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集第二季之東北仙家 第889章 磨刀石

民國初年，山東沂蒙山腳下有個小王莊，莊裡有個後生叫王石頭。這名字取得實在，人如其名，憨厚老實得像塊石頭，跟著老石匠學了一手好手藝。他雕的石獅子能鎮宅，刻的墓碑字跡工整，方圓幾十裡都曉得小王莊有個石匠王石頭。

這年秋天，王石頭去三十裡外的青石嶺采石料。青石嶺地勢險峻，傳聞古時候是處刑場，陰氣重，平日少有人去。王石頭仗著年輕力壯，又急著給鎮上李大戶家刻門墩，便獨自上了山。

日頭偏西時，他在一處陡坡下發現塊奇石。那石頭通體烏黑，卻隱隱透著青碧光澤，形狀似硯台又非硯台，更像塊天然的磨刀石。王石頭伸手一摸，觸手溫潤，不像尋常石頭冰涼。更奇的是，石麵上天然生著幾道紋理，湊近了看，竟像是雲霧繚繞的山景。

“好料子！”王石頭心中歡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石頭背下山。回到家中，他把這石頭擺在院中水缸旁，隨手將家裡鈍了的菜刀在上麵磨了幾下。誰知這一磨，刀刃竟泛起寒光，鋒利得能吹毛斷髮。

王石頭又驚又喜，夜裡躺在床上還想著明日用這石頭磨磨鑿子刻刀。迷迷糊糊間，他做了個怪夢：一個身著青衣的老者站在床前，對他拱手道：“老朽乃青石嶺石魄，蒙君不棄，帶離荒山。石中有靈，可磨利刃，亦可鑒人心。望君善用，莫負天工。”說罷化作一縷青煙，鑽入院中那奇石中。

王石頭驚醒，天已矇矇亮。他披衣下床，走到院中再看那石頭，晨曦中石麵雲霧紋理竟似在緩緩流動。自那天起，王石頭髮現這石頭確非凡物——不但磨什麼利什麼，更奇的是，若將石頭置於月光下，石中會隱約顯出些景象：有時是山間小路，有時是溪流潺潺，有一回竟顯出鄰村張家丟的那頭黃牛正在後山吃草。

王石頭為人實誠，雖知這石頭是寶貝，卻從不用它牟利。誰家刀具鈍了拿來磨，他分文不取；鄰裡有丟失小物件的，他趁夜在月下觀石，若有所見便悄悄指點。時日一長，鄉鄰都說王石頭得了仙家指點，有尋物的本事。

這名聲漸漸傳開，傳到了鎮保安團長趙閻王耳中。趙閻王本名趙延旺，因行事狠辣、貪得無厭，百姓背地裡叫他“閻王”。此人信鬼神，好風水，家中供著五通神像，每月十五必殺牲祭祀。

聽說王石頭有塊神石，趙閻王動了心思。這日，他帶著兩個團丁來到小王莊。趙閻王生得肥頭大耳，穿著綢衫馬褂，手中轉著兩個鐵核桃，往王家院中一坐，眼睛直勾勾盯著水缸旁那塊烏黑石頭。

“王石頭，聽說你這石頭有些靈異？”趙閻王皮笑肉不笑。

王石頭老實，將石頭來曆一五一十說了，隻隱去夢中老者那段。

趙閻王聽罷，小眼珠一轉：“這般寶物，放在你這破院裡可惜了。這樣，我出十塊大洋，石頭我請回去鎮宅。”

王石頭哪肯答應，連連擺手：“團長，這石頭是我吃飯的傢夥，不賣的。”

趙閻王臉色一沉，正要發作，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師爺湊過來耳語幾句。趙閻王聽罷，又換上笑臉：“不賣也罷。這樣，我家中新得一口寶刀，你既善磨，明日帶著石頭上我府上，幫我磨磨刀，工錢加倍。”

王石頭推脫不過，隻得應下。

當夜，王石頭又做了個夢。那青衣老者再現，神色焦急：“明日切不可帶我去趙家！此人供奉五通邪神，家中戾氣沖天。我若入其門，必被邪氣所染，靈性儘失事小，隻怕反成害人之物！”

