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膠東半島山腳下的郭家莊出了件怪事。
村西頭的私塾先生郭秀才,忽然間能聽懂飛禽走獸的話了。
這事兒起初冇人信。郭秀才本名郭文遠,三十來歲,瘦高個兒,戴一副圓框眼鏡,是莊裡唯一念過省城學堂的人。他爹郭老栓早年是莊裡的獵戶,後來攢錢供兒子讀書,指望他光耀門楣。誰知文遠在城裡讀了幾年書,竟迷上了什麼“生物科學”,回鄉後也不考功名,就在自家院子裡開了個學堂,教十幾個娃娃識字算數。
“郭先生怕是讀書讀魔怔了。”村東頭的老王頭抽著旱菸說,“那天我親眼見他在後山跟一隻黃鼠狼說話,還點頭哈腰的。”
這話傳到郭文遠耳朵裡,他隻笑笑,推了推眼鏡:“王叔看錯了,我是在觀察野兔的習性。”
可事情瞞不住。
那年臘月二十三,莊裡過小年。郭文遠家的老母雞連著三天不下蛋,他娘唸叨著怕是黃大仙作祟,要請跳大神的來看看。郭文遠擺手說不用,獨自去了雞窩。
半晌,他端著一碗小米出來了,撒在院子東南角,對著空氣作了個揖:“黃仙莫怪,晚輩不知此處是您的道場。明日定在莊外西山腳下為您立個石龕,還望高抬貴手。”
第二天,老母雞果真下蛋了。更奇的是,西山腳下不知何時多了個小石龕,裡麵竟供著一尊木雕的黃大仙像,做工精緻,不似凡人所為。
莊裡人這才覺出不對。
一、初識精怪
真正讓郭文遠聲名遠播的,是次年開春的事。
清明前後,莊裡的羊倌李老憨在山裡丟了三隻羊。山裡狼多,往年丟羊也是常事,可這次李老憨哭天搶地——那是他準備賣了給老孃抓藥的救命錢。
村長組織十幾個青壯年上山找了兩天,連根羊毛都冇見著。李老憨蹲在村口老槐樹下抹眼淚,郭文遠恰好路過。
“李叔,帶我去丟羊的地方看看?”
眾人當他是書呆子說胡話,隻有李老憨病急亂投醫,真領他去了後山坳子。
到了地方,郭文遠讓眾人退後,自己一個人走進一片榛子林。約莫一炷香功夫,他出來了,臉上表情古怪。
“羊還活著,在狼窩裡。不過……”他頓了頓,“領頭的是隻修煉多年的狼精,說要跟莊裡談談。”
“狼精?”眾人嘩然。
郭文遠推了推眼鏡:“它說這些年莊裡人把山林開墾得太多,野兔山雞少了,它們也是冇法子。若莊裡肯在南山留出三十畝荒地不動,它們便不再擾莊,還保羊群平安。”
這條件聽著玄乎,可李老憨的羊要緊。村長思忖半晌,拍板道:“先看看真假!”
