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江邊上有個村子叫龍嘴灣,村裡有座不知建了多少年的破廟,廟裡供的不是龍王也不是河神,而是一尊黑鐵鑄的怪物像,模樣似鱷非鱷,似豬非豬,村民管它叫“老鐵爺”。
村中年紀最大的李老爺子說,這老鐵爺是鬆江的鎮河神獸,打從明朝時候就守在江邊了。它性溫順,不吃人,隻吃些魚蝦水草,偶爾也會上岸曬太陽。若是誰家有難處去廟裡拜一拜,說不準夜裡就能夢見它指點迷津。
村裡年輕一輩不把這些話當真。村東頭的張順子尤其不信,他讀過書,在城裡做過幾年工程,見過世麵,回村總說這是封建迷信。張家祖上三代都是江上的漁戶,到張順子這一代卻轉了行,他承包了江邊一片地,打算建個養魚場。
開工那日,幾個老人在江邊攔著,說這塊地是老鐵爺上岸歇腳的地方,不能動工。張順子哪肯聽這些,一揮手,推土機就轟隆隆開了進去。說來也怪,第一鏟子下去,竟翻出來一條手腕粗的大鱔魚,通體金鱗,在土裡扭動不已。
圍觀的老人見狀臉都白了,說這是江裡的靈物,驚動了要出大事。張順子卻哈哈大笑,讓人把鱔魚裝進桶裡,說晚上燉了下酒。說來也怪,那鱔魚被捕後一聲不吭,隻用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張順子看,看得他心裡毛毛的。
當夜,張順子真的把那鱔魚燉了湯,請工友一起喝了。鱔魚湯鮮美異常,眾人讚不絕口。可自那天起,怪事就一件接一件地發生。
先是工地上夜裡總傳來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什麼重物在江邊爬行。守夜的老王頭說親眼看見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從江裡爬上來,在工地轉了一圈又回去了。接著是建築材料莫名其妙丟失,明明堆得好好的鋼筋水泥,第二天就少了一截。
張順子自然不信邪,以為是附近村民偷的,就在工地四周裝了鐵絲網,還養了兩條大狼狗守夜。誰知兩條狗第一夜就死了,身上一點傷都冇有,隻是嘴巴大張著,眼珠子瞪得滾圓,像是活活嚇死的。
最詭異的是,一天清晨,工人在剛挖好的魚塘底部發現了一排巨大的腳印,每個都有臉盆大小,三趾分明,從江邊一直延伸到塘底中心,然後憑空消失。張順子看著這些腳印,心裡也開始打鼓,但想到投進去的錢,硬是咬牙繼續乾。
不久,縣裡來人說要在上遊修水庫,整個龍嘴灣都要被淹,村民得搬遷。訊息傳來,村裡炸開了鍋。張順子的養魚場剛建了一半,這下血本無歸。他急得嘴上起泡,四處托人找關係,想保住這片地。
村裡有個叫李半仙的神婆,在十裡八鄉小有名氣。她找到張順子,神神秘秘地說:“順子啊,你衝撞了老鐵爺,得去廟裡燒香賠罪,不然你這魚場保不住,村裡人也跟著遭殃。”
張順子自然不信,反譏道:“都什麼年代了,還搞這一套?修水庫是政府工程,那是科學規劃,跟什麼老鐵爺有什麼關係!”
李半仙搖頭歎氣:“你不信也罷,可彆怪我冇提醒你。老鐵爺護了這江幾百年,江裡的東西它都管著。你捉的那條金鱗鱔,是它手下的巡江使,你倒好,給燉湯喝了。”
張順子聽得心裡發毛,嘴上卻硬:“胡說八道!”
過了幾日,縣裡來了個水利專家考察水庫選址,聽說龍嘴灣有個鐵獸廟,專程去看。這專家姓陳,五十來歲,戴副金絲眼鏡,一看就是文化人。他繞著鐵像看了半天,又摸了摸,突然臉色大變,急匆匆找到村長,說這鐵像必須保護,是明代文物,有研究價值。
村裡人聽說老鐵爺是文物,一下子覺得臉上有光,更信它的靈驗了。張順子卻嗤之以鼻,不過是個破鐵疙瘩,值得這麼大驚小怪?
陳專家在村裡住了三天,白天考察,晚上就找人聊天,尤其愛聽關於老鐵爺的傳說。第四天,他找到張順子,神情嚴肅地說:“張老闆,你這養魚場得停工。”
“憑什麼?”張順子急了,“我手續齊全,合法經營!”
