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關東長白山腳下有個霍家屯,屯子裡住著個叫霍桓的年輕獵戶。這霍桓生得眉清目秀,不像個山裡漢子,倒像城裡讀書的少爺。他爹本是屯裡最厲害的獵手,五年前追一頭白毛狐狸進了深山老林,再冇出來。屯裡老人悄悄說,那白毛狐狸是長白山狐仙家的使者,霍老爹怕是冒犯了仙家。
霍桓自那時起便由娘拉扯大,他不愛打獵,倒喜歡擺弄些木匠活計,時常幫屯裡人修修補補,得些糧食度日。他娘愁他將來,他卻說:“娘,我心裡有數。”
屯子往東三十裡,有個老宅子,原是前清一個舉人的府邸,舉人死後子孫凋零,宅子便荒廢了。三年前,突然搬來一戶姓青的人家,當家的據說是個退隱的太醫,帶著女兒青娥和幾個仆從住下了。這青娥姑娘年方二八,出落得跟畫裡走出來的似的,皮膚白得像長白山的雪,眼睛亮得像黑夜裡的星子。隻是深居簡出,少見外人。
那年臘月,大雪封山。霍桓孃的老寒腿犯了,疼得下不了炕。屯裡的赤腳大夫看了直搖頭:“這病根深了,非得用百年以上的老山參做藥引,配上雪蛤膏,或許能緩解。”
霍桓一咬牙,背起獵槍進了山。他在深山老林轉了三天三夜,乾糧吃完了,終於在一處背風的山崖下,發現了一株六品葉的老山參。他小心翼翼地挖出來,正要往回走,忽然聽到一聲女子的驚呼。
循聲望去,隻見一隻體型碩大的黑瞎子(黑熊)正追著一個白衣女子。那女子不是彆人,正是青娥!她跑得踉踉蹌蹌,眼看就要被追上。
霍桓不及細想,端起獵槍,“砰”一聲打中黑瞎子肩膀。黑瞎子吃痛,怒吼轉身撲來。霍桓連開兩槍都未中要害,反而激得那畜生髮了狂。危急時刻,青娥從懷裡掏出一枚小小的銅鏡,對著陽光一晃,一道刺眼的光芒直射黑瞎子眼睛。黑瞎子慘叫一聲,捂著眼睛跌跌撞撞逃進林子深處。
“多謝霍家哥哥相救。”青娥微微喘氣,臉色蒼白。
霍桓驚訝:“姑娘認得我?”
青娥抿嘴一笑:“屯裡霍木匠的手藝,誰人不曉?前些日子我家門軸壞了,還是托人請你來修的呢。”
霍桓這纔想起,半月前確實去青府修過大門。隻是當時隻見了管家,未曾見著小姐。
兩人一道下山,路上交談,霍桓發現青娥雖是大戶小姐,卻對山野草木極為熟悉,甚至能說出許多他不知的藥草習性。青娥則見霍桓雖是個獵戶木匠,談吐卻不粗俗,手裡那株老山參挖得極完整,顯是懂行之人。
行至青府門前,青娥邀他進去喝杯熱茶。霍桓掛念母親,婉言謝絕。青娥也不強留,隻從袖中取出一個白玉小瓶遞給他:“這是上好的金瘡藥,霍哥哥手上被樹枝劃傷了,敷上便好。今日救命之恩,容後再報。”
霍桓接過藥瓶,觸手溫潤,竟不似玉石冰涼。他回家為母親煎藥,將山參切下一半,另一半想著或許能換些錢糧。說來奇了,用了青娥給的藥,手上傷口第二日便結了痂;而母親的病,吃了三服藥後竟大有好轉,能下炕走動了。
開春後,屯裡傳來訊息:青府要為小姐招親。條件古怪,不要彩禮,隻求有緣人。但凡有意者,需得通過三道考題——一是識百草,二是解古方,三是答玄機。
屯裡年輕後生躍躍欲試,可前兩關就刷下九成九。識百草那關,青老爺拿出十樣曬乾的草藥,要辨名稱、性味、功效。莫說尋常人,就連屯裡老大夫都認不全。解古方更玄乎,是一張字跡模糊的古老藥方,要補全缺失的藥材和劑量。
霍桓本無意高攀,奈何母親勸說:“你去試試又何妨?青家姑娘我見過一麵,不是凡俗女子,或許就與你有緣。”霍桓想起山中相遇,青娥那雙清澈的眼睛,心頭微動,便也去了。
前兩關,霍桓竟然輕鬆通過。他自幼隨父親進山,認得許多草藥;又因母親多病,常翻閱父親留下的一本破舊醫書,多少懂些藥理。到了第三關“答玄機”,青老爺單獨見他,隻問了一句:
“若有一天,你至愛之人要離去,是強留,還是放手?”
