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那會兒,河北有個趙家莊,莊裡住著一戶趙姓人家。老趙頭和老伴兒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叫趙文,二兒子叫趙武。趙文打小就認字讀書,一捧起書來,飯也忘了吃,覺也忘了睡,是老趙家全家的指望。趙武則正好相反,上山下河是把好手,可一見書本就打哈欠,為此冇少挨他爹的揍。
趙家莊地處偏僻,方圓百裡連個正經私塾都冇有。老趙頭省吃儉用,把趙文送到三十裡外的鎮上唸書,盼著他能考個功名,光宗耀祖。至於趙武,老趙頭早斷了念想,想著識幾個字不當睜眼瞎就得了。
這一年,鄉試的日子近了。趙文整日把自己關在屋裡,熬得兩眼通紅。老趙頭和老伴兒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打擾了這位“文曲星”。可趙武呢,照樣上山打柴下河摸魚,氣得老趙頭直罵:“你個冇出息的,瞧瞧你大哥!”
趙武嘴上不說,心裡卻憋著一股氣。有一回他去鎮上給大哥送乾糧,路過學堂,扒著窗戶往裡瞧,看見那些穿長衫的學子搖頭晃腦地唸書,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回家路上,他碰見了村裡算命的瞎老李。
瞎老李雖說眼睛看不見,耳朵卻靈得很,十裡八鄉有點什麼怪事他都知道。他聽見趙武的腳步聲,就招呼道:“二小子,心裡不痛快?”
趙武嚇了一跳,蹲下來說:“李叔,您怎麼知道?”
瞎老李嘿嘿一笑:“你腳步沉了三斤,喘氣粗了三分,不是心裡有事是什麼?”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我聽說,鎮東頭黃大仙廟最近靈驗得很,求什麼得什麼。不過黃大仙脾氣怪,得心誠,還得有緣。”
趙武心裡一動,但冇接話。回家後,他翻來覆去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揣上自己攢的十幾個銅板,偷偷去了鎮東頭。
那黃大仙廟破敗得厲害,就剩一間歪歪斜斜的小屋,供著一尊掉了漆的狐仙像。趙武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把銅板都塞進了功德箱,心裡默唸:“大仙保佑,我也想認字唸書,不求像大哥那樣,隻求彆讓人總瞧不起。”
話音剛落,供桌底下突然“哐當”一聲響。趙武嚇了一跳,趴下一看,是個落滿灰塵的破鐵盒子。他掏出來打開,裡麵是個黑乎乎的方塊玩意兒,上麵有些旋鈕,還有個圓形的網罩——後來他才知道,這叫礦石收音機,是前些年一個路過洋人丟下的。
趙武把鐵盒子抱回家,藏在柴房。晚上他偷偷擺弄,接上不知從哪找來的鐵絲當天線,又插上一箇舊耳機。夜深人靜時,他戴上耳機,旋動旋鈕,忽然聽見裡麵傳來細碎的人聲,好像在念《三字經》!
趙武又驚又喜,從此每晚偷偷去柴房聽。說來也怪,那收音機白天半點聲音冇有,一到子時便清晰得很,有時念四書五經,有時講曆史典故,甚至還有講解文章做法的。更奇的是,這聲音不是從一處來,有時像老學究,有時像年輕人,偶爾還能聽見女子輕柔的誦讀聲。
半年下來,趙武竟認了不少字,還能背好些文章。有次老趙頭讓他去鎮上買鹽,路過學堂,聽見先生在講《論語》,他竟能接上幾句,驚得先生直打量他。
但好景不長,鄉試的日子終於到了。趙文苦讀多年,信心滿滿地赴考。放榜那天,老趙頭天不亮就趕到縣城,擠在人群裡看榜。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就是冇見著“趙文”兩個字。
趙文落榜了。
老趙頭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趙文得知訊息,當場暈了過去。醒後便一病不起,整日喃喃自語,說什麼“十年寒窗付東流”。老趙頭老伴兒急得團團轉,家裡一下子愁雲慘淡。
而此時的趙武,經過半年偷聽收音機,竟也識文斷字了不少。村裡有戶人家的孩子要開蒙,聽說趙武認字,便請他教幾個簡單的。趙武教得有趣,孩子學得快,一傳十十傳百,竟有好幾個孩子來跟他學。趙武也不收錢,隻要些糧食雞蛋,貼補家用。
老趙頭見小兒子竟能教書了,又是驚奇又是慚愧。趙文在床上躺了一個月,漸漸能下地了,卻見弟弟成了村裡的“先生”,心裡更不是滋味。
有一天,縣裡突然來了通知,說新政需要人手,要在各鄉設學堂,招收略通文墨的年輕人培訓任教。趙武被村裡保舉了上去。培訓三個月後,他竟通過了考覈,成了趙家莊新式學堂的正式教員,每月有固定的薪餉。
這下趙家可炸開了鍋。大兒子苦讀多年名落孫山,小兒子半路出家卻成了先生。趙文的臉整日陰沉沉的,話越來越少。趙武雖有了體麵差事,但知道大哥心裡不痛快,在家也小心翼翼。
老趙頭老伴兒心疼大兒子,對趙武說:“你如今出息了,也該幫幫你大哥。我聽說省城有個洋學堂招旁聽生,要不讓你大哥去試試?”
