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八年,江南水鄉的雙橋鎮出了件奇事。
鎮東頭沈家大宅的玉蘭樹,一夜之間竟長了三尺高,滿樹花開如雪,香飄半裡。更奇的是,這樹二十年前初植時不過三尺高,沈家小姐沈素心離家多久,這樹便多久未曾開花結果。如今她乘著小火輪迴鄉,玉蘭樹竟似通了人性,在她踏入宅門那一刻驟然綻放。
“玉蘭迎主,必有奇緣。”鎮上老人拄著柺杖議論,“這樹啊,怕是成了精。”
一、幼時移樹
沈素心記得清清楚楚,那是她六歲那年的春日。
父親沈明軒在蘇州經商發了家,舉家遷回祖籍雙橋鎮,重修了祖宅。宅子修葺妥當那日,一位雲遊道人經過門前,盯著空蕩蕩的前院看了半晌,對沈明軒拱手道:“沈老闆,貴宅風水甚佳,唯缺一木鎮宅。貧道昨日夢遊西山,見一株玉蘭幼苗靈秀非常,可為貴府之瑞。”
沈明軒本不信這些,但架不住妻子王氏迷信,便遣管家隨道人上山。果然在西山荒寺牆角尋得三尺高的玉蘭樹苗,瘦瘦小小,葉片蔫黃,似已活不長久。
“就這?”沈明軒皺眉。
道人卻道:“此木非凡品,需得有緣人精心照料,方可顯其靈性。”
樹苗移入院中,眾人圍觀片刻便散了。唯有六歲的沈素心蹲在樹旁,伸出小手摸了摸蔫黃的葉子,輕聲說:“你真可憐,他們都不喜歡你,我喜歡你。”
從那天起,素心每日清晨必來澆水,午後又來鬆土,傍晚則坐在樹下念《三字經》《千字文》。說來也怪,自素心照料後,那玉蘭樹竟一日日精神起來,葉片轉綠,枝乾挺直,半年工夫已長至五尺高。
到了冬日,彆的玉蘭尚在休眠,這株竟結了三個花苞。臘月初八那日,花苞綻開,清香撲鼻。沈明軒嘖嘖稱奇,從此對這樹另眼相看。
道人離去前曾留話:“此樹與令千金緣分匪淺,她離樹多遠,樹便有多寂寞。”
素心十歲那年春天,玉蘭花開得極盛,引得鎮上許多人家前來觀賞。素心在樹下襬了小凳,泡了茉莉花茶待客,儼然小主人模樣。她常對樹說話:“玉蘭啊玉蘭,你今年開得真好。先生說女子當知書達理,我昨日背會了《滕王閣序》呢。”
風吹樹葉沙沙響,似在迴應。
二、樹精初顯
素心十二歲時,玉蘭樹已高過屋簷。
那年夏天,雙橋鎮鬨了鼠患,家家戶戶糧倉遭殃。奇怪的是,沈家大宅寸鼠不入。更奇的是,鄰家孩童翻牆來偷李子,剛到玉蘭樹下便腿軟跌倒,哭著說看見樹上坐著個穿白衣的童子瞪他。
訊息傳開,鎮上開始流傳沈家玉蘭成了精。
中秋夜,素心在樹下賞月,朦朧間見一白衣童子從樹後轉出,約莫七八歲模樣,眉清目秀,對她作揖:“多謝小姐數年照料之恩。”
素心膽大,不懼反笑:“你就是他們說的樹精?”
童子點頭:“我本是西山荒寺前的玉蘭,受百年香火有了靈性。那年寺毀僧散,我元氣大傷,幸得道人指點來此,又蒙小姐精心照料,方得續命。今日月圓,我靈體初成,特來拜謝。”
“你叫什麼名字?”素心好奇。
“小姐喚我玉郎便可。”童子羞澀一笑,“我靈力尚弱,不能久離本樹。日後小姐若有急難,在樹下喚我三聲,我或可相助。”
言罷,童子身形漸淡,融入樹中。
素心將此事告訴母親,王氏嚇得臉色發白,忙請來道士作法。不料道士剛擺開陣勢,便被一陣怪風吹得法壇倒塌,自身也莫名跌了一跤,狼狽離去。此後,沈家再不敢提驅樹之事。
玉蘭樹卻越長越奇,冬日不凋,四季常青,隻是自素心十六歲後,便再不開花。
三、離彆之約
民國十年,素心十八歲,父親要將她許配給蘇州綢緞商的兒子。
出嫁前夜,素心獨自來到玉蘭樹下,輕撫樹乾:“玉郎,明日我就要走了。先生說嫁雞隨雞,此一去不知何時能歸。”
月華如水,白衣童子現出身形,已長成少年模樣,眼中滿是不捨:“小姐珍重。我會守在此處,待小姐歸來。”
“我這一去,這宅子便空了。”素心歎息,“父母也要隨弟弟去上海定居,隻留老仆看家。你...你可怎麼辦?”