郭文遠又進了林子,這次帶了隻活雞。不多時,他領著三隻瑟瑟發抖的綿羊出來了,羊身上連個牙印都冇有。
眾人嘖嘖稱奇。更奇的是,郭文遠竟能模仿狼嚎,與山裡傳來的一陣長嗥一應一和,像是在對話。
自那以後,莊裡人看郭文遠的眼神不一樣了。
二、通靈之秘
郭文遠的本事不是天生的。
那年他在省城讀書時,偶然在舊書攤淘到一本無名的線裝書,書頁泛黃,冇有署名。書中記載了一種“通言術”,說是通過觀察萬物氣息流動,能通曉飛禽走獸之語。郭文遠隻當是古人奇談,照著書中吐納法門練著玩,權當強身健體。
誰知回莊後第三年清明,他上山采藥時遇了雷雨,躲進一個山洞避雨。山洞深處有塊青石板,上麵刻著古怪文字——竟與他那本書裡的字元一模一樣。郭文遠伸手觸摸,一道青光閃過,他便昏了過去。
醒來後,世界變了。
他能聽見螞蟻搬家的竊竊私語,能聽懂麻雀吵架的內容,甚至能感知到老槐樹在春風中舒展枝條的“歎息”。起初他以為是幻覺,可當鄰居家的狗跑來找他“告狀”,說小主人偷藏了肉骨頭時,他按狗說的位置一找,還真找到了。
郭文遠這才明白,自己無意中開啟了一種古老的能力。
這能力有好有壞。好處是他成了莊裡的“萬事通”:誰家牲口病了,他聽聽牲口的“訴說”就能知道病因;誰家丟了東西,他能讓老鼠幫忙找;連莊裡哪口井要乾,都是樹根底下的蚯蚓提前告訴他的。
壞處是,他再也過不了清淨日子了。
三、五路精怪
郭文遠的名聲漸漸傳出郭家莊。方圓百裡都知道,這莊裡有個能通陰陽、曉百獸的奇人。
最先找上門的是“保家仙”。
膠東一帶信奉胡(狐)黃(黃鼠狼)白(刺蝟)柳(蛇)灰(鼠)五路仙家。郭家莊北山有處胡仙洞,住著一窩修煉百年的狐狸。這年夏天,胡仙洞的老狐仙托夢給莊裡幾個老人,說要見郭文遠。
郭文遠本不信這些,可幾個老人跪著求他,隻好硬著頭皮上山。
胡仙洞在山陰處,洞口被藤蔓遮掩。郭文遠剛到洞口,就見一隻毛色銀白的老狐蹲在石上,口吐人言:“郭先生,老身這廂有禮了。”
若是常人早嚇癱了,可郭文遠這些日子見過的怪事多了,反倒鎮定:“仙家找我有事?”
老狐歎道:“實不相瞞,老身修煉二百餘年,將渡雷劫。想借先生通靈之能,向山神討個情麵,在南山背陰處暫避幾日。”
郭文遠為難:“我一介凡人,如何能見山神?”
老狐道:“先生有所不知,您那通言術本是山神一脈的秘傳。您觸摸的那塊青石板,正是山神留在人間的信物。”
郭文遠這才知道自己的機緣從何而來。他應下了老狐的請求,當晚在南山腳下焚香禱告。說來也怪,香燃到一半,山中忽然起霧,霧中隱約見一青衣老者對他點點頭,隨即散去。
三日後,天降暴雨,雷電交加。莊裡人都聽見北山雷聲震天,唯獨南山一片寧靜。雨停後,老狐帶著一家老小來謝郭文遠,贈他一枚溫潤的玉佩,說是能辟邪保平安。
這事兒一傳開,郭文遠家門口更熱鬨了。
四、南來的客人
轉眼到了秋天,莊裡來了個南方的貨郎,姓馬,自稱是閩浙一帶人,說話帶著濃重口音。
馬貨郎在莊裡住了三天,白天搖著撥浪鼓賣些針頭線腦,晚上就借宿在郭文遠家——說是慕名而來,想見識見識奇人。
郭文遠起初冇在意,直到第三天夜裡,馬貨郎酒後吐真言。
“郭先生,不瞞您說,我這次來,是受人之托。”馬貨郎眼神閃爍,“我們那邊,有些朋友聽說了您的事,想請您南下走走。”
“什麼朋友?”
馬貨郎壓低聲音:“五通神。”
郭文遠心頭一震。他在書中讀過,五通神是南方民間供奉的一種精怪,亦正亦邪,多有淫祀。正經人家是不拜的。
“它們找我做什麼?”
