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二年,膠東半島大旱。
張家莊東頭的張老實愁眉苦臉地坐在自家土炕上,望著院子裡那口快見底的水缸,歎了口氣。他媳婦李翠花端來一碗稀粥,碗裡米粒寥寥可數。
“牛快不行了。”張老實說,“老黃牛三天冇吃草料了,怕是熬不過這旱季。”
李翠花也歎氣:“可惜了這頭好牛,跟了咱家十五年。”
正說著,隔壁張富貴家大兒子張大虎推門進來,滿臉堆笑:“老叔,聽說你家牛不行了?不如賣給鎮上的肉鋪,還能換幾個錢。”
張老實搖頭:“老黃牛給咱家乾了一輩子活,臨了不能送它去屠刀下。”
張大虎撇撇嘴走了。張老實起身來到牛棚,老黃牛躺在乾草上,眼窩深陷,見他來了,竟掙紮著要站起來。張老實蹲下身,撫摸著牛頭,老黃牛眼裡流出兩行淚,看得張老實心裡一酸。
當夜,張老實做了個怪夢。夢裡老黃牛開口說話:“主人,我前世本是山東曲阜一商人,姓黃名守義。十五年前,我被同鄉李四害死,奪了錢財。閻王爺說我命不該絕,許我投胎為牛,在你家服役十五年抵償前世罪孽。明日我便要去了,有一事相求。”
張老實夢中不驚,隻問:“何事?”
老黃牛道:“那李四轉世,正是隔壁張富貴的二兒子張小虎。我本不該有複仇之念,但李四今生仍是歹毒之人,他去年害死鄰村孤女小月,屍首埋在村西老槐樹下。我來世將投胎為張富貴家的牛犢,屆時請主人留意,我要為小月討個公道。”
說完,老黃牛叩首三下,張老實驚醒,窗外月明如晝。
第二天一早,張老實趕到牛棚,老黃牛已經斷氣。他想起昨夜夢境,心中驚疑不定,但還是按老規矩,請來村裡的陰陽先生,選了塊地厚葬了老黃牛。
三日後,隔壁張富貴家的母牛竟產下一頭牛犢,通體青黑,唯額心有一撮白毛,形如彎月。張富貴喜不自勝,大旱之年添丁進口本是吉兆,雖是牲口,也算是個好彩頭。
牛犢滿月那天,村裡來了個遊方道士,路過張富貴家,盯著牛犢看了半晌,忽然臉色大變,對張富貴說:“此牛不凡,額帶月印,恐是前世有未了之事。貧道勸你善待它,莫要欺辱虐待,否則必有禍事。”
張富貴不以為然,啐道:“一個畜生,還能翻了天不成?”
道士搖頭歎息離去。
牛犢漸漸長大,果然不同尋常。它力大無窮,三歲便堪比壯年耕牛,且極通人性,張富貴讓大兒子張大虎使喚它,它乖乖聽話;但張小虎一近前,它就鼻孔噴氣,蹄子刨地,眼露凶光。
張小虎是村裡有名的混子,二十出頭,遊手好閒,專乾些偷雞摸狗的事。村裡人都躲著他,隻有他爹張富貴護短,常說:“小虎機靈,將來準有出息。”
那年秋天,村裡老王家的閨女小芳突然失蹤,三天後被人發現溺死在村西河裡。王家人哭得死去活來,村裡人都說是失足落水,唯有張老實想起老黃牛夢中所言,心中疑惑。
當夜,張老實悄悄來到村西老槐樹下,見樹根處有新土痕跡,正想檢視,忽然聽到腳步聲,趕緊躲到樹後。隻見月光下,張小虎鬼鬼祟祟走來,在老槐樹下燒了些紙錢,嘴裡唸叨:“小月姑娘,對不住,去年失手害了你。今日老王家的閨女也不是我害的,你可彆找我索命...”
張老實聽得心驚肉跳,忽然腳下一滑,踩斷枯枝。張小虎警覺喝問:“誰?!”
