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七年秋,江北旱了整整三個月,李家莊的莊稼都蔫了葉。村裡最年輕的教書先生李延年剛滿二十三,從縣城師範學堂回來不過半年,已經在老祠堂裡開了間小學堂。
那日黃昏,李延年批完學生功課,推開祠堂老木門正要回家,忽然看見祠堂門口的老槐樹下坐著個老婆婆,穿著靛藍土布衫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托著個青花粗碗,碗裡盛著半碗烏漆漆的水。
“先生,喝碗水解解渴吧。”老婆婆聲音沙啞得像風吹過乾裂的土牆縫。
李延年本想推辭,可喉嚨確實乾得發疼,再看那老婆婆麵相慈和,不像歹人,便接了碗。水入口竟無半點滋味,既不甜也不苦,像是井水,又比井水稠些。他匆匆喝完,道了謝便往家走。
怪事就從那天晚上開始。
李延年半夜突然驚醒,喉嚨裡像卡了塊滾燙的烙鐵,疼得說不出話。他踉蹌下床,摸到水缸邊舀了瓢水灌下去,那灼燒感才稍稍緩解。可剛躺回床上不久,那感覺又來了,反反覆覆折騰到雞叫。
第二天教書時,李延年總覺得嗓子眼裡堵著什麼,聲音都變了調。學生們竊竊私語:“先生是不是病了?”
村東頭的老郎中把了脈,捋著山羊鬍搖頭:“脈象平穩,並無病症。怕是秋燥上火,開兩副清火的方子吧。”
藥吃完了,症狀非但冇輕,反而越來越重。一到子時,李延年必定會被喉嚨的灼燒感驚醒,非得灌下整整一瓢涼水才能稍緩。不出半月,整個人瘦脫了形,眼窩深陷,走路都打晃。
村裡開始有風言風語,說李延年怕是撞了邪。他娘急得去土地廟燒香,去祖宗墳前磕頭,都不見好。
這日,鄰村有名的出馬仙王三姑來李家莊給人瞧事。李延年他娘死馬當活馬醫,把王三姑請到了家。
王三姑五十來歲,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她圍著李延年轉了三圈,又湊近他嘴邊聞了聞,臉色一沉:“後生,你這不是病,是被人下了咒。”
“下咒?”李延年他娘差點暈過去。
“是‘鬼津’。”王三姑壓低聲音,“有人用陰魂煉化的津液給你喝了,那東西在你喉嚨裡生了根,吸你的精氣神。等到七七四十九天,你一身精氣被吸乾,就會變成一具乾屍,而那個下咒的,就能借你的陽壽續命。”
李延年猛然想起祠堂前那個老婆婆和那碗黑水,冷汗頓時濕透了衣衫。
王三姑說,解這咒得找到下咒之人,破了她的法門。可那老婆婆是誰,住在哪兒,一概不知。
李延年想起,喝完水那天,老婆婆是朝村西頭走的。村西頭過了亂葬崗,隻有一座荒廢多年的狐仙廟。
當天夜裡,李延年拖著病體,悄悄摸到了狐仙廟。廟早已破敗不堪,野草蔓生,月光從坍塌的屋頂漏下來,照在殘缺的狐仙像上,顯得格外詭異。
廟裡空無一人。李延年正待離開,忽然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從神像後傳來。他屏息湊近,藉著月光看見神像後有個地洞,洞口約莫水缸大小,黑漆漆的深不見底。
洞裡隱約傳來咀嚼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啃骨頭。李延年嚇得後退兩步,卻不小心踢到一塊瓦片。
咀嚼聲戛然而止。
一股陰風從洞裡卷出,帶著濃重的土腥和腐朽味。李延年拔腿就跑,一路不敢回頭,直跑到村口老槐樹下纔敢停下,回頭望去,月色下狐仙廟黑黢黢的輪廓,像一隻蹲伏的巨獸。
第二天,李延年把昨夜所見告訴了王三姑。王三姑掐指一算,臉色更沉:“今日是第三十六日,還有十三天。那地洞怕是連通著極陰之地,老婆婆非人非鬼,而是借屍還魂的‘地癆鬼’。這種東西生前多是大戶人家的婢女妾室,含冤而死,葬在養屍地,吸足了地陰之氣,就成了半鬼半妖的怪物。”
“那該如何破解?”李延年急問。
“需三樣東西:黑狗血、雷擊木、純陽土。”王三姑說,“黑狗血破陰邪,雷擊木鎮妖魂,純陽土埋法根。但最難的,是要在地癆鬼煉法的關鍵時刻打斷她,這得冒險。”
王三姑讓李延年先準備東西,她則去請一位幫手——她那位常年在長白山修行的師兄胡老道。
三天後,胡老道來了。是個精瘦的小老頭,眼睛眯成一條縫,腰間掛著個油光發亮的紅葫蘆。聽了來龍去脈,胡老道沉吟片刻:“地癆鬼每日子時都會從地洞吸取月華陰氣,那時是她最脆弱的時候。但也是她最警覺的時候。咱們得佈置個‘三才鎖陰陣’,把她困在陣中,再用純陽之物破她的法身。”
眾人商定,在第四十二日子時動手。
準備期間,李延年又發現一件怪事:村裡開始有人失蹤。先是放羊的張老漢,接著是獵戶劉二,都是夜裡出門後就再冇回來。村裡人心惶惶,都說鬨了狼,可又冇見著狼影子。
李延年聯想到狐仙廟地洞裡的咀嚼聲,心裡升起不祥的預感。
第四十二日傍晚,胡老道在狐仙廟周圍佈陣。他用黑狗血在地上畫了三個巨大的符圈,呈品字形圍住廟宇,每個符圈中心埋下一截雷擊木。又在廟門口撒了一圈純陽土——那是從村裡百年香火不斷的灶神廟香爐裡取來的香灰。
子時將近,月色被烏雲遮住,四下一片漆黑。李延年、王三姑和胡老道躲在廟外殘牆後,屏息等待。
子時正,廟裡忽然響起一陣咯咯的笑聲,正是那老婆婆的聲音,卻比上次聽到的更加尖銳刺耳。接著,地洞裡飄出一股黑煙,黑煙漸漸凝聚成老婆婆的模樣,她飄到廟堂中央,仰頭對著屋頂破洞處,張開嘴,一道慘白的月光竟然被她吸入口中!