“說是想與北方的仙家‘通通氣’。”馬貨郎搓著手,“這些年南北商路通了,精怪們的地盤也有些亂了。南方的想往北拓展香火,北方的又嫌南方的規矩多。五通神裡有個領頭的,想請您做箇中間人,說和說和。”
郭文遠當即拒絕:“我一介書生,不想摻和這些事。”
馬貨郎也不強求,第二天就走了。走時留了個地址,說如果改變主意,可到江南某鎮找他。
郭文遠以為這事兒就過去了,誰知一個月後,莊裡出了怪事。
先是莊東頭新娶的媳婦夜裡總做噩夢,夢見有黑影壓身;接著是祠堂的供品總是不翼而飛,守夜人卻說什麼都冇看見;最後連郭文遠家院子裡的那口老井,半夜都會傳出怪聲,像是有女人在哭。
莊裡老人說,這是得罪了什麼東西。
郭文遠想起馬貨郎的話,心中明白了幾分。這是南方的“客人”在催他表態呢。
五、夜宴群“客”
郭文遠不是個怕事的人。他決定主動會會這些不請自來的“客人”。
他在莊外選了處荒廢的土地廟,打掃乾淨,擺上香案,又讓人準備了五穀雜糧、時令瓜果。到了約定的月圓之夜,郭文遠獨自一人來到廟中。
子時一到,廟外颳起陣陣陰風。
最先到的是本地的胡仙,仍是那銀毛老狐的模樣,身後跟著幾隻小狐。接著是黃仙、白仙、柳仙,各自幻化出人形或半人形,在廟中落座。這些都是郭文遠打過交道的本地“仙家”。
廟裡的空氣忽然變得潮濕,從南方飄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香霧中,五個身影若隱若現,穿著打扮像是南方戲台上的角色,麵目卻模糊不清。
為首的“五通神”開口,聲音尖銳:“郭先生好大的架子,讓我們好等。”
郭文遠不卑不亢:“諸位遠道而來,有失遠迎。隻是不知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胡仙在一旁打圓場:“郭先生是明白人,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南方的朋友想在北方立些香火,這本無可厚非。隻是各地有各地的規矩,北方的地界,終究要按北方的規矩來。”
五通神中一個笑道:“規矩是人定的,也能改。這些年北人南遷,南人北上的還少麼?連人都能走動,我們為何不可?”
兩方爭執起來,廟裡氣氛越來越緊張。郭文遠冷眼旁觀,忽然開口:“諸位可否聽我一言?”
眾精怪靜下來。
“我在書中讀過,天地有常道,萬物有常理。”郭文遠緩緩道,“精怪修行,無論南北,最終都是要得成正果。南方有五通的修法,北方有保家仙的路子,看似不同,實則都是借人間香火,煉自身靈性。”
他頓了頓,環視廟中:“既然目的相同,何必爭一時一地?北方地廣,南方諸位若想傳道,可選無人供奉的荒山野廟,與本地仙家立下契約,各不相擾。待修得正果,天地之大,何處去不得?”
這番話有理有據,廟中眾精怪都陷入沉思。
最終,南北雙方達成協議:五通神可在北方三處無主荒山立廟,但不得侵擾已有仙家守護的村莊;作為回報,北方仙家也獲準在南方幾處山地開辟道場。
一場可能引發南北精怪大戰的危機,就這樣被郭文遠化解了。
六、龍宮請柬
處理完南北精怪的事,郭文遠本想清淨幾天,可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年初冬,莊裡來了個賣珠寶的商人,姓敖,氣度不凡。他在莊裡轉了一圈,徑直找到郭文遠。
“郭先生,我家主人有請。”敖商人遞上一份請柬,非紙非帛,入手冰涼,隱隱有海水氣息。
郭文遠打開一看,上麵用金粉寫著幾行古篆:“東海龍宮三太子敖丙,敬邀郭文遠先生赴龍宮宴,商談要事。”
龍宮?郭文遠以為自己眼花了。
敖商人低聲道:“先生莫驚。三太子前年遊曆人間,在膠東海域遇險,幸得您父親郭老栓相救。如今老太子想還這個人情,特請您到龍宮一敘。”
郭文遠這纔想起,父親生前確實提過,有年在海上打漁,救了個落水的富家公子,那公子留下塊玉佩說是謝禮。後來家中遭變故,玉佩也典當了。
“龍宮在海底,我一介凡人如何去得?”
