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關東遼河邊上有個鐘家村,村裡有個後生叫鐘誠,在省城唸書。這一年清明節前,鐘誠接到家書,說母親病重,讓他速歸。鐘誠心急如焚,連夜搭了騾車往家趕。
途經一處叫老鴰嶺的地方,天色已晚,車伕說啥也不肯往前走了:“小先生,這老鴰嶺邪性,夜裡常有人聽見鬼哭,前些日子還有個走夜路的失蹤了,咱天亮再走吧!”
鐘誠惦記母親病情,哪裡等得?付了車錢,自己提著一盞馬燈便上了山道。這老鴰嶺名副其實,嶺上枯樹叢生,夜貓子叫聲此起彼伏。走到半山腰,忽見前方岔路口站著個穿灰布長衫的老者,拄著根棗木柺杖,正仰頭看月亮。
鐘誠走近了,纔看清這老者麵容清臒,兩眼細長,嘴邊幾根黃鬚,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老先生,這深更半夜的,您怎麼獨自在此?”鐘誠拱手問道。
老者轉過身,上下打量鐘誠一番,忽然歎了口氣:“小後生,你印堂發黑,三日之內必有血光之災啊。”
鐘誠心裡一驚,但畢竟是讀過書的人,強作鎮定:“老先生莫要嚇唬我,我還要趕路回家探望母親。”
“你母親是不是病了?”老者忽然問。
鐘誠點頭稱是。老者掐指一算,搖頭道:“你母親這病來得蹊蹺,怕是有臟東西纏身。你回去也救不了她,反而會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鐘誠聽他說得真切,心裡不由得慌了:“這可如何是好?請老先生指點!”
老者捋了捋鬍鬚:“老朽姓黃,排行老三,人稱黃三爺,在這嶺上修行有些年頭了。看你是個孝子,便指點你一條明路——你且先不回家,往西去三十裡,有個叫黑水鎮的地方,鎮東頭有戶姓胡的人家,他家老太太會看事,你去找她,或許有救。”
鐘誠猶豫道:“可是我母親……”
“你聽我的,先去黑水鎮,三日後再回家。”黃三爺說得斬釘截鐵,“記住,路上無論誰叫你名字,都不要答應,更不要回頭。”
鐘誠將信將疑,但見這黃三爺不像凡人,便依言向西而去。走出一裡多地,忽聽身後有人喊他名字,聲音竟酷似他已故的父親。鐘誠心裡一酸,差點就要應聲,猛然想起黃三爺的囑咐,硬是咬緊牙關,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旁草叢裡窸窸窣窣,突然鑽出個穿紅襖的小媳婦,哭哭啼啼地說崴了腳,求鐘誠揹她一程。鐘誠看她臉色蒼白得不似活人,心中警鈴大作,裝作冇聽見,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這一夜走得心驚膽戰,天亮時分,終於到了黑水鎮。鎮子不大,依山傍水,鐘誠問了幾個人,找到了鎮東頭的胡家。開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聽鐘誠說明來意,便將他領進屋。
堂屋裡坐著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太,閉目養神,手裡攥著一串已經磨得發亮的木珠。聽鐘誠說完前因後果,老太太睜開眼,那雙眼睛竟然一隻是褐色的,一隻是淡藍色的。
“你遇見的是老鴰嶺上的黃三爺,他是得道的黃仙,既然他指點你來,便是你我有緣。”胡老太太慢慢說道,“你母親這病,不是尋常病症,是你們家祖上欠的陰債,如今債主找上門來了。”
鐘誠大驚:“我們家世代務農,安分守己,怎會欠下陰債?”
胡老太太搖頭:“陰債不一定是作惡欠下的。三十年前,你祖父是不是在遼河邊上救過一個落水女子?”
鐘誠仔細回想,祖父確實提過此事,說那女子被救上來時已經嚥氣,祖父好心將她安葬了。
“問題就出在這裡。”胡老太太歎息,“那女子不是人,是河裡的一個河童,正要借那具肉身還陽,被你祖父壞了事。如今那河童的同伴修煉有成,來找你們家討債了。”
鐘誠聽得冷汗直冒:“求老太太救我母親!”
“要救你母親,得去下麵走一遭。”胡老太太語出驚人,“今夜子時,我送你的魂魄下去,找到那河童的同伴,了結這段因果。不過此行凶險,你可敢去?”
鐘誠一咬牙:“隻要能救我母親,刀山火海我也去!”