霍桓沉思良久,答:“若是她心已不在此,強留無意;若是外力所迫,我便要問個明白,爭上一爭。”
青老爺捋須不語,半晌方道:“你且回去等訊息。”
三日後,青府管家親自上門提親,霍家母子又驚又喜。擇吉日完婚,婚事辦得簡樸卻不失莊重。隻是屯裡老人竊竊私語:那青府來曆不明,青娥姑娘美得不似凡人,這婚事怕是有蹊蹺。
婚後,霍桓搬入青府側院。青娥溫柔賢淑,夫妻二人琴瑟和鳴。青老爺對霍桓也頗為看重,不僅教他醫術,還將家中藏書儘數開放。霍桓天資聰穎,進步神速。
一年後,青娥有孕。霍桓欣喜若狂,青老爺卻麵露憂色。某夜,霍桓起夜,路過嶽父書房,聽見裡麵傳出低語:
“...時辰快到了,娥兒必須回去,否則胎氣一動,仙凡有彆,恐有性命之憂...”
“父親,我與桓郎真心相待,捨不得他...”
“糊塗!你是狐仙之後,他是凡人之軀,本就緣淺。你若強行留在凡間產子,不僅自己千年道行毀於一旦,孩子也難保周全...”
霍桓如遭雷擊,踉蹌退回房中。他想起山中青娥用銅鏡退熊,想起她冬日單衣不覺寒冷,想起她眼中偶爾閃過的異樣光彩...原來如此!
次日,霍桓佯裝無事,暗中觀察。果然發現青娥飲食漸少,常對月長歎;青老爺則頻繁外出,歸來時總帶著些奇異的草藥和物件。
又過半月,青娥突然病倒,高燒不退,口中胡言亂語。青老爺急得團團轉,最後長歎一聲:“罷了,罷了,都是命數!”他從內室取出一枚古樸的銅鏡,正是當初青娥退熊之物。
“此乃‘玄光鏡’,是娥兒本命法寶。”青老爺對霍桓道,“實話告訴你,我父女並非凡人。我本是長白山狐仙一族長老,娥兒是我小女。百年前她遭雷劫受傷,我攜她來人間借人氣養傷。如今她仙體將複,必須迴歸仙山,否則胎氣與凡間濁氣相沖,性命難保。”
霍桓雖已猜得七八分,親耳聽聞仍覺震撼:“嶽父大人,我...我捨不得娥兒。”
“你若真心為她好,便放手罷。”青老爺搖頭,“三日後月圓之夜,我將開仙門送她回去。你莫要阻攔,否則仙凡之力相沖,這方圓百裡都將遭殃。”
霍桓失魂落魄回到房中,看著昏迷不醒的妻子,心如刀絞。當夜,他做了一個夢:夢中青娥一身白衣,立於雪山之巔,淚流滿麵對他說:“桓郎,妾身本是山中一白狐,修行千年得道。那年雷劫幾乎形神俱滅,幸得父親以秘法護住元神,借人間煙火氣溫養。如今期限已至,不得不歸。你我有緣無分,忘了我罷...”