敖商人笑道:“這不必擔心。三日後月圓之夜,您到南海岸邊,自有接引。”
郭文遠將信將疑,可還是應下了。三日後,他如約來到海邊。月華如水,海麵平靜無波。忽然,遠處駛來一艘畫舫,無帆無槳,自行破浪而來。
畫舫靠岸,敖商人已在船上等候:“郭先生請。”
郭文遠上船後,畫舫緩緩駛向深海。約莫半個時辰,眼前景象突變:海水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白玉鋪就的大道,直通海底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
龍宮之奢華,言語難以形容。珍珠為簾,珊瑚為樹,夜明珠照得殿內亮如白晝。三太子敖丙是個英武青年,對郭文遠十分客氣。
宴席上,敖丙說明瞭真正來意:原來東海龍王年事已高,要傳位給三太子。可龍族規矩,繼位前需完成三件功德。前兩件敖丙都已完成,唯獨第三件——調解水族與陸上生靈的矛盾,讓他犯了難。
“這些年,江河湖泊的水族與岸上精怪多有衝突。或爭地盤,或搶香火,鬨得不可開交。”敖丙歎道,“聽說郭先生擅長調解此類糾紛,特請您來相助。”
郭文遠哭笑不得。自己一個鄉村教師,竟成了三界調解員。
但他還是應下了。接下來的三個月,郭文遠在敖丙的協助下,奔波於江河湖海之間,調解了十幾起水陸爭端。最棘手的一樁是黃河鯉魚精與岸邊柳仙的恩怨——雙方為了一段河灣的管轄權,鬥了上百年。
郭文遠想了個法子:讓鯉魚精掌管水中事務,柳仙負責岸上祭祀,雙方共享香火。又請三太子作保,立下契約,這才平息了乾戈。
任務完成,敖丙十分感激,贈給郭文遠一顆避水珠,說日後若有需要,可憑此珠直入龍宮。
七、陰司來使
從龍宮回來不久,郭文遠病了一場。
說是病,其實是陰氣入體。他頻繁出入精怪聚集之地,又下過深海龍宮,肉身凡胎終究承受不住。莊裡郎中來看了,隻說是風寒,可藥吃了十幾副,不見好轉。
這天夜裡,郭文遠昏昏沉沉間,看見床前站著兩個人。
一黑一白,戴著高高的帽子,舌頭伸得老長——竟是傳說中的黑白無常。
郭文遠心中一驚,以為自己大限將至。
白無常卻開口道:“郭先生莫怕,我二人此次來,並非索命。”
黑無常接著說:“判官大人看了生死簿,說先生陽壽未儘。隻是您身上陰氣太重,若不清除,怕也活不過今年冬天。”
原來,郭文遠頻繁與精怪往來,沾染了太多陰間氣息。陰司判官念他調解三界糾紛有功,特派黑白無常來幫他“除陰”。
“如何除法?”郭文遠虛弱地問。
白無常道:“簡單。我二人帶您到地府走一遭,在忘川河邊住上七日,吸足陽氣即可。隻是這七日,您在陽間的肉身會像死去一般,需有人好生看護。”
郭文遠想了想,答應了。他囑咐家人,說自己要閉關七日,期間不可移動他的身體,更不能下葬。
當夜,郭文遠的魂魄跟著黑白無常下了地府。
地府景象,與民間傳說大同小異。鬼門關、黃泉路、奈何橋、望鄉台……一路上儘是形形色色的鬼魂。郭文遠作為生魂,引來了不少注目。
到了忘川河邊,黑白無常為他安排了一處僻靜茅屋。這裡陽氣充沛,正是驅除陰氣的寶地。
住下的第二天,郭文遠在河邊散步時,遇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他去世多年的父親郭老栓。
郭老栓在地府做了個小吏,專門管理水族亡魂。父子相見,百感交集。郭老栓告訴兒子,當年他救的落水公子,確實是東海三太子。這份善緣,如今應在兒子身上了。
“兒啊,你有通靈之能,是福也是禍。”郭老栓歎道,“福在你能為三界調解紛爭,積累功德;禍在你終究是凡人,長久往來於陰陽之間,恐折損壽元。”
郭文遠問:“那我該如何是好?”
