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山東萊州有個叫趙家營的村子,村裡村外長了上百棵老槐樹,最老的一棵有三四百年光景,得七八個人合抱。村裡有個叫趙順福的老漢,六十出頭,愛聽故事更愛說故事,村頭老槐樹下那塊磨盤大的青石,就是他的“說書檯子”。
這一年麥收剛過,天熱得邪乎。傍晚時分,趙順福照例搬個小馬紮坐到老槐樹下,搖著蒲扇等聽故事的人。村裡幾個半大孩子最先圍過來,纏著他講“新鮮的”。
“新鮮的有,就怕你們聽了晚上不敢走夜路。”趙順福眯著眼,看了看西邊燒紅的晚霞。
“我們不怕!”孩子們起鬨。
趙順福清了清嗓子:“那咱今天就說說村西頭那座荒了多年的土地廟…”
一、貨郎奇遇
故事得從民國初年說起。那時村西頭土地廟香火還旺,廟前有條官道,南來北往的人不少。
村裡有個姓陳的貨郎,三十出頭,為人實誠。有一年臘月二十三,他挑著貨擔從鄰縣回來,天擦黑纔到村口。忽然看見土地廟前有火光閃爍,走近一看,是個穿灰布長衫的老者正在廟前燒紙錢。
“老人家,這麼晚了還祭拜呢?”陳貨郎搭話。
老者回過頭,麵色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是啊,給故人送點錢,免得他在下麵受窮。”說話間,老者的臉在火光映照下竟有些透明似的。
陳貨郎心裡發毛,正要告辭,老者卻說:“看你貨擔裡還有香燭紙錢,賣我些可好?我冇帶現錢,用這個抵。”說著從懷裡摸出枚古錢,鏽跡斑斑,卻隱隱泛著金光。
陳貨郎本想說送他些,但見那古錢樣式奇特,心中好奇,便接過古錢,給了老者一遝紙錢三炷香。老者道謝後,轉身進了土地廟,竟冇走廟門,直接穿牆而入!
陳貨郎嚇得貨擔都差點扔了,連滾爬爬跑回家,一病三天。病好後拿出那枚古錢細看,發現上麵刻著“地府通寶”四個篆字。他不敢留,悄悄送回土地廟前供桌上。說也奇怪,自那以後,陳貨郎的生意竟越發紅火,不出三年,在縣城開了間鋪子。
“那老者是誰?”一個孩子問。
趙順福神秘一笑:“有人說是上一任土地爺,任期滿了要投胎,臨走前看看自己的廟。也有人說,是陰間的值日功曹,來陽間辦事順道祭拜故友。”
正說著,村裡打更的王瘸子一瘸一拐走過來:“順福哥又在講古呢?你那故事不算啥,我給你說個真真的。”
二、保家仙報恩
王瘸子年輕時並不瘸,有一年冬天上山砍柴,救了一隻被獸夾夾住後腿的白毛狐狸。那狐狸通體雪白,隻有額頭一撮紅毛,眼睛黑溜溜的透著靈性。王瘸子——那時還是小王——心善,不顧自己凍得通紅的手,費勁掰開獸夾,還撕下衣襟給狐狸包紮。
狐狸脫困後,並不立刻逃走,反而人立而起,衝小王作了個揖,這才鑽進草叢不見了。
小王回家後也冇當回事。冇想到第二天一早,院門外放著兩隻肥碩的山雞。接下來一個月,隔三差五就有野味出現在他家門口。更奇的是,有次小王母親重病,請不起郎中,半夜忽然聽見有人叩門。開門一看,門外冇人,隻有一個粗布包袱,裡麪包著幾味藥材和一張藥方。按方抓藥煎服,三天後母親竟痊癒了。
村裡老人說,小王這是遇著“保家仙”了,是狐仙報恩。小王便在自家西屋設了個小神龕,逢年過節上供。那狐仙也不白受供奉,暗地裡保著他家平安。小王娶妻生子,日子雖不富裕,但一家老小無病無災。
直到有一年,村裡來了個遊方道士,見王家有妖氣,非要作法驅邪。小王不信邪,攔著不讓。道士冷笑:“妖物終究是妖物,今日報恩,明日說不定就害人。”
說來也巧,那年秋天,小王上山砍柴時真出了事,一腳踏空從山坡滾下,摔斷了腿。村裡人把他抬回家時,都聽見西屋傳來嗚咽之聲,似人似獸。請郎中接骨,郎中說傷得太重,就算好了也得落下殘疾。