張老實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聽牛棚方向傳來一聲牛叫,深沉悠長,在靜夜裡格外清晰。張小虎罵了句“瘟牛”,匆匆離去。
次日,張老實將昨夜所見告訴村長。村長沉吟道:“無憑無據,單憑你一麵之詞,如何動得張富貴家的兒子?況且張小虎那混賬,若知是你告發,必來報複。”
張老實無奈,隻能暗中留心。
轉眼到了來年春天,縣裡派來調查員,說是最近附近幾個村子接連有女子失蹤或死亡,上級重視,要徹查。調查員姓陳,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戴一副圓眼鏡,住在村長家。
陳調查員在村裡轉了三天,這日來到張富貴家,說是要看看他家的牛。原來陳調查員年輕時學過相畜之術,一見那青牛,便嘖嘖稱奇:“好牛!此牛骨相清奇,眼有靈光,額帶月印,恐不是凡畜。”
張富貴得意道:“那是自然,這牛能乾著呢,一頭頂兩頭。”
正說著,張小虎從外麵回來,一見生人,轉身要走。陳調查員叫住他:“這位兄弟請留步,我有幾句話要問。”
張小虎不耐煩地回頭,恰與青牛四目相對。青牛突然暴起,掙脫韁繩,直向張小虎衝去。張小虎嚇得魂飛魄散,拔腿就跑,青牛在後麵緊追不捨。
一人一牛在村裡追逐,驚動四鄰。青牛追到村西老槐樹下,用角猛刨樹根。眾人趕到時,青牛已刨出一個淺坑,坑中露出一角花布。
陳調查員麵色凝重,令人深挖,竟挖出一具女屍,雖已腐爛,但從衣物首飾辨認,正是去年失蹤的鄰村孤女小月。
張小虎麵如死灰,癱軟在地。陳調查員當即命人將他綁了,帶回縣衙。經審訊,張小虎供認不諱:去年他在鄰村賭錢輸光,路上遇到小月,見其獨行,欲行不軌,小月反抗,被他失手掐死,埋在老槐樹下。
至於老王家的閨女小芳,確實不是他所害,乃是另一個歹人所為,那是後話。
張小虎被判死刑,秋後問斬。張富貴家自此敗落,大兒子張大虎將家產變賣,離開張家莊,去了關外。
臨行前,張大虎要將青牛賣給肉鋪,青牛似有感應,連夜撞破牛棚,跑到張老實家門前跪地不起。
張老實見狀,心中感慨,出錢買下青牛。青牛進了張家,溫順異常,乾活勤懇,與張老實家的小孫子特彆親近,常馱著孩子在村裡走動。
這年七月十五中元節,按當地習俗,家家戶戶放河燈祭奠亡魂。張老實帶著青牛到河邊,忽見一白衣女子從河中升起,向青牛盈盈一拜:“多謝恩公為我申冤。我乃小月,今已超生,特來謝過。”
青牛低鳴一聲,眼中含淚。
女子又對張老實道:“恩人莫怕,青牛前世姓黃,是個善人,被惡人所害。閻君許他兩世為牛,第一世在你家償還前世小過;這一世是為報仇,也為助我申冤。如今因果已了,他陽壽將儘,三日後當去。死後請將他葬在老黃牛旁邊,來世可轉生為人。”
說罷,女子化作一縷青煙散去。
張老實驚疑不定,回家後,果然見青牛精神萎靡,三日不進飲食。第三日黃昏,青牛長鳴三聲,倒地而亡。
張老實按女子囑咐,將青牛葬在老黃牛墓旁。當夜,他夢見一青衫書生和一白衣女子前來拜謝,稱他們來世將結為夫妻,報答張老實恩情。
次年,張老實家媳婦生下一對龍鳳胎,男孩額心有一胎記,狀如彎月;女孩眉清目秀,似曾相識。兩個孩子從小聰慧過人,感情極好,張家自此家道中興,人丁興旺。
村西老槐樹後來被雷劈中,樹心空洞,常有村民說夜深時聽到樹中傳來女子哭泣聲。村長請來道士做法,道士說樹下不止小月一具屍骸,還有更久遠的冤魂。法事做了三天三夜,最後道士用符咒封了樹洞,讓村民在樹下立了塊石碑,刻著“冤魂得渡,永鎮於此”。
至於張小虎,問斬那日,據說劊子手刀落之時,刑場上突然颳起一陣怪風,風中似有牛鳴之聲。張富貴在台下觀看,當場昏厥,醒來後瘋瘋癲癲,逢人便說“牛來索命了”。
張家莊的老人常說,畜生比人重情義,你待它好,它記你恩;你待它惡,它記你仇。陰陽輪迴,報應不爽,做人做事,都要留一分餘地,積一點陰德。
這青牛的故事,便在膠東一帶流傳開來,成為大人教育孩子、警醒後人的民間傳說。每當月明之夜,有那失眠的老人,還能聽到遠處傳來低沉的牛鳴,似在訴說前世今生的恩怨情仇。
而張家莊的後人們,仍會在中元節放河燈時,多放一盞無名的燈,說是給那些未留姓名的冤魂指路。河水潺潺,燈影晃晃,彷彿真能照見陰陽兩界的悲歡離合。
世事輪迴,因果相續,這大概就是老人們常說的“天道好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