“就是現在!”胡老道低喝一聲,率先衝入廟內,手中紅葫蘆一揚,一道黃符飛出,直射老婆婆麵門。
老婆婆猛地轉頭,眼中綠光大盛,伸手一揮,黃符竟在空中自燃成灰。她厲聲道:“幾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敢壞我好事!”
王三姑也不示弱,口中唸唸有詞,手中銅鈴急搖。地上三個符圈同時亮起暗紅色的光,形成一個三角光牢,將老婆婆困在中央。
老婆婆怒吼一聲,身形暴漲,黑煙滾滾。胡老道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紅葫蘆上,葫蘆口射出一道金光,打在黑煙上,滋滋作響。
李延年按計劃,抓起一把純陽土,衝向地洞就要往裡撒。可就在這時,地洞裡突然伸出數隻慘白的手,抓住他的腳踝就往裡拖!
“不好,洞裡還有東西!”王三姑驚呼。
胡老道分神看向李延年,老婆婆趁機一掌拍出,黑煙化作鬼爪,直抓胡老道心口。胡老道躲閃不及,被擊飛出去,撞在牆上噴出一口血。
光牢的光芒頓時黯淡。老婆婆狂笑著,身形化為滾滾黑煙,就要衝破陣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廟外突然傳來一聲嘹亮的雞鳴!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原來是李延年他娘不放心,帶著全村人,每人抱著一隻大公雞,在廟外圍成一圈。公雞們受到陰氣刺激,齊聲打鳴。
雄雞一唱天下白,至陽之聲衝散陰邪。老婆婆發出一聲淒厲慘叫,黑煙劇烈翻騰,竟有潰散之勢。
李延年趁機掙脫那些慘白的手,將整袋純陽土全部倒入地洞。洞裡傳出一片鬼哭狼嚎,那些手瞬間縮回。
胡老道掙紮起身,將紅葫蘆往空中一拋,雙手結印:“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雷來!”
話音未落,原本烏雲密佈的天空,突然一道閃電劈下,不偏不倚,正好劈在狐仙廟屋頂。雷電順著胡老道的指引,直劈向老婆婆!
刺眼的白光中,老婆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整個身體在雷電中扭曲、瓦解,最終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滲入地下。
地洞裡傳來沉悶的崩塌聲,洞口自行合攏,再也看不出痕跡。
一切歸於平靜。
李延年喉嚨裡那股灼燒感,隨著老婆婆的消失,也奇蹟般地消散了。
後來,眾人在清理狐仙廟時,在地洞原址下挖出幾具白骨,經辨認,正是失蹤的張老漢、劉二等人。而更深處,還有一具穿著清代服飾的女性骸骨,脖子上套著鐵鏈,顯然生前是被囚禁而死。
胡老道說,這就是那地癆鬼的真身,定是百年前被囚禁虐殺於此,怨氣不散,借地陰養成了妖孽。
李家莊從此太平。李延年繼續教書,隻是每逢初一十五,總不忘去灶神廟添炷香,感謝那救命的純陽土。
多年後,有走夜路的人說,曾在月黑風高夜,看見狐仙廟舊址上,隱約有個穿靛藍衫子的老婆婆身影,端著一碗黑水,見人就問:“喝碗水解解渴吧?”
但冇人敢接。
大家都說,那是地癆鬼還未散儘的殘念,仍在尋找下一個替身。不過隻要記得不喝陌生人的水,不接來曆不明的東西,便不會著了道。
這故事在李家莊一代代傳下來,老人們總用它告誡孩子:天黑莫獨行,路遇古怪人,送吃送喝切莫接,須知鬼怪會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