霍桓驚醒,淚濕枕巾。他想起第三關的考題——“若至愛之人要離去,是強留還是放手?”原來青老爺早知有今日。
次日,霍桓收拾行裝,對青老爺道:“我不攔娥兒回山,但求嶽父允我同行至仙門之外。我要親眼見她平安離去,方能死心。”
青老爺凝視他良久,歎道:“癡兒,仙門豈是凡人能近?不過...你既有此心,我便破例一次。隻是仙途艱險,你若中途反悔,恐有性命之憂。”
“絕不反悔。”霍桓斬釘截鐵。
三日後月圓之夜,青老爺揹著昏迷的青娥,霍桓緊隨其後,三人趁夜色進了長白山深處。行至一處絕壁前,青老爺取玄光鏡對月一晃,絕壁竟開出一道散發白光的門戶,門內隱約可見亭台樓閣,仙氣繚繞。
“仙門已開,我隻能送到此處。”青老爺將青娥交給霍桓,“你抱她進去,門內有接引使者。記住,送至即回,不可久留!”
霍桓抱緊妻子,邁入仙門。隻覺一陣天旋地轉,再睜眼時,已置身一處白玉鋪就的廣場,四周奇花異草,香氣撲鼻。兩個青衣童子迎上來,接過青娥。
“有勞霍公子。”童子彬彬有禮,“小姐仙體當歸,您請回吧。”
霍桓癡癡望著青娥被送入一座宮殿,心如死灰。正欲轉身,忽聽宮內傳來一聲嬰兒啼哭!緊接著霞光萬丈,異香瀰漫。
一個白髮老嫗拄杖而出,笑道:“好!好!仙凡之子竟能平安降世,實乃天意!霍桓,你妻子已甦醒,要見你。”
霍桓驚喜交加,奔入宮內。隻見青娥倚在玉榻上,懷中抱著一個嬰兒,雖臉色蒼白,眼中卻有神采。
“桓郎...”青娥含淚笑道,“我們的孩兒,是個男孩。”
原來,青娥入仙門後,仙氣灌體,竟提前分娩。因是在仙界生產,孩子兼具仙凡之體,不僅無恙,反而因禍得福,天生靈根。
“嶽父大人說,這孩子可隨你在凡間長大,十五歲後需回仙山修行。”青娥將嬰兒交給霍桓,“你...你可願意撫養他?”
霍桓接過兒子,小臉粉嫩,眉目間既有青娥的秀美,又有自己的輪廓。他重重點頭:“願意!我一定好生將他養大。”
白髮老嫗道:“霍桓,你雖凡人之軀,但心性堅貞,又是我狐仙一族女婿,老身便破例贈你一物。”她取出一枚狐形玉佩,“此乃‘通靈佩’,佩戴者可與我族保持聯絡。若遇危難,以血浸之,自有援助。”
霍桓拜謝,又在仙界停留三日,學習育兒之法。三日後,仙門再開,霍桓抱著兒子回到凡間。
青老爺見外孫平安,老淚縱橫。他將霍桓父子送回霍家屯,自己則返回仙山。
霍桓回到屯裡,對母親隻說青娥病逝,留下遺腹子。他給孩子取名霍念娥,獨自撫養。說來也奇,這孩子三個月便能說話,一歲識千字,聰慧異常。更奇的是,他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屯裡的保家仙、過路的孤魂、山中的精怪,他都能與之交談。
屯裡漸漸有流言,說霍念娥是妖孩。霍桓不得不常帶著兒子搬家,從關東到關內,最後在江南一個小鎮定居。他開了間小醫館,行醫為生,因醫術高明,漸漸有了名氣。
霍念娥十歲那年,鎮上突然鬨起“五通神”。這五通神是江南一帶常見的邪神,常化作美男子迷惑婦人,或附身索要供奉,攪得人心惶惶。鎮上有錢人家請來道士法師做法,都奈何不得。
一夜,五通神竟找上霍家醫館。霍桓正配藥,忽聽兒子房中傳來叱喝聲。他衝進去,隻見一個麵目模糊的黑影正與兒子對峙。霍念娥雖隻十歲,卻毫無懼色,手中不知何時多了那枚狐形玉佩,發出淡淡白光。
“小毛孩,有點意思。”黑影怪笑,“你身上有仙氣,正好給我補補!”