郭老栓沉吟片刻:“待你這次回去,該考慮收個徒弟了。把本事傳下去,你也好過幾天清淨日子。”
七日期滿,郭文遠身上的陰氣除儘,魂魄返回陽間。醒來時,家人正圍在床邊哭泣——他的身體已冰冷了七日,都準備後事了。
郭文遠“死而複生”的訊息,又在莊裡引起轟動。
八、收徒傳藝
病癒後,郭文遠認真考慮了父親的話。
通言術這門本事,確實該傳下去了。不為彆的,就為日後若再有精怪糾紛,有人能居中調解,不至於鬨出亂子。
可他該收誰為徒呢?
莊裡想學的人不少,可大多動機不純。有的想靠這本事發財,有的想用來嚇唬人,還有的乾脆是好奇。郭文遠一個都冇看上。
這天,莊裡來了個逃荒的少年,十四五歲模樣,瘦得皮包骨。少年姓林,叫林石頭,老家在黃河邊,今年發大水,全家就活了他一個。
林石頭在莊口昏倒,被郭文遠救回家。醒來後,這孩子不哭不鬨,隻說要乾活報恩。郭文遠讓他幫著打掃院子,他做得一絲不苟;讓他去餵雞,他連雞窩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更奇的是,郭文遠發現林石頭對動物有種天然的親和力。他餵雞時,雞群會主動圍過來;院裡的老貓,生人勿近,卻肯讓林石頭撫摸。
郭文遠暗中觀察了幾日,決定試試這孩子。
他把林石頭叫到跟前,遞給他那本無名書:“認得字嗎?”
林石頭搖頭。
“想學嗎?”
林石頭眼睛亮了,用力點頭。
從那天起,郭文遠白天教莊裡的娃娃,晚上單獨教林石頭。他先教識字,再教書中道理,最後才傳通言術的基本功。
林石頭學得極認真。他天資不算高,但肯下苦功。彆人練一遍的吐納,他練十遍;彆人記不住的符咒,他半夜起來背誦。
半年後,林石頭已能聽懂一些簡單的動物語言。又過半年,他成功與院裡的老貓“對話”,知道了它年輕時是隻捕鼠能手,如今老了,隻想曬曬太陽。
郭文遠欣慰點頭:這孩子心性純良,是可造之材。
九、最後一課
民國二十六年,盧溝橋事變,抗日戰爭全麵爆發。膠東半島也不太平,常有日軍和偽軍來騷擾。
郭文遠把學堂關了,讓年紀小的孩子回家,隻留下幾個半大小子,教他們識字的同時,也講些國家興亡的道理。
這年秋天,一支日軍小隊開進郭家莊,要征糧征夫。
莊裡青壯年大多躲進山裡,留下的都是老弱婦孺。日軍小隊長大怒,揚言要燒莊。關鍵時刻,郭文遠站了出來。
“太君,糧我們可以交,但莊裡實在冇有壯丁了。”郭文遠不卑不亢,“我是莊裡識字的,可以幫你們登記造冊。”
日軍小隊長打量著他:“你的,會日語?”
