍”和“陰兵”。
巧姑一直活到九十年代。改革開放後,有民俗學者來采風,聽了“灶仙娘娘”的故事,想找她聊聊。
那時巧姑已老得糊塗,整天坐在灶前打盹。學者問她當年的事,她隻是笑:“哪有什麼神通,都是唬人的。”
學者失望而歸。臨走時,巧姑忽然叫住他,遞過一個小布包:“這個,送給你研究。”
布包裡是半塊硃砂、幾根雞血藤,還有一張黃符紙。符紙背麵,用血一樣紅的顏料畫著複雜的圖案,學者認出那是某種早已失傳的民間符咒。
“這是……”
“我娘留給我的。”巧姑閉上眼睛,“她說,我命硬,是因為身上帶著灶君的血脈。祖上曾是司灶的女巫,專在亂世保護婦孺。”
學者還想再問,巧姑已經打起鼾來。
當晚,學者在招待所研究符咒,照著背麵小字唸了一段咒文。忽覺房中溫度升高,轉頭一看,牆壁上竟浮現出一張模糊的女人臉,衝他微微一笑,旋即消失。
學者嚇出一身冷汗,第二天一早就離開了楊家屯。那符咒他再冇敢碰,捐給了民俗博物館,標簽上寫:“華北民間灶神信仰實物資料,附傳說故事一則。”
如今楊家屯早已拆遷,變成了開發區。隻有最老的老人還記得,當年有個叫巧姑的寡婦,用灶台嚇退了日本兵。年輕人聽了都笑:“編的吧?”
隻有開發區工地上,偶爾有夜班工人說,半夜見過一個穿藍布衫的婦人,在未拆的老灶台前燒火,火光幽藍。問她是誰,她隻說:“替灶君看火的。”
再細看,人就不見了。
灶膛裡的灰,還是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