當夜,小王迷迷糊糊覺得有毛茸茸的東西蹭他的手,睜眼一看,那隻白狐狸蹲在床頭,眼中含淚。狐狸伸舌頭舔了舔他的傷腿,一陣清涼傳來,疼痛減輕大半。天亮時狐狸不見了,小王的腿雖未痊癒,但恢複得比郎中預料的快得多,隻是終究瘸了。
事後小王才知道,那遊方道士其實是鄰村一個神棍,專靠“驅邪”騙錢。至於摔斷腿,純粹是自己不小心。可村裡有人傳閒話,說保家仙終究是畜類,福禍難料。
“那狐狸後來呢?”孩子們追問。
王瘸子摸摸自己的瘸腿:“再冇見過。不過我家裡那個神龕,至今還供著。信則有,不信則無。”
三、寡婦的報複
趙順福接過話頭:“說到狐仙,咱村還真有個和狐狸有關的慘事。你們知道村南頭那片廢墟不?原先住著個姓周的寡婦。”
周寡婦年輕時是村裡一枝花,嫁了個讀書人,夫妻恩愛。可惜好景不長,丈夫進京趕考途中染病身亡,周寡婦年紀輕輕守了寡。婆家說她剋夫,將她趕出家門,她隻好在村南頭搭間茅屋獨居。
寡婦門前是非多,村裡有些閒漢常去騷擾。最過分的是村中富戶趙四爺,垂涎周寡婦美色,幾次三番想強占不成,便起了歹心,散佈謠言說周寡婦不守婦道,勾引野男人,還養狐狸精。
民國十三年大旱,莊稼顆粒無收。趙四爺買通一個跳大神的巫婆,說周寡婦是狐精轉世,帶來了旱災。愚昧的村民被煽動,在一個月黑風高夜,舉著火把圍了周寡婦的茅屋,要燒死“狐精”。
周寡婦百口莫辯,跪在地上哭求:“我不是狐精,我隻是個苦命人!”可冇人聽她的。混亂中,不知誰推了一把,周寡婦一頭撞在門柱上,當場氣絕。
說來也怪,周寡婦剛死,天上就響起炸雷,瓢潑大雨傾盆而下,下了整整三天,旱情緩解了。村民這才慌了神,草草掩埋了周寡婦,她家茅屋再冇人敢靠近。
怪事從第七天開始。趙四爺家雞圈裡的雞一夜之間全死了,每隻雞脖子上都有兩個小孔,像是被什麼咬的。接著趙四爺本人開始做噩夢,夢見周寡婦七竅流血站在床頭,一言不發盯著他。趙家請和尚道士作法,都不管用。
一個月後,趙四爺暴斃,死狀極慘,像是被什麼野獸撕咬過,可門窗都從裡麵鎖得好好的。更詭異的是,他屍體旁有一串狐狸腳印,從床邊一直延伸到窗外。
村裡老人私下說,這是周寡婦冤魂不散,借了山中狐仙的力量報仇。也有人說,周寡婦根本冇死,化作狐狸精回來索命。從此村南頭那片地再冇人敢去,漸漸荒廢成廢墟。
“現下還有狐狸嗎?”一個膽小的孩子問。
趙順福搖搖頭:“不知道。不過去年有人在那兒見過一隻白毛狐狸,額頭一撮紅毛,跟王瘸子救的那隻很像。”
王瘸子聞言一怔,若有所思。
四、老兵見聞
“你們說的這些,都不如我親眼見的邪乎。”說話的是村裡老鐵匠孫大錘,他參加過北伐,走南闖北見識多。
孫大錘說,當年他所在部隊在湖南駐紮時,當地有個關於“五通神”的傳說。五通神亦稱五郎神,是江南一帶民間供奉的邪神,能給人財運,但索取供奉往往殘忍邪異。
部隊裡有個叫小浙江的兵,家裡供五通神。有次閒聊,小浙江說他們村有戶人家,突然暴富,蓋起大宅,吃穿用度全換了樣。村裡人都說是五通神相助。可冇多久,那戶人家開始接二連三出事,先是最小的孩子掉井裡淹死,接著女主人發瘋,最後男主人暴病身亡,死時瘦得皮包骨,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乾了精氣。
宅子荒廢後,村裡人常在夜裡聽到裡麵傳出怪聲,像是許多人同時吃飯喝酒,又哭又笑。有膽大的翻牆進去看,隻見大堂裡擺著宴席,席上無人,但碗筷自動舉起放下,酒壺自斟自飲。嚇得那人連滾爬爬逃出來,病了大半年。
“後來呢?”孩子們聽得入神。
孫大錘壓低聲音:“後來那宅子被一把火燒了,火是綠色的,燒了一夜,第二天隻剩白地,連灰都冇有。有老人說,那是五通神享用完供奉,連宅子一起帶走了。”
“真有五通神?”一個孩子問。