“略懂一二。”郭文遠確實在省城學過幾句。
小隊長讓他當翻譯,郭文遠答應了。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表麵配合日軍,暗中卻把日軍動向通過林石頭傳給山裡的遊擊隊。莊裡的糧食,他也想方設法藏起了一部分。
三個月後,遊擊隊決定端掉這個日軍據點。行動前夜,郭文遠把林石頭叫到跟前。
“石頭,你跟我也學了三年了。今晚,師父教你最後一課。”
月黑風高,郭文遠帶著林石頭上了後山。他燃起三炷香,對著山林深鞠一躬:“諸位仙家朋友,郭某今夜有一事相求。”
山林中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接著,胡仙、黃仙、白仙、柳仙、灰仙陸續現身。連南山狼精也來了,蹲在不遠處的石頭上。
郭文遠道:“明日莊裡有一劫,日軍要血洗村莊。郭某懇請諸位相助,保莊裡老少平安。”
眾精怪麵麵相覷。精怪修行,最忌沾染人間兵戈,怕損了道行。
胡仙先開口:“郭先生,非我等不願相助,隻是此事關乎因果,恐怕……”
郭文遠道:“我明白。所以郭某願以畢生修為作保,若諸位出手相助,所有因果由我一人承擔。”
此言一出,眾精怪動容。畢生修為,對修行者來說比性命還重。
狼精低吼一聲:“郭先生為我等調解紛爭多年,今日先生有難,我等若袖手旁觀,豈非忘恩負義?我狼族願助先生。”
有狼精帶頭,其他仙家也紛紛表態。
郭文遠深深一揖:“多謝諸位。”
他又轉向林石頭:“石頭,你看好了。通言術的最高境界,不是聽懂萬物之言,而是讓萬物願意聽你之言。今夜師父教你如何與仙家結陣。”
那一夜,郭文遠帶著林石頭和眾精怪,在郭家莊周圍佈下了一個巨大的迷魂陣。此陣以山川地氣為基,以精怪靈力為引,凡人入陣,會迷失方向,產生幻覺。
次日,日軍進莊清剿,卻怎麼也找不到人——莊裡老少早在精怪指引下,從密道撤到山裡。日軍在莊裡轉來轉去,如同鬼打牆,最後隻得悻悻離去。
郭家莊保住了。
十、尾聲
經此一役,郭文遠蒼老了許多。他兌現承諾,將大半修為散給相助的精怪,自己隻留了一點維持通言術。
林石頭學成了,開始獨立處理一些精怪間的小糾紛。郭文遠漸漸退居幕後,偶爾指點一二。
抗戰勝利那年,郭文遠四十歲,卻已頭髮花白。他把那本無名書正式傳給林石頭,說:“這本書傳了多少代,冇人知道。今日傳給你,希望你善用此術,調解三界,莫生事端。”
林石頭跪地叩首:“弟子謹記。”
又過了幾年,全國解放,新中國建立。郭文遠重新開了學堂,不過這次教的是新式課本。他的通言術用得越來越少,隻在每年清明,還會上山與眾仙家喝喝茶,敘敘舊。
莊裡人偶爾會議論:郭先生那些年是不是真能通靈?年輕一輩大多不信,隻當是老人編的故事。
隻有林石頭知道,師父的本事是真的。他繼承了師父的衣缽,繼續在暗處調解著那些不為人知的紛爭。有時是黃鼠狼偷了誰家的雞,有時是狐仙看上了誰家的小夥子,他都一一處理妥當。
郭文遠活到七十三歲,無疾而終。出殯那天,莊裡人都來了。送葬隊伍經過後山時,有人看見林中閃過幾道影子——白的、黃的、灰的,還有一隻銀毛老狐,對著靈柩方向,作了個揖。
林石頭在師父墳前立了塊無字碑,隻刻了一個古怪的符號——那是通言一脈的印記。
多年後,郭家莊成了旅遊景點,郭文遠的故事被編成傳說,寫在導遊詞裡。遊客們聽得津津有味,卻隻當是個有趣的民間故事。
唯有莊裡最老的老人,在夏夜乘涼時,還會指著後山說:“瞧見冇?那片林子,當年郭先生就是在那裡,跟狼精談判哩。”
孩子們睜大眼睛:“真的嗎?”
老人搖著蒲扇,笑而不語。
山林寂靜,月光如水。誰也不知道,那些精怪仙家是否還在,是否還在某個角落,注視著這個它們曾與一個書生共同守護過的村莊。
而通言一脈的傳承,還在悄悄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