陳專家推了推眼鏡:“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知不知道,這江裡確實有東西,科學上叫‘江豚’,老百姓叫‘江豬’,古人叫‘豬婆龍’。它們溫順通靈,古時候常被人奉為河神。你這工地正好在它們的洄遊路線上,繼續施工,會驚擾它們。”
張順子聽得一愣一愣的:“陳專家,你是科學家,也信這個?”
“不是信不信的問題。”陳專家壓低聲音,“我年輕時在長江邊上做研究,親眼見過一些解釋不了的事。有一年,當地人不聽勸,在江豚繁殖期炸魚,結果那年夏天,整條江發大水,沖垮了三個村。水退後,人們在江灘發現了一具巨大的江豚屍體,身上全是炸傷的痕跡。”
“這...這也許是巧合。”張順子嘴硬,心裡卻想起了那碗鱔魚湯。
陳專家歎了口氣:“你工地上的怪事,我也聽說了。那條金鱗鱔,可能是某種珍稀魚類,被你誤捉了。這樣吧,我幫你申請一筆補償金,你把魚場遷到下遊去,這裡留給江豚做保護區,如何?”
張順子心裡盤算,要是真有補償金,倒也不是不行。正猶豫間,江邊傳來訊息:昨夜一場大雨,江水漲了不少,工地被淹了大半。
張順子跑到江邊一看,傻眼了。魚塘的堤壩被衝開個大口子,剛放進去的魚苗跑得一條不剩。最詭異的是,沖垮的地方正是之前發現大腳印的位置。而江麵上,隱約可見幾個黑背脊在波浪間起伏,發出類似豬叫的聲音。
村裡老人聚在江邊,對著江麵作揖,口稱“老鐵爺息怒”。張順子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心裡那個堅持多年的“科學世界”裂開了一道縫。
當夜,他做了個怪夢。夢中自己站在江邊,江水翻湧,一個巨大的黑影緩緩浮出水麵。那東西頭像豬,身似鱷,背生鱗甲,眼如銅鈴,正是廟裡鐵像的模樣。它盯著張順子,嘴巴一張一合,竟發出人聲:
“吾鎮此江三百載,護佑一方水土。爾等凡人,不敬天地,不恤生靈,毀我家園,殺我使者。今江水將怒,生靈塗炭,爾可知罪?”
張順子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隻見那怪物尾巴一甩,江麵掀起滔天巨浪,直向岸邊撲來。他猛地驚醒,渾身冷汗,窗外雷聲隆隆,又一場暴雨將至。
第二天,張順子破天荒地去了鐵獸廟。廟裡香火稀疏,鐵像鏽跡斑斑,但那雙眼睛卻彷彿有神,靜靜注視著每一個進來的人。張順子點了三炷香,學著老人的樣子拜了拜,心裡默唸:“老鐵爺,若你真靈,就指點條明路吧。我半生積蓄都投在這魚場裡,若就這麼完了,我真不知該怎麼辦了。”
話音剛落,一陣風吹過,供桌上掉下一本破舊的書。張順子撿起一看,是本線裝的《鬆江誌》,翻開的頁麵上記載著一則故事:明萬曆年間,鬆江大水,有豬婆龍現世,托夢於縣令,告知治水之法。縣令依言而行,水患遂平。事後,鄉民鑄鐵像以祀,號“鎮河將軍”。
張順子看得入神,冇注意到廟門口站了個人。抬頭一看,竟是陳專家。
“你也來看老鐵爺?”陳專家笑眯眯地問。
張順子有些尷尬,支吾道:“隨便看看...陳專家,你說這世上真有...這些神神怪怪的東西嗎?”
陳專家走進廟裡,摸了摸鐵像:“科學解釋不了的事很多。古人敬畏自然,把這些解釋不了的現象歸於神靈,實際上是對自然的一種尊重。你說這豬婆龍,也許真是一種通靈的水獸,也許隻是古人對江豚的想象。但不管怎樣,它提醒我們一件事:人要懂得敬畏,懂得與自然和諧共處。”
兩人正說著,村長急匆匆跑來:“不好了!上遊水庫工地出事了!說是挖到了古墓,工人都說見了鬼,現在全罷工了!”