當夜子時,胡老太太在堂屋擺下香案,燃起三炷特製的線香。那香燃起的煙不往上飄,反而往下沉,在地麵聚成一片薄霧。鐘誠按照吩咐躺在準備好的草蓆上,胡老太太在他額頭點了一滴雞血,唸了一段咒語。
鐘誠隻覺得身子一輕,竟從自己身體裡飄了出來。低頭看去,自己的肉身還躺在那裡,胸口微微起伏。胡老太太的魂魄也離體而出,對鐘誠說:“跟我來。”
兩人踏入煙霧之中,眼前景象陡然一變,竟是一條青石板路,兩旁霧氣濛濛,隱約可見些影影綽綽的人形在霧中遊蕩。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一座石橋,橋頭坐著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正低頭看著手裡的簿子。
“老趙,行個方便。”胡老太太上前,從袖中摸出一疊黃紙錢遞過去。
那中年人抬起頭,麵色青白,但神情和藹:“胡老太太來了,這位是……”
“帶個後生下來辦事,了段因果。”胡老太太指了指鐘誠。
老趙翻開簿子看了看,點點頭:“鐘誠,陽壽未儘,可通行。不過醜時之前必須返回,否則就永遠回不去了。”
過了橋,眼前豁然開朗,竟似一個市鎮,隻是街上行人個個麵色蒼白,腳步虛浮。胡老太太領著鐘誠穿街走巷,來到一處宅院前。這宅子青瓦白牆,門前掛著兩盞白燈籠,上書一個“水”字。
敲門後,開門的是個管家模樣的老者,眼睛凸出,腮幫鼓脹,像隻大蛤蟆。聽胡老太太說明來意,便將二人引到正廳。
正廳上首坐著一個穿藍綢長衫的中年人,麪皮青灰,手指間有蹼狀物。他聽鐘誠說完來意,冷笑一聲:“三十年前,我妹妹借屍還陽的法事被你祖父壞了,她魂飛魄散,這筆賬怎麼算?”
鐘誠躬身行禮:“前輩,我祖父當時不知內情,隻是出於善心。這些年我們一家行善積德,能否抵消這段因果?”
那水鬼頭領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祖父葬在何處?”
鐘誠如實回答。水鬼頭領掐指一算,臉色稍緩:“你祖父的墳地風水不錯,福澤後人。看在這份上,我可以放過你母親,不過要借你三年陽壽,補償我妹妹。”
胡老太太插話道:“這不合規矩,陽壽乃天定,豈能私自轉讓?”
“那就用彆的東西換。”水鬼頭領盯著鐘誠,“我要你答應,從今往後,你家世代不得捕魚、不得近水,逢年過節,要到遼河邊祭祀水族。”
鐘誠當即應下。水鬼頭領這才滿意,取出一紙契約,讓鐘誠按了手印。事畢,胡老太太急忙帶著鐘誠往回趕,回到橋頭時,老趙正在收拾東西準備換班。
“快!還有一刻鐘就醜時了!”老趙催促道。
兩人匆匆過橋,沿著來路返回。就在即將抵達出口時,霧氣中忽然伸出一隻枯手,抓住鐘誠的腳踝。鐘誠低頭一看,竟是個無頭鬼,脖頸處還在汩汩冒血。
“替我去看看我兒子……”那鬼發出含糊的聲音。
胡老太太回頭一柺杖打在那手上,枯手應聲而斷。兩人終於衝出霧氣,回到堂屋,魂魄歸體。鐘誠猛地坐起,大口喘氣,渾身冷汗。
胡老太太也醒過來,臉色蒼白:“好險,差點被那枉死鬼拖住。你快回家吧,你母親的病該好了。”
鐘誠千恩萬謝,留下身上所有銀錢作為謝禮,匆匆趕回家中。到家一看,母親果然已經能下床走動,說昨夜做了個夢,夢見一個穿藍衫的人從她身上抽走一團黑氣。
母親病癒,鐘誠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想起與水鬼的契約,便帶著香燭紙錢到遼河邊祭祀。正燒著紙,忽聽身後有人說話:“小後生守信,不錯不錯。”
回頭一看,竟是老鴰嶺上的黃三爺。
鐘誠連忙行禮:“多謝三爺指點救命之恩!”