趙武二話冇說,拿出頭三個月的薪餉,又東拚西湊借了些,湊夠了趙文去省城的盤纏和學費。趙文臨走那天,眼眶紅紅的,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什麼也冇說。
趙文走後,趙家的日子漸漸好起來。趙武教書認真,鄉親們敬重,老趙頭走路都能挺直腰桿了。隻是趙武心裡總惦記著大哥,每個月省下錢寄往省城。
一年後的一個夏夜,暴雨傾盆。趙武批改完學生作業,忽然想起柴房裡那台收音機好久冇聽了。他鬼使神差地走進柴房,接上耳機,旋動旋鈕。
這次,收音機裡傳來的不是讀書聲,而是一個急促的聲音,像是在預報天氣:“...寅時三刻,城南舊橋必塌,有夜行人需繞道...卯時二刻,縣衙文書房走水,速救...辰時初,趙家莊趙文歸,騎棗紅馬,傘蓋藍布...”
趙武驚得耳機都掉了。他穩住心神,再看窗外暴雨如注,心裡猶豫不定。但想到收音機從未騙過他,還是披上蓑衣衝進雨裡,跑到村長家拍門。
村長聽他說得玄乎,本不信,但見趙武急得滿頭汗,還是派人去檢視了城南舊橋。果然,差役剛到橋邊,就聽“轟隆”一聲,橋塌了半邊,而橋上一個晚歸的貨郎,因為得了提醒,剛好繞道而行,逃過一劫。
這下村裡炸開了鍋。趙武成了能預知吉凶的奇人,連縣太爺都派人來請。趙武心裡卻隻惦記最後一句話:大哥要回來了!
辰時剛到,雨勢稍歇。村口果然出現一人一馬,馬上人打著藍布傘,正是趙文。他這一年多在省城洋學堂旁聽,眼界大開,又勤奮刻苦,竟被學堂先生看中,推薦到天津一所新式學堂任教,此次是回家報喜並接父母去享福的。
兄弟相見,抱頭痛哭。趙文聽說弟弟這一年多來的種種,又聽說那台神奇的收音機,感慨萬千。他拉著弟弟的手說:“從前我隻知死讀書,不懂變通。如今才知道,天地之大,學問之多,非隻有科舉一條路。弟弟你心地純良,自有福報。”
趙武拿出那台收音機給大哥看,趙文仔細端詳,忽然“咦”了一聲。他在省城見過類似的玩意兒,可這一台顯然老舊得多,而且冇有電源,如何能響?
正當兄弟倆研究時,收音機忽然自己響了起來,這次是一個蒼老的聲音:“趙家二子,心誠則靈。黃大仙今日功德圓滿,將往長白山修煉。此物乃借爾等之手濟世,今緣分已儘,當歸天地。”
話音剛落,那收音機竟在兩人手中化作一縷青煙,消失不見了。兄弟倆麵麵相覷,朝著鎮東黃大仙廟的方向拜了三拜。
後來,趙文在天津安頓下來,接了父母去同住。趙武繼續在趙家莊教書,成了當地有名的先生。那台神奇的收音機再也冇有出現,但趙家莊的人都說,每逢雨夜,隱約能聽見空中傳來讀書聲,像是哪個調皮的學生在溫習功課。
而關於黃大仙的傳說,又添了新的一筆:都說這大仙最愛幫扶那些心地善良、不甘認命的人,不管你是讀書人還是莊稼漢,隻要你心誠,它總會在你最需要的時候,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拉你一把。
隻是這大仙脾氣古怪,幫你一陣子,不幫你一輩子。等你能自己站穩了,它便揮揮衣袖,深藏功與名,找下一個有緣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