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膠東一帶鬧饑荒。青石鎮東頭的顧家,日子過得尤其艱難。
顧家原是書香門第,到顧青山這一代已冇落。顧青山是個教書先生,寫得一手好字,可這年頭誰還有心思讀書?學生一個個回家幫工,私塾也辦不下去了。家裡隻剩他和老母親相依為命,靠替人寫寫對聯、抄抄賬本勉強餬口。
顧母年過六旬,身子骨倒還硬朗。這日黃昏,她正在院裡擇野菜,忽聽得門外有女子低低的啜泣聲。
推門一看,一個素衣女子蜷在牆角,衣衫襤褸卻難掩秀色。女子自稱姓白,名三娘,家鄉遭了災,逃難至此,父母都在路上餓死了。
“可憐見的。”顧母心善,忙將人扶進屋,“姑娘若不嫌棄,先在我家住下。雖冇什麼好吃食,總比露宿街頭強。”
白三娘含淚道謝,說自己會繡花縫補,定不白吃白住。
顧青山從鎮上回來時,天色已暗。見家中多了一位年輕女子,先是一愣,聽母親說明原委,也不好說什麼,隻拱手道:“寒舍簡陋,委屈姑娘了。”
白三娘抬眼看他,燭光下隻見這書生雖衣著樸素,眉宇間卻有股清氣,不似尋常粗人。她微微頷首,並不多言。
自此,白三娘便在顧家住下。她果真手巧,繡的牡丹能引來蝴蝶,縫的衣裳針腳細密。顧母越發喜歡這姑娘,總唸叨著:“要是能給我當兒媳多好。”
顧青山卻覺這女子有些古怪。她平日極少出門,偶爾出門必在黃昏時分,且總是一去就是兩三個時辰。問她去了哪裡,隻說去采些野花野菜。可顧青山有次悄悄跟隨,眼見她進了鎮西的亂墳崗,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更奇的是,自從白三娘來了,顧家便常常有些怪事。半夜裡,廚房的水缸會自動滿上;米缸裡的糙米總不見少;有次顧母病了,第二日枕邊便出現幾株罕見的草藥,煎服後竟痊癒了。
鎮上開始有了閒言碎語。有人說白三娘是狐仙,有人說她是鬼魅。這些話傳到顧青山耳中,他心中更添疑慮。
一日,鎮上首富趙老爺派人來請顧青山,說要抄寫一批地契,酬金豐厚。顧青山本不想去——這趙老爺為富不仁,欺壓鄉裡是出了名的。可家中實在揭不開鍋,隻得硬著頭皮去了。
趙家宅院深深,雕梁畫棟。趙老爺坐在太師椅上,眯著眼打量顧青山:“聽說顧先生家中住了位貌美女子?”
顧青山心頭一緊:“不過是逃難來的遠房親戚。”
“哦?”趙老爺捋著鬍鬚,“我府上正好缺個繡娘,不知可否請她來幫忙幾日?工錢嘛,好說。”
顧青山推說女子怕生,婉言謝絕。回家後將此事告知母親和白三娘。白三娘麵色一沉,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轉瞬即逝。
“這趙老爺怕是冇安好心。”顧母擔憂道,“三娘,這些日子你少出門為好。”
白三娘點頭應下,卻在那天夜裡,趁顧家母子睡熟後,悄然出了門。
她並未走遠,隻是來到鎮外的土地廟。夜色中,她對著土地神像拜了三拜,口中唸唸有詞。不多時,廟內陰風驟起,一個模糊的身影出現在香案前。
“三百年了,你終於要動手了?”那身影聲音飄忽,似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白三娘冷聲道:“時機將至。趙家氣數將儘,隻差最後一把火。”
“可你與那顧家書生……”身影欲言又止。
“我自有分寸。”白三娘打斷道,“當年若不是顧家先祖相救,我早已魂飛魄散。今日護他一家周全,是還恩,也是……”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雞鳴。那身影倏然消失,白三娘也匆匆返回顧家。
此後數日,趙家果然出了怪事。先是趙老爺最寵愛的五姨太半夜驚醒,說看見一個白衣女子站在床前,長著狐狸耳朵。接著趙家庫房失竊,丟的不是金銀,而是趙老爺多年來強取豪奪的地契借據。更詭異的是,趙家供奉的保家仙——一尊黃大仙像,竟在一夜之間裂成兩半。
趙老爺慌了神,請來鎮上最有名的馬仙姑。
這馬仙姑五十來歲,據說能通陰陽。她在趙家轉了一圈,掐指一算,臉色大變:“老爺,您這是惹上狐仙了!而且不是尋常狐仙,是修行了至少三百年的老狐!”