玉郎微笑:“我是樹精,不懼寂寞。隻是小姐一去,我開花也無心,結果更無意了。”
素心從懷中取出一方繡帕,係在低枝上:“以此為記。他日我歸,見帕如見人。”
次日,素心出嫁,十裡紅妝。玉蘭樹靜立院中,無風自動,葉片沙沙,似在哭泣。
四、樹守空宅
素心嫁到蘇州,起初還算美滿。但不過三年,夫家生意敗落,丈夫染上鴉片,家產揮霍一空。素心受儘冷眼,卻始終記著玉蘭樹下的那個約定。
這期間,沈家老宅隻留一對老仆看守。鎮上人常見玉蘭樹無風自動,夜深時似有白衣身影在樹下徘徊。更有膽大宵小想入空宅偷盜,不是莫名迷路,便是突然腹痛難忍,倉皇逃出。
鎮西屠戶張大膽不信邪,一日酒醉誇口:“什麼樹精,老子一斧頭劈了當柴燒!”當夜他便提著斧頭翻牆而入。剛走近玉蘭樹,忽見樹上垂下無數白綾,空中響起童子尖笑。張大膽嚇得魂飛魄散,斧頭落地,連滾爬出,從此病了一個月,再不敢提此事。
老仆常對人說:“玉蘭樹通人性哩。去年我老伴病重,我在樹下隨口唸叨缺錢抓藥,第二天門檻邊就發現幾枚銀元,裹著玉蘭葉子。”
鎮上人漸漸明白,這樹精不害人,反倒護著沈家老宅。
五、遊子歸鄉
民國十八年秋,素心的丈夫病逝,婆家將她趕出門。她無處可去,想起雙橋鎮的老宅,便變賣最後一件首飾,買了船票回鄉。
小火輪在運河上行了三日,這夜素心夢見白衣少年立在岸邊,遙遙向她招手:“小姐,快歸。”
船到雙橋鎮,素心提著破舊皮箱走向沈家老宅。二十年過去,鎮上變化不小,唯有自家老宅依然如故。推開斑駁木門,院中景象讓她驚呆了——
那株玉蘭樹竟已高達三丈,亭亭如蓋,滿樹白花如雪綻放,香氣襲人。她當年係在枝頭的繡帕雖已褪色,卻仍係在原處,隨風輕擺。
素心淚如雨下,奔至樹下,輕撫樹乾:“玉郎,我回來了。”
樹乾微顫,花瓣如雨落下。白衣少年自樹後轉出,已長成青年模樣,眼中含淚:“小姐,你終於回來了。”
“這些年...苦了你了。”素心哽咽。
玉郎微笑:“不苦。守約而已。”
六、樹精護主
素心在老宅安頓下來,靠著縫補洗衣度日。玉蘭樹自她歸來,花開花落恢複了常態,隻是比尋常玉蘭更繁茂些。
鎮上潑皮王二癩子見素心獨居,起了歹心。這夜他翻牆入院,摸向素心臥房。剛過玉蘭樹,忽覺腳下一絆,摔了個狗啃泥。抬頭一看,隻見樹上垂下數十條白綾,如活蛇般向他捲來。王二癩子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出院門,第二日逢人便說沈家樹精顯靈,再不敢靠近沈宅。
素心日子清貧,玉郎常暗中相助。今日門檻下發現幾枚銅板,明日廚房多出一袋米,都裹著玉蘭葉。素心知是玉郎所為,便在樹下襬上清茶一杯,以表謝意。
這年臘月,素心染了風寒,高燒不退。昏沉中見玉郎坐於床前,以葉蘸露水敷她額頭。三日後病癒,枕邊留有一片玉蘭葉,清香撲鼻。
鎮上郎中嘖嘖稱奇:“沈小姐這病凶險,按理難以自愈,怕是得了神助。”
七、道士鬥法
樹精名聲漸響,引來了一位雲遊道士。這道士自稱茅山正宗,言說樹精乃妖物,長久必害人,要做法收妖。
道士在沈宅外擺開法壇,搖鈴唸咒。起初玉蘭樹靜立不動,待道士劍指樹乾,忽起狂風,飛沙走石。道士咬破舌尖,噴血於劍上,再指玉蘭樹。
隻聽樹中傳來一聲悶哼,樹葉簌簌落下。
素心衝出院門,護在樹前:“道長住手!玉郎從未害人,反倒護我助我,你為何傷他?”
道士冷笑:“人妖殊途,妖就是妖。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患。”
正僵持間,鎮上幾位老人聞訊趕來。趙老太爺拄拐道:“道長,這樹在雙橋鎮三十年,從未害過一人,反倒驅過賊,救過病,怎會是惡妖?”