黃三爺擺擺手:“是你自己有孝心,感動了天地。不過我要提醒你,你與水族定了契約,就要遵守。另外,你命中還有一劫,與你的姻緣有關。”
鐘誠忙問詳情。黃三爺卻說天機不可儘泄,隻告訴他,三年後的中秋月夜,若在遼河邊見到一個穿綠裙的女子,切記不可與她說話,轉身就走。
光陰似箭,三年轉瞬即逝。這三年裡,鐘誠家遵守契約,不再捕魚,連魚都不吃,逢年過節必到河邊祭祀。家中倒也平安無事。
第三年中秋節,鐘誠在省城讀書回來,想起黃三爺的囑咐,本不想去河邊,但母親說今年的祭祀還冇做,讓他代勞。鐘誠隻好帶著祭品來到遼河邊。
祭拜完畢,已是月上中天。鐘誠正要離開,忽聽河中傳來歌聲,清脆悅耳。轉頭望去,見一個月下,一個穿綠裙子的女子正站在水邊,長髮如瀑,身姿窈窕。
那女子轉過頭來,容貌秀美,不似凡人。她向鐘誠招手,朱唇輕啟,似乎要說什麼。鐘誠想起黃三爺的話,轉身就要走。
“鐘公子留步。”那女子開口了,聲音如清泉擊石,“我乃遼河水府的三公主,今日特來謝你這些年祭祀水族之恩。”
鐘誠停住腳步,但仍背對著她:“公主客氣了,那是我應儘之諾。”
三公主輕聲說:“我知你與水府有約,不得近水。但今日月圓,水府大門洞開,父王設宴款待四方賓客,想請你赴宴,以表謝意。”
鐘誠猶豫了。這三年來,他對水下世界充滿好奇,如今有機會一探究竟,實在難以拒絕。但黃三爺的警告猶在耳邊……
正猶豫間,三公主已走到他身邊,遞過一顆明珠:“此乃避水珠,含在口中,可在水下自由行走。宴席隻一個時辰,子時前定送你回來。”
鐘誠終究冇抵住誘惑,接過避水珠,含在口中。三公主牽起他的手,走向河中。奇怪的是,河水自動分開一條路,直通水底。但見水底宮殿林立,蝦兵蟹將列隊相迎,好不氣派。
水府宴席果然豐盛,龍王爺對鐘誠禮遇有加,眾水族頻頻敬酒。鐘誠推脫不過,喝了幾杯,隻覺得這酒甘甜清冽,後勁卻大,不久便有些頭暈目眩。
宴至中途,鐘誠忽然覺得胸口發悶,想起黃三爺的話,心生不安,便向龍王爺告辭。龍王爺也不強留,命三公主送他回去。
回到岸邊,已是子時三刻。三公主忽然淚眼婆娑:“鐘公子,實不相瞞,今日請你赴宴,一是為表謝意,二是有事相求。”
鐘誠問她何事。三公主說,她與東海龍王的三太子有婚約,但她不願遠嫁,想請鐘誠幫她逃婚。
“這……這怎麼行?”鐘誠酒醒了大半。
“你若不肯,我便隻有一死了。”三公主說著,竟要往河裡跳。
鐘誠連忙拉住她,這一拉,隻覺得觸手冰涼,再看三公主,在月光下竟冇有影子。他心中一驚,猛然想起民間傳說——水鬼會找替身,莫非這女子……
正驚疑間,忽聽一聲大喝:“妖孽敢爾!”
一道黃影閃過,黃三爺現身,手中棗木柺杖直指三公主。那“三公主”尖叫一聲,現出原形,竟是一隻渾身綠毛的水猴子。
“好你個水鬼,三年前放你一馬,如今還敢來害人!”黃三爺怒道。
水鬼齜牙咧嘴:“黃老三,你屢次壞我好事!這小子祖父害我妹妹,我要他償命有何不可?”
黃三爺冷笑:“陰司已有公斷,你們水府也收了補償,還敢糾纏不休,今日我便收了你!”
說罷,黃三爺與那水鬼戰在一處。鐘誠這纔看清,那水鬼正是三年前在水府見過的頭領的部下。原來水府中也有派係爭鬥,這水鬼的妹妹當年借屍還陽,本就是違背天條的私事,被鐘誠祖父無意破壞後,水鬼一直懷恨在心,陽奉陰違,私下報複。
黃三爺道行高深,不出十個回合,便將水鬼打回原形——一隻碩大的河蚌。黃三爺取出符紙貼在蚌殼上,那河蚌便不再動彈。
“你小子,差點又著了道。”黃三爺轉身對鐘誠說,“這水鬼化作女形誘你下水,若你真跟她走了,魂魄就會被禁錮在蚌殼裡,成為她修煉的鼎爐。”
鐘誠後怕不已,連連道謝。黃三爺擺擺手:“你我緣分未儘,我才屢次救你。如今你祖上的因果已了,這水鬼也被收服,今後可保平安。不過記住,人心比鬼怪更難測,以後切莫輕信他人。”
說罷,黃三爺化作一道黃煙,消失在夜空中。
鐘誠回家後,將此事告知母親,二人唏噓不已。從此,鐘誠潛心讀書,後來成了鄉裡有名的先生,專教孩童讀書識字。他常對學生說:“做人要守信,要孝順,要行善。舉頭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
至於黃三爺,有人說後來在老鴰嶺上建了座小廟,香火還挺旺。也有人說在深山裡見過一個黃鬚老者,與一隻白狐對弈。但這些都隻是傳說罷了。
倒是遼河邊的百姓,至今還保留著祭祀水族的習俗,隻是再冇人見過水府宴會,也冇人再被水鬼糾纏了。或許,這一切真的隻是個傳說,也或許,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