陳專家和張順子對視一眼,連忙趕往水庫工地。
工地上一片混亂,幾個工人臉色慘白,圍在一起議論紛紛。見專家來了,工頭趕緊上前說明情況。原來,今早挖掘機一鏟子下去,竟挖出一口黑漆棺材,棺材上刻著奇怪的紋路,像是某種符文。工人們好奇,撬開棺材一看,裡麵冇有屍骨,隻有一具完整的鱷魚骨架,骨頭呈暗紅色,散發著腥氣。
更詭異的是,棺材一開,江麵上突然起了大霧,霧中隱隱傳來豬叫聲。工人們嚇壞了,說什麼也不肯再乾。
陳專家看了看棺材,又看了看上麵的符文,臉色凝重:“這是鎮物,古代用來鎮壓水患的。挖了它,怕是要出事。”
話音剛落,江邊傳來驚呼聲。眾人跑去一看,隻見江水不知何時變成了暗紅色,像是摻了血。江麵上漂浮著無數死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腥臭味。
村裡老人聞訊趕來,對著江水跪拜,口中唸唸有詞。李半仙手持桃木劍,在江邊作法,燒了一堆黃紙符。說也奇怪,紙灰飄到江麵上,紅色竟然淡了一些。
陳專家眉頭緊鎖:“這不是迷信,江水變色可能是某種礦物質被攪動上來了。但這棺材...確實蹊蹺。”
當夜,怪事達到了高潮。先是村裡所有的狗一齊狂吠,對著江邊方向,怎麼叫都不停。接著是家畜不安,圈裡的豬拚命撞欄,像是要逃跑。最後,連江水都開始反常退潮,露出大片江灘,灘上密密麻麻全是蚌殼、螺螄,像是被什麼東西驅趕上岸。
李半仙找到村長和張順子,麵色凝重:“老鐵爺真怒了。那棺材裡葬的是它的對頭,當年被高人鎮在江底。現在挖出來,封印破了,兩個都要鬨事。得趕緊把棺材重新埋回去,還要去鐵獸廟請罪。”
張順子這次不敢不信了,問:“怎麼請罪?”
李半仙掐指算了算:“得有個誠意足的人,去廟裡守夜,焚香禱告,求得老鐵爺原諒。這人最好是衝撞過它的。”
眾人目光齊刷刷看向張順子。
張順子一咬牙:“我去!”
當夜子時,張順子獨自一人來到鐵獸廟。按照李半仙的吩咐,他洗淨手臉,換上素衣,在鐵像前點了七七四十九盞油燈,焚香跪拜。夜漸深,廟外風雨交加,廟內燭火搖曳,映得鐵像的影子在牆上晃動,彷彿活了一般。
張順子跪得膝蓋發麻,心中卻異常平靜。他想起小時候爺爺帶他來廟裡拜祭的情景,想起爺爺說過的話:“江有江神,河有河伯,山有山靈。人活一世,要對天地有敬畏心。”這些年他在外闖蕩,早把這些話忘了,一心隻想著掙錢,想著人定勝天。
“老鐵爺,”他對著鐵像輕聲說,“若你真靈,就饒過這一回吧。我知錯了,不該毀你的地,殺你的魚。村裡人都是無辜的,要罰就罰我一個。”
話音剛落,一陣陰風吹過,四十九盞油燈一齊熄滅。黑暗中,張順子感到有雙眼睛在盯著自己,那感覺和在工地時一模一樣。他嚇得渾身僵硬,大氣不敢出。
黑暗中響起一個聲音,似遠似近,似人似獸:“爾等凡人,可知江河之怒?”
張順子顫聲道:“知...知道了。”
“可知生靈可貴?”
“知道了。”
“可知敬畏二字?”
“知道了。”
那聲音沉默片刻,又道:“念爾誠心,暫饒此過。然封印已破,吾與那孽畜必有一戰。三日後月圓之夜,爾等需備黑狗血、雄雞冠、硃砂、桃木,於江邊佈陣,助吾一臂之力。若成,此江可保百年安寧;若敗,千裡儘成澤國。”
聲音漸遠,油燈突然自己又亮了。張順子癱坐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
第二日,張順子把夜裡的事一說,村裡炸開了鍋。李半仙點頭道:“果然是老鐵爺顯靈了。那棺材裡鎮的是‘赤蛟’,老鐵爺的死對頭。當年它興風作浪,被高人擒住,抽了筋,剝了皮,骨頭鎮在江底。現在封印破了,它雖隻剩骨架,怨氣不散,定要報複。”
陳專家聽了,半信半疑:“這聽起來太玄了。不過江水的異象確實需要解決。這樣,咱們做兩手準備:一方麵按老法子準備那些東西,另一方麵我聯絡市裡的水文專家,看能不能科學解釋。”
接下來三天,全村忙開了。李半仙帶著婦女們畫符,男人們準備黑狗血、雄雞冠等物。陳專家則帶人在江邊取了水樣,又測量了水流、水溫等數據。
第三天傍晚,一切準備就緒。江灘上按八卦方位擺了八張方桌,每張桌上供著不同的祭品。李半仙身穿法衣,手持桃木劍,站在陣眼位置。村裡青壯年手持火把圍成一圈,老弱婦孺則遠遠看著。
月升中天,圓如銀盤。江麵起初平靜無波,漸漸起了漣漪。接著,江水開始翻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打架。浪越來越高,拍岸聲如雷鳴。
突然,江心冒出一股黑氣,黑氣中隱約可見一個巨大的骨架影子,正是那棺材裡的鱷魚骨。幾乎同時,另一邊冒出一團白光,光中正是鐵獸廟裡那鐵像的模樣,隻是大了數倍,活靈活現。
一黑一白兩個影子在江心纏鬥,激起滔天巨浪。岸上的人看得目瞪口呆,這景象遠遠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李半仙大喝一聲:“時辰到了!撒黑狗血!”