趙老爺嚇得魂飛魄散:“仙姑救我!”
馬仙姑搖頭:“這等道行的狐仙,我惹不起。不過……”她壓低聲音,“我觀那狐仙身上有紅塵牽絆,似與凡人有了糾葛。若能從這處下手,或許還有轉機。”
趙老爺立刻想到顧青山家中的女子,眼中凶光一閃。
再說顧家這邊,顧母的咳疾又犯了,且比以往都重。白三娘日夜照料,顧青山心中感激,對她的疑慮也漸漸消散。這夜,顧母拉著兩人的手,氣若遊絲:“我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最大的心願,就是能看到顧家有後……”
顧青山麵紅耳赤,白三娘卻異常平靜。她看了顧青山一眼,對顧母道:“大娘放心,您會長命百歲的。”
當夜,白三娘將顧青山叫到院中。月色如水,她白衣勝雪,美得不似凡人。
“顧公子,我有話對你說。”她輕聲道,“我確實不是凡人。三百年前,我本是長白山上一隻修行的小狐,因貪玩下山,被獵人所傷,是你顧家先祖所救。我發願要報此恩,護顧家三代平安。”
顧青山雖早有猜測,親耳聽到仍震驚不已。
“如今你顧家到了最艱難的時候。”白三娘繼續道,“你母親陽壽本該儘了,但我用修為為她續命,隻能維持三年。這三年內,你必須留後,否則顧家香火斷絕,我的恩也算冇報完。”
顧青山苦笑:“家徒四壁,誰願嫁我?”
白三娘沉默良久,終於道:“我可以為你生一子。但孩子滿月之日,便是我離開之時。我有大仇未報,不能久留人間。”
顧青山愣在當場,不知該如何迴應。白三娘卻已轉身回屋,留他一人對月長歎。
此後,白三娘果然與顧青山結為夫妻。她持家有道,顧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起來。顧母的病也奇蹟般好轉,又能下地走動了。
三個月後,白三娘有了身孕。顧青山喜憂參半,喜的是顧家有後,憂的是離彆之日將近。
這期間,趙家並未罷休。趙老爺查明白三娘來曆不凡,不敢硬來,便想了個毒計。他找到馬仙姑,許以重金,要她請陰差拘走白三孃的魂魄。
馬仙姑起初不敢,趙老爺威脅要揭發她過往裝神弄鬼的勾當。無奈之下,馬仙姑隻得開壇做法,以十年陽壽為代價,請來兩位陰差。
是夜,陰風慘慘。兩名黑衣陰差出現在顧家院外,手持鎖鏈,麵無表情。
白三娘早有察覺,將顧青山母子護在身後,獨自迎了出去。
“二位差爺,我白三娘修行三百年,從未害人性命,反而多行善事。今日為何拘我?”她朗聲道。
一陰差冷冰冰道:“有人告你魅惑凡人,擾亂陰陽。按陰律,當拘回地府受審。”
白三娘冷笑:“是那趙老爺買通你們吧?他強占民田、逼死十三條人命,你們不管;我倒要問問,陰司公道何在?”
兩陰差對視一眼,似有遲疑。其中一道:“我們奉命行事,不管陽間恩怨。”
就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悠長的歎息。一個拄拐老者緩緩走來,看似步履蹣跚,卻幾步就到了近前。
“老朽是本方土地。”老者對陰差拱拱手,“白三娘所言不虛。那趙家作惡多端,氣數已儘。反倒是白三娘,這些年在青石鎮暗中救人無數,功德簿上記得清清楚楚。二位若強行拘她,恐怕不好向判官交代。”
陰差翻開手中簿冊,果然看到白三娘名下有諸多善舉。兩人低聲商議片刻,對土地道:“既然土地公作保,我等回去覆命便是。隻是陽人請陰差,此事不能就此了結。”
說罷,兩人化作黑煙消散。當夜,馬仙姑暴斃家中,死狀可怖。趙老爺聞訊,嚇得一病不起。
白三娘臨盆那日,正值冬至。顧家小院裡忽然來了許多“客人”——有拄拐的老嫗,有獨眼的老漢,還有幾個蹦蹦跳跳的孩童。這些都是附近的保家仙、小地仙,聽聞白三娘生產,特來護法。
顧青山哪裡見過這等陣仗,又驚又怕。倒是顧母鎮定,按白三娘事先吩咐,在院中擺上瓜果點心,招待這些“客人”。
屋內傳來嬰兒響亮的啼哭時,院中眾仙齊聲賀喜。一個黃衣童子蹦跳著說:“三娘姐姐生了個人娃,咱們是不是該送點賀禮?”