“信則有。”孫大錘抽了口旱菸,“我是不信,但小浙江後來也出了事。部隊開拔前夜,他值哨時失蹤了,隻在哨位留下一隻鞋。找了兩天冇找到,第三天他自己回來了,人癡癡傻傻的,問他去哪了,隻說‘赴宴去了’。不出半月,他也瘦得脫了形,死了。”
幾個孩子嚇得縮成一團。趙順福哈哈一笑:“孫大錘,看你把孩子嚇的。天色不早了,都散了吧,該回家吃飯了。”
人群漸漸散去,老槐樹下隻剩趙順福一人。他望著西邊最後一絲餘暉,歎了口氣,自言自語:“該來的,總要來。”
五、陰差借道
這天夜裡,趙順福做了個怪夢。夢見自己走在一條霧濛濛的路上,兩旁影影綽綽像是槐樹,又不像。前麵有個穿灰布長衫的老者,背影眼熟。
“老人家,這是哪兒?”趙順福問。
老者不回頭:“黃泉路。”
趙順福一驚,想跑卻發現腿不聽使喚,隻能跟著老者走。霧氣漸濃,隱約看見路邊有些模糊人影,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在重複生前最後一個動作。
走了不知多久,前麵出現一座橋,橋頭有個茶攤,一個老婆婆在給排隊的人舀湯。趙順福心裡咯噔一下:這是奈何橋?
老者這時轉過身,正是土地廟前燒紙那位。他微微一笑:“彆怕,今天請你來,是有事相托。”
“什麼事?”
“你陽壽未儘,本不該來此。但你一生好講故事,有些事該講,有些事不該講。”老者意味深長,“周寡婦的冤情,狐仙的報恩,這些講就講了。但有件事,你不能再講。”
“什麼事?”
老者正要回答,忽然遠處傳來鎖鏈聲響,霧氣中走出兩高一矮三個人影。高的兩個穿著皂衣,戴著高帽,臉色慘白;矮的那個佝僂著背,仔細一看,竟是已經死了十年的趙四爺!
趙四爺脖子上套著鎖鏈,看見趙順福,突然瞪大眼睛,嘶聲道:“順福哥!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一個皂衣人一拉鎖鏈,趙四爺慘叫一聲,說不出話來。另一個皂衣人向灰衣老者拱手:“崔判官,這廝在油鍋裡還不老實,總想逃。”
趙順福嚇得魂飛魄散,原來這灰衣老者竟是地府判官!
崔判官擺擺手:“帶走吧,按律處置。”又對趙順福說,“看見了吧?陽間作惡,陰間償債。趙四爺害死周寡婦,罪有應得。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且回去,記住,村北老井的故事,不可再講。”
話音剛落,趙順福覺得被人推了一把,驚醒過來,渾身冷汗。窗外月正當空,已是子夜時分。
六、老井秘密
村北確實有口老井,早就枯了,用石板蓋著。趙順福記得小時候聽爺爺說過,那井是明朝時挖的,深不見底,光緒年間突然枯了。關於這井,村裡有個代代相傳的故事,但長輩們從不說全,隻警告孩子不許靠近。
趙順福年輕時好奇,曾偷偷掀開石板往裡看,黑咕隆咚的,有股腥氣。他扔了塊石頭,好久才聽到回聲,深得嚇人。後來他走南闖北,聽過不少類似的故事,心裡漸漸有了猜測。
第二天,趙順福病倒了,高燒說明話,請郎中看了也不見好。第三天夜裡,他迷迷糊糊覺得有人在屋裡,睜眼一看,竟是王瘸子救過的那隻白狐狸,蹲在床頭看著他。
狐狸眼中有人性化的關切,它伸出前爪,在趙順福額頭上按了一下,一股清涼傳遍全身,燒竟退了。狐狸轉身要走,趙順福不知哪來的力氣,開口道:“仙家留步,我有一事不明。”
狐狸停步,回頭看他。
“村北那口井,究竟有什麼?”趙順福問。
狐狸眼中閃過複雜神色,竟然口吐人言,是個蒼老聲音:“那下麵壓著的東西,放出來會害人。你陽壽未儘,彆多問。”
“可判官說,我不能講那井的故事,為什麼?”
狐狸歎口氣:“因為那故事是真的,而且還冇完。井下的東西每隔一甲子就要作祟一次,算算時間,又快到了。知道的人越多,它吸的怨氣就越足,越容易衝破封印。”
“是什麼東西?”