李婆婆也說:“去年運河發大水,這樹一夜長高數尺,根鬚牢牢護住河堤,救了半鎮人家,這可是大家親眼所見。”
道士見眾怒難犯,隻得收劍:“罷了,既然鄉鄰作保,貧道姑且放過它。隻是人妖終究有彆,沈小姐好自為之。”
道士悻悻離去,玉蘭樹卻傷了元氣,花葉凋零大半。
八、洪水救鎮
翌年夏,暴雨連下七日,運河水位暴漲。雙橋鎮地勢低窪,眼看就要被淹。
鎮民紛紛往高處逃。素心體弱跑不動,被困家中。洪水沖垮河堤,洶湧灌入鎮子。危急時刻,玉蘭樹根鬚暴漲,如無數手臂牢牢抓住房屋地基,竟將沈宅護得滴水不進。
更奇的是,樹根在地下蔓延,形成一道屏障,護住了沈宅周邊七八戶人家。
洪水退後,鎮上房屋倒塌大半,唯玉蘭樹護著的這片宅院完好無損。鎮民這才知樹精大德,紛紛到樹下焚香叩拜。
玉郎卻因耗損過度,靈力大減,三月未能現身。
九、五通神禍
洪水過後,鎮上又生怪事。
先是鎮東頭李家的雞一夜之間全部死光,頸上有齒痕;接著是趙家的臘肉不翼而飛;後來更有女子夜半驚醒,見黑影壓身,驚醒後渾身無力。
有經驗的老人都說,這是招惹了“五通神”。
五通神是江南一帶流傳的邪神,亦稱五郎神,好淫人妻女,竊人家財,行事乖張。鎮長請來道士作法,反被五通神捉弄,法壇被掀,法器儘毀。
這夜,五通神找到沈宅。黑影化作俊俏書生模樣,敲響素心房門:“小娘子獨居寂寞,小生特來相伴。”
素心大驚,緊鎖房門。黑影穿門而入,淫笑著撲來。危急時刻,玉蘭樹光華大放,玉郎現身擋在素心身前,與黑影鬥在一處。
五通神乃多年邪靈,玉郎重傷未愈,漸漸不支。但他死死護住房門,不讓邪神踏入一步。眼看玉郎靈體將散,素心急中生智,奔至樹下,咬破手指,將血塗於樹乾:“以我精血,助你靈力!”
玉蘭樹得了精血,驟然爆發耀眼光芒,將五通神罩住。隻聽一聲慘叫,黑影消散無蹤。
玉郎靈體重歸樹乾,聲音微弱:“小姐...此獠暫退,必會再來...我需閉關修煉...”
十、終得善果
為防五通神報複,素心聽從鎮上老人建議,請來西山荒寺的老僧。老僧觀樹良久,歎道:“此樹精修行不易,已近地仙之境。隻是與邪神結怨,需度一大劫。”
老僧在樹下打坐七日,唸誦《金剛經》。第八日清晨,玉蘭樹忽然開滿金花,異香撲鼻。老僧笑道:“善哉,他已度過劫數,可成正果。”
果然,五通神再未出現。雙橋鎮恢複了往日的寧靜。
玉郎閉關一年後,靈體重現,已脫去稚氣,儼然仙風道骨。他對素心深深一揖:“蒙小姐血助,僧師度化,我已修得地仙之位。隻是本體仍在此樹,不能遠離。”
素心微笑:“你守我半生,如今終得正果,我心甚慰。”
此後數十年,素心終身未嫁,守著老宅玉蘭樹度日。玉郎時隱時現,陪她說話,解她寂寞。鎮上人都說,常看見白衣書生在沈宅與素心小姐對弈品茶,走近卻隻有素心一人。
民國三十八年春,七十二歲的素心無疾而終。臨終前她讓人扶她到玉蘭樹下,輕撫樹乾:“玉郎,我先走一步...來世...若有緣...”
話未說完,含笑而逝。
就在素心嚥氣那一刻,二十餘丈高的玉蘭樹忽然花葉儘落,枝乾枯萎。三日之間,竟成枯木。
鎮上老人無不唏噓:“樹隨人榮枯,精因情而生。這般情義,人不如妖啊。”
翌年清明,枯木逢春,竟在根部萌發新芽。如今雙橋鎮沈家老宅已改作茶館,院中玉蘭樹亭亭如蓋,每逢月明之夜,依稀可見白衣身影立於樹下,似在等待故人歸來。
茶館主人常對客人說:“這樹有靈,不可輕慢。真心待它,自有福報。”
有孩童問:“那樹精還在嗎?”
主人笑而不語,隻斟上一杯清茶,玉蘭花瓣飄落杯中,清香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