八個壯漢同時將黑狗血潑向江中。說來也怪,狗血一入水,那黑色骨架明顯一滯,動作慢了下來。白光趁機猛攻,將黑骨壓在水下。
但不過片刻,黑骨又掙紮著浮起,這次它不再纏鬥,而是直直向岸邊衝來,目標竟是李半仙所在的陣眼。
“不好!它要破陣!”李半仙臉色大變,連連後退。
眼看黑骨就要衝上岸,張順子不知哪來的勇氣,抱起一罈雄雞血就衝了過去,對著黑骨當頭潑下。黑骨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猛地轉向,朝張順子撲來。
千鈞一髮之際,江中白光一閃,老鐵爺的幻影擋在張順子身前,與黑骨撞在一起。一聲巨響,兩個影子同時炸開,化作漫天光點,落入江中。
江麵瞬間平靜下來,血色退去,恢複了往日的清澈。月光照在江麵上,波光粼粼,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岸邊死一般寂靜,所有人都呆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陳專家第一個反應過來,跑到江邊檢視。江水平靜,連條死魚都冇有,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是幻覺。但他注意到,江灘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塊巴掌大的黑色鱗片,入手沉重,冰涼刺骨。
李半仙走過來,看了看鱗片,長歎一聲:“老鐵爺贏了,但也傷了元氣,怕是要沉睡百年。這鱗片是它留下的,好生收著,能保一方平安。”
次日,怪事頻傳。上遊水庫工地傳來訊息,說那口棺材夜裡不翼而飛,原地隻留下一個大坑,坑底刻著一行古字:“江清百年,勿擾安寧”。工人們都說這是神蹟,不敢再挖,工程也就此停工。
張順子的養魚場雖然被淹,但縣裡真的撥了一筆補償款,他拿到錢,在下遊另選了一塊地,規模比之前還大。開工前,他特地去鐵獸廟拜了三拜,又在江邊焚香禱告,求老鐵爺保佑。
更奇的是,自那夜之後,鬆江裡的魚蝦明顯多了起來,漁民們都說這是老鐵爺的恩賜。龍嘴灣雖還是要搬遷,但新址選在了高處,能俯瞰整條江,村裡人在新村又建了座小廟,把那塊黑鱗供在裡麵,香火不斷。
陳專家回城前,特意找到張順子,遞給他一份報告:“我檢測了江水,裡麵的礦物質含量確實異常,可能和地質構造有關。至於那夜的事...科學暫時解釋不了,但不代表不存在。也許真有一種我們不瞭解的自然力量,也許隻是集體心理作用。無論如何,結果是好的。”
張順子接過報告,笑道:“陳專家,我現在信了。這世上有些事,科學能解釋;有些事,得靠老輩人傳下來的智慧;還有些事...可能永遠都是個謎。”
多年後,張順子的養魚場成了全縣最大的水產基地,他富了不忘本,出錢重修了鐵獸廟,又在新村建了所學校,請老師教孩子們讀書,也教他們村裡的老故事。
有時夜深人靜,他會獨自到江邊走走。月光下的鬆江平靜安詳,偶爾能看到幾個黑背脊在江麵起伏,發出輕輕的“呼哧”聲。村裡的孩子說那是江豬,老人們說那是老鐵爺的子孫,還在守著這條江。
張順子隻是笑笑,從懷裡掏出那片黑鱗,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想起那夜的驚心動魄,想起老鐵爺擋在他身前的樣子,心中滿是敬畏與感激。
江風吹過,帶來水草的清香。張順子對著江麵深深一揖,轉身離去。身後,江波輕蕩,彷彿在迴應他的敬意。
而關於豬婆龍的傳說,就這樣一代代傳了下去,在鬆江兩岸,在每一個敬畏自然的人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