狐狸猶豫片刻:“一條蛟,冇渡劫成功的蛟,怨氣所化。光緒年間它作祟,村裡請高人鎮壓,封在井底。當時死了不少人,倖存者約定不再提此事,免得後人好奇去探查,壞了封印。”
趙順福恍然大悟,難怪爺爺那輩人對老井諱莫如深。
“判官不讓你講,是怕引去心術不正之人。有些邪道,專靠這種陰穢之物修煉。”狐狸說完,身形漸漸淡去,“你好自為之,莫再探究。我報王瘸子之恩已畢,今日救你,是念你一生向善,常為冤者言。從此緣儘,勿念。”
狐狸消失後,趙順福的病徹底好了。他遵守承諾,再不講老井的故事,連村南廢墟、土地廟的傳說也講得少了。隻是每逢初一十五,他會偷偷去土地廟燒炷香,給老井石板加道新符——不知誰教的法子,用硃砂畫在黃紙上,倒也簡單。
七、尾聲
轉眼到了民國二十六年,日本人打過來了,兵荒馬亂的。趙家營地處偏僻,暫時還算安寧。
這年夏天特彆熱,老井周圍忽然冒出陣陣寒氣,大夏天的,井沿石板上竟結了一層白霜。村裡老人心知不妙,幾個膽大的掀開石板一看,井裡黑水翻湧,腥臭撲鼻。
當夜,全村人都做了同一個夢:一條黑色巨蛟從井中衝出,所過之處房屋倒塌,人畜皆亡。驚醒後,村裡人心惶惶。
趙順福知道,一甲子到了。他召集村中老人,說了實話。大家這才知道老井的秘密。可當年鎮壓蛟龍的高人早已作古,如今兵荒馬亂,去哪找能人?
危急時刻,王瘸子站了出來:“我去請胡三太爺。”
“胡三太爺是誰?”
“長白山修行的狐仙,我救的那白狐的祖上。當年白狐留了信物,說有大難時可求助。”王瘸子拿出一個褪色的紅布包,裡麵是撮白毛。
事到如今,隻能死馬當活馬醫。王瘸子當夜沐浴更衣,在院中設香案,按白狐教的方法焚香禱告。三炷香燒完,忽然颳起一陣旋風,風中似有獸影。
第二天,村裡來了個白髮老者,自稱姓胡,關外人。他繞著老井走了三圈,眉頭緊鎖:“這蛟怨氣太深,又吸了這些年亂世兵災的戾氣,不好對付。”
胡老者讓村民準備三牲祭品、五穀雜糧,又讓屬龍屬虎的壯年男子三十六人,手持桃木棍圍井站定。他自己則在井邊畫了個巨大的八卦圖,盤坐陣眼。
子夜時分,井中傳出低吼,黑氣沖天。胡老者咬破中指,淩空畫符,口中唸唸有詞。黑氣中隱約可見蛟影翻騰,與符咒金光相抗。
僵持一個時辰,胡老者漸顯疲態,嘴角溢血。關鍵時刻,土地廟方向飄來一團灰影,正是崔判官,他手持判官筆,淩空寫下“鎮”字,壓向井口。
與此同時,村南廢墟方向一道白影掠至,化作一隻巨大白狐,額間紅毛如血,它長嘯一聲,口中吐出內丹,砸向蛟首。
三方合力,井下傳來淒厲慘叫,黑氣漸漸縮回。胡老者趁機將一道符籙打入井中,崔判官蓋下判官印,白狐以內丹封印井口。
天將破曉,一切平息。胡老者踉蹌幾步,被王瘸子扶住。崔判官向眾人微微頷首,消散不見。白狐縮回原形,看了王瘸子一眼,轉身離去,消失在晨霧中。
老井恢複了平靜,隻是從此井口被一塊刻滿符文的青石封死,再冇人能打開。
經此一事,趙家營的人對天地鬼神多了幾分敬畏。趙順福依然在老槐樹下講故事,隻是內容變了,多講些忠孝節義、善惡有報的故事。他說:“這人世間的事,說不清道不明,但舉頭三尺有神明,做人還是得憑良心。”
至於那些誌怪奇談,他偶爾還會講,但總會加一句:“信則有,不信則無,一說一樂罷了。真有邪祟,也是人心所招;真有仙神,也是天道昭彰。”
老槐樹依舊枝繁葉茂,樹下青石被歲月磨得光滑。來來往往的人,依然愛聽趙順福講故事。隻是冇人知道,每當初一十五月圓之夜,老槐樹下常有一灰一白兩道身影對弈,偶爾傳來低語:
“這一甲子算是過去了。”
“下一甲子,又不知是何光景。”
“天道輪迴,自有定數。”
棋枰上,黑白子交錯,如世事紛紜。遠處村莊燈火點點,人間煙火,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