拄拐老嫗笑道:“你這小黃皮子能有什麼好東西?老身倒是在山裡尋到一支五百年老參,送給三娘補身子吧。”
眾仙紛紛留下賀禮,轉眼散去,彷彿從未來過。
白三娘生下一個男嬰,取名顧念恩。孩子滿月那日,她將孩子交給顧青山,背起早已準備好的行囊。
“我要走了。”她輕撫孩子的臉頰,“趙家的報應就在今夜。你們關好門窗,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
顧青山拉住她的手,眼中含淚:“一定要走嗎?”
白三娘微微一笑:“恩已報,仇未了。三百年前,趙家先祖率眾獵殺我全族,剝皮取丹,唯我僥倖逃脫。此仇不共戴天。如今趙家惡貫滿盈,正是報仇之時。”
她頓了頓,又道:“我走後,院中桃樹下埋有一罈金銀,足夠你們衣食無憂。待念恩十八歲時,告訴他,他娘是狐,但不是妖。”
說罷,她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夜色中。
當夜,趙家起了大火,火勢沖天卻無人能近。有人看見火光中似有白狐身影,仰天長嘯。趙家上下十七口,無一逃脫。
第二天,人們在趙家廢墟中發現一本賬冊,記錄著趙家多年來所有罪行。縣衙據此追查,將趙家侵占的田產歸還百姓。青石鎮人拍手稱快,都說這是天譴。
顧青山獨自撫養顧念恩長大。孩子聰慧異常,十五歲便考中秀才。每逢清明,顧青山都會帶著兒子去後山一座無碑墳前祭拜,隻說裡麵葬著一位恩人。
顧念恩十八歲生日那天,顧青山將一切真相告知。少年聽罷沉默良久,忽然道:“爹,我想去找娘。”
顧青山搖頭:“人狐殊途,何必執著?”
當夜,顧念恩夢見一個白衣女子,容貌與父親描述的一模一樣。女子對他說:“兒啊,娘如今在長白山深處繼續修行,不便見你。你好生讀書,行善積德,便是對娘最大的孝順。若有難處,可去鎮外土地廟焚香三柱,娘自會知曉。”
顧念恩醒來,枕邊多了一枚溫潤的玉佩,雕著一隻回眸的白狐。
多年後,顧念恩官至知府,為官清正,頗得民心。青石鎮顧家成了當地望族,奇怪的是,顧家後人中總有一兩個天生異稟——或能夢中預知吉凶,或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鎮上老人說,這是狐仙的血脈,保著顧家世代平安。
而關於白衣狐仙的傳說,也在膠東一帶流傳開來。有人說曾在月夜看見她救助路人,有人說她在深山修煉即將得道。每當有人問起,顧家後人總是笑而不語,隻抬頭望望遠方青山,彷彿那裡有他們永遠的牽掛。
至於那趙家廢墟,後來長出一片桃林,每年春天花開似錦,卻從不結果。有人說,那是狐仙設下的陣法,鎮著趙家罪孽,直到怨氣散儘。也有人說,看見月圓之夜,有白衣女子在桃林中漫步,時而低語,時而長歎,不知在等誰,也不知在念誰。
隻有土地廟裡的老廟祝知道,每逢清明雨夜,總有一個白衣女子來上香,一炷香給顧家先祖,一炷香給枉死的同族,最後一炷香,她總是捧在手中良久,才輕輕插入香爐,對著青石鎮的方向,深深一拜。
這一拜,拜的是紅塵牽絆,拜的是三世恩怨,拜的是那剪不斷、理還亂的人狐情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