王石頭驚醒，冷汗涔涔。翌日清晨，他硬著頭皮空手去趙府，推說石頭昨夜突然開裂，不能用了。趙閻王豈是好糊弄的？當即派團丁去王家搜，硬是將石頭搶了來。

石頭到了趙府，趙閻王如獲至寶。他將石頭供在正堂，焚香叩拜，又將家傳寶刀拿來磨礪。說來也怪，那刀在石上磨過，寒光更盛，卻隱隱透著一股血腥氣。

當夜，趙閻王夢見五個形態怪異的男子來到床前，為首者麵如藍靛，笑道：“趙兄得此靈石，我等願助一臂之力。”五人各向石頭噴出一口黑氣。

第二日起，趙閻王發現這石頭更加神異——不僅能顯現丟失之物，竟能照出人的運勢吉凶。他藉此巴結縣長，窺探對手隱私，無往不利。但奇怪的是，凡經此石磨過的刀劍，雖鋒利無比，持刀人卻會漸漸變得暴躁易怒，趙府下人因小事鬥毆致傷的事屢屢發生。

且說王石頭失了石頭，整日悶悶不樂。這日上山采石，在青石嶺舊處發現一塊與那奇石質地相似的小石塊，便帶回家中。這小石雖無大石靈異，卻也能磨利刀具。王石頭心善，依舊為鄉鄰磨刀修具。

轉眼到了臘月，小王莊出了件怪事：莊裡孩童接連失蹤，都是在傍晚時分不見的，找遍全村無果。莊裡老人說，怕是撞了邪，請來神婆跳大神也不見效果。

王石頭心急如焚，夜裡對著那小石頭髮呆。月光下，小石突然泛起微光，石中竟顯出景象：青石嶺深處一個山洞裡，幾個孩童正昏睡著，洞外隱約有五個黑影晃動。

王石頭大驚，連夜叫起莊裡青壯，帶著棍棒火把上青石嶺。眾人按石中所指，果然在一處隱秘山洞找到孩子。孩子們醒來，都說傍晚在村口玩，見五個穿花衣裳的叔叔給糖吃，吃完便不省人事。

此事過後，王石頭心中不安。他隱約覺得，孩子失蹤與趙閻王家那石頭有關。正逢正月十五，趙閻王照例大祭五通神。當夜，王石頭夢見青衣老者，老者形容憔悴，石袍染黑：“我被五通邪氣侵蝕，漸失本心。那趙閻王借我之力作惡，我無力反抗。今有一法可破此局：明日午時，你帶我那分身小石來趙府，我自有計較。”

次日午時，王石頭懷揣小石，假意去趙府送年禮。趙府正熱鬨，趙閻王在廳堂向賓客炫耀神石。見王石頭來，趙閻王得意道：“王石匠，且看你家舊物，如今在我處纔是明珠不暗投！”

王石頭近前，懷中小石突然發熱。隻見供桌上大石劇烈震動，石中迸出一道青光，直衝梁上五通神像。神像“哢嚓”裂開，同時大石“砰”地炸裂，碎片四濺。

趙閻王驚呼一聲，撲到供桌前，隻見滿地碎石，靈氣全無。眾賓客見狀，紛紛尋藉口離去。趙閻王又氣又急，當夜病倒，夢見五個猙獰鬼怪索命，不出七日，竟一命嗚呼。

趙府敗落，那塊奇石的故事卻還在流傳。有人說，石頭本是無辜，全看用在誰手；也有人說，那石頭裡的青衣老者原是山神坐下一方石精，因感王石頭善心，才顯靈相助。

王石頭將撿回的一塊碎石供在家中，依舊每日磨刀鑿石。隻是從此之後，他每接活計，必先問明用途：若是鎮宅祈福的，他精心雕琢；若是作惡害人的，給再多錢也不做。

多年後，沂蒙山一帶興起個說法：若在青石嶺撿到帶雲霧紋的黑石，那是有緣；但切記，石可磨刀，亦可鑒心——心正，石助之；心邪，石毀之。而這說法最初的來曆，都始於小王莊那個叫王石頭的石匠，和他那段關於磨刀石的奇聞。

至於那五通邪神，趙府倒塌後便再無蹤跡。隻是每逢月黑風高夜，青石嶺深處偶爾會傳來似哭似笑的聲音，老輩人說，那是失了憑依的邪靈在遊蕩，但隻要人心持正，它們便近不得身。

王石頭活到八十高齡，無疾而終。下葬那日，有人見他墳頭突然生出一塊烏黑小石，石麵天然生著雲霧紋，像極了許多年前青石嶺下的那塊奇石。村裡人將這小石立在墳前，年深日久，竟成了小王莊一景。過路人口渴了，在石前求水，往往能尋到清泉；迷路了，看著石中紋理，便能辨明方向。

都說，那是石精念舊主恩義，化形相伴。真耶？假耶？沂蒙山的人聽了，隻是笑笑，繼續講他們的故事——關於一塊石頭，一個人心，和一段辨不清年月的誌怪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