黑影撲來,霍桓下意識擋在兒子身前。千鈞一髮之際,玉佩突然白光大盛,一個白衣女子虛影浮現——正是青娥!她袖袍一揮,黑影慘叫一聲,化作青煙消散。
“娥兒!”霍桓驚呼。
青娥虛影轉身,眼中含淚:“桓郎,這些年來苦了你了。今日我感應到玉佩異動,特分神下界。念娥身具仙骨,易招邪祟,十五歲前需有人護持。從今日起,我會每月十五現身教導他修行。”
自那以後,每月十五月圓之夜,青娥的虛影便會出現在霍家後院,教導兒子仙術道法。霍桓則在一旁靜靜看著,恍如回到當年。
霍念娥十五歲生辰那日,青娥真身降臨。十五年過去,她容顏未改,依舊如初見時那般美麗。與她同來的,還有那位白髮老嫗——狐仙族大長老。
“念娥仙骨已成,該回仙山正式修行了。”大長老道,“霍桓,你這些年做得很好。”
霍念娥跪彆父親:“爹,兒去修仙,日後定回來看您。”
霍桓扶起兒子,強忍淚水:“去吧,照顧好自己。”
青娥走到霍桓麵前,輕撫他鬢角白髮:“桓郎,待念娥修行有成,我便能常下界探望。你...你可願意等我?”
霍桓握住她的手,微笑:“等,一輩子都等。”
青娥與兒子駕雲而去。霍桓仰頭望天,直到雲影消失。鎮上人聽說霍家父子事,有信的,有不信的,隻當是個奇談。霍桓依舊開著醫館,行醫濟世。每月十五,他都會在後院擺上兩副碗筷,一副給自己,一副空著。
三年後,霍桓醫館來了個奇怪的病人——是個被黃皮子(黃鼠狼)附身的婦人。霍桓用青娥所教之法驅邪,那黃皮子不服,揚言要報複。
當夜,霍家醫館被數十隻黃皮子圍住。霍桓取出玄光鏡(青老爺離去前留給了他),正要施法,忽聽空中傳來一聲清叱:“大膽妖孽,敢傷我夫!”
月光下,青娥踏雲而至,身後跟著已長成少年的霍念娥。母子二人出手,片刻便將眾黃皮子收服。青娥這次不再離去,她對霍桓說:“父親已準我長留人間,隻要每月回山三日即可。”
從此,江南小鎮多了個傳奇:霍家醫館的霍大夫,有個貌若天仙的妻子,還有個神仙般的兒子。他家專治各種疑難雜症,尤其擅長驅邪捉妖。有人說曾見他妻子月下飛天,有人說見他兒子指水成冰,霍桓聽了隻是笑笑,從不辯解。
隻有每月初三,醫館會關門三日。鎮裡孩子扒牆頭偷看,說見霍大夫一家三口在後院,那美若天仙的霍夫人會變出滿園鮮花,霍公子會召來仙鶴起舞,霍大夫則笑著撫琴伴奏。
故事傳開後,有好奇者問霍桓:“尊夫人真是狐仙?”
霍桓泡上一壺茶,望向後院那株常年盛開的白梅——那是青娥親手所植,淡淡笑道:
“你說她是仙,她便普度眾生;你說她是狐,她便情深義重。這世間事,真真假假,何必分得那麼清楚?隻要心中有情,是仙是狐,又有什麼分彆?”
問者似懂非懂,隻知霍家醫館的燈,總是亮到很晚。而每逢月圓之夜,鎮上人若失眠,或能聽到隱約的琴簫合鳴,如泣如訴,卻又溫柔繾綣,彷彿在講述一個跨越仙凡、綿延一生的故事。
那故事關於長白山的雪,關於深宅的銅鏡,關於一道開了又合、合了又開的仙門,更關於一個凡人的癡心,和一位仙子的回眸。
而故事的最後,仙凡之間的那扇門,終究為真情留下了一道縫隙——不大,卻足夠讓兩個世界的人,握住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