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七年,中原戰亂未平,華北平原邊緣有個叫楊柳屯的村子。村西頭有座廢棄的民國小學堂,青磚灰瓦,荒了十來年。據說以前是地主家的祠堂,後來改成學校,又鬨過什麼亂子,便再冇人敢靠近。
村東頭的教書先生陶望三,四十來歲,讀過幾年私塾,本是外鄉人,因躲避戰亂流落到此。村裡人見他識文斷字,便讓他住進廢棄學堂的偏房,順便看管這地方。村裡老輩人勸他:“陶先生,那地方不乾淨,夜裡常有動靜。”陶望三笑了笑:“我陶某人平生不做虧心事,還怕鬼敲門不成?”
頭一晚搬進去,正值七月半。陶望三點了盞煤油燈,在破舊的課桌上整理書稿。半夜三更,忽聽得外麵教室裡有窸窸窣窣的響聲,像是有人翻書。他提燈出去看,空蕩蕩的教室裡桌椅歪斜,黑板上還殘留著“天地玄黃”的粉筆字跡,卻不見人影。
“怕是老鼠。”他自言自語。
回到偏房剛躺下,門外傳來女子輕笑,聲音清脆。陶望三猛地坐起,隻見門縫底下塞進一片梧桐葉,上麵用燒過的木炭寫著:“先生住得慣麼?”
陶望三心中一驚,卻強作鎮定:“既是芳鄰,何不現身一見?”
門外靜了片刻,那聲音又響起:“人鬼殊途,怕嚇著先生。”
陶望三反倒來了興致,開門出去,月色如水,院子裡空無一人,隻有老槐樹的影子在風中晃動。他朗聲道:“若是寂寞,不妨常來敘話,陶某平生最愛聽奇聞異事。”
那夜之後,陶望三便知這學堂裡確有“東西”,但不見惡意,便也安之若素。他白天給村裡孩子上課,晚上在燈下寫些民間故事,常把稿紙留在桌上,第二天會發現有人用娟秀的字跡添補修改,有時還會在頁邊畫些小花小草。
如此過了半月,一夜陶望三正在寫《白蛇傳》的改編,忽覺身後有人,回頭一看,兩個穿民國女學生裝的姑娘立在門口,一個約莫十七八,圓臉大眼;一個十五六歲,瓜子臉,神情羞怯。
年長的姑娘先開口:“我叫秋容,她叫小謝。我們是十年前在這讀書的學生。”
陶望三請她們坐下:“二位姑娘一直在此?”
秋容點頭,神色黯然:“民國二十六年,日本人打過來,學校疏散時,我們幾個掉隊的學生被堵在祠堂裡...放火的不是日本人,是村裡的二流子趁亂搶東西,怕我們喊叫...”
小謝低聲補充:“我們七個女學生,都冇能逃出去。”
陶望三默然,許久才問:“那其他五位?”
“三個被家人超度走了,兩個怨氣太重,被陰差帶走。”秋容說,“我和小謝因牽掛未了,留了下來。”
原來秋容生前最喜讀書,夢想去北平上大學;小謝則惦念著病中的母親,想再看她一眼。
陶望三歎息:“我能幫你們什麼?”
秋容眼睛一亮:“先生可否教我們讀書寫字?我們這些年自己摸索,總不得法。”
陶望三當即答應。自此,每夜子時,兩個女鬼便來聽課。陶望三發現秋容聰慧,一點就通,尤愛詩詞;小謝內向,但心思細膩,字寫得極好。她們雖為鬼魂,卻仍保持著少女的天真,常在課間嬉笑打鬨,把粉筆頭當石子丟著玩。
一夜,陶望三講到李白的《將進酒》,秋容忽然淚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我娘去年過世了,我在她墳前守了三夜,她一次也冇夢見我。”
小謝也紅了眼眶:“我娘還活著,但眼睛哭瞎了。我每晚去她窗前,可她看不見我。”
陶望三心中酸楚,忽然想起幼時聽過的偏方:“聽聞若有有道行的法師,可助遊魂暫借肉身還陽,了卻心願。鄰村有位姓薑的神婆,有些真本事,不如請她來看看?”
幾日後,陶望三請來了薑神婆。這老婆子七十有餘,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她圍著學堂轉了三圈,又在祠堂舊址處燒了符紙,灰燼竟在空中聚成兩個少女的模樣。
“確有兩位姑孃的魂魄。”薑神婆點頭,“要借屍還陽需機緣。但我可教你們托夢之術,再畫兩道‘顯形符’,讓你們在至親眼中如生時一般。”
秋容小謝大喜。薑神婆卻警告:“此法隻能用一次,且必須在月圓之夜,子時到卯時,雞鳴前必須返回。否則魂魄消散,永世不得超生。”
七月十五月圓夜,薑神婆在祠堂舊址擺下法壇。秋容小謝按指示站定,老婆子唸唸有詞,忽然一陣陰風颳過,兩個虛影漸漸凝實。
“快去快回!”薑神婆喝道。
秋容奔向村北,那裡有她孃的墳;小謝飄向村東,她瞎眼的老孃獨居的草屋。陶望三在學堂等著,心中忐忑。
約莫兩個時辰後,小謝先回來,滿臉淚痕卻帶著笑:“我娘摸到我的臉了,她說‘我兒瘦了’,給我做了碗麪,看著我吃完...”話音未落,秋容也回來了,神情複雜:“我在墳前見到了我弟弟,他已長大成人,帶著妻兒來上香。我在他夢中告訴他,我好著呢,勿念。”
兩鬼正要回法壇,忽聽遠處傳來犬吠雞鳴——離卯時還有一刻,怎會有雞叫?
薑神婆臉色大變:“不好,有人搗亂!”
隻見院牆外翻進三條黑影,為首的竟是村裡的痞子王二麻子。這廝平日偷雞摸狗,聽說陶望三請神婆做法,便想來看有無錢財可偷。
王二麻子見院中站著兩個美貌姑娘,淫心頓起:“陶先生好福氣,半夜私會小娘子...”伸手就要拉扯。
秋容小謝是魂魄顯形,最忌陽氣衝撞,被這滿身酒氣的漢子一撲,頓時形體晃動。薑神婆急搖銅鈴,王二麻子一夥卻已衝亂法壇。
眼看東方泛白,秋容小謝身影越來越淡。陶望三急中生智,抓起案上硃砂筆,在自己掌心畫了兩道符,衝上前一手一個拉住兩鬼,口中念起薑神婆教過的固魂咒。
王二麻子見狀,以為陶望三耍什麼把戲,掄起棍子就打。這時,院中老槐樹忽然無風自動,無數枝條如活了一般纏住王二麻子一夥。祠堂舊址處升起七團磷火,隱約可見七個民國女學生的身影,將王二麻子圍在中間。
王二麻子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逃出院去。
薑神婆趁機重整法壇,在最後時刻將秋容小謝的魂魄穩住。但經此一擾,兩鬼元氣大傷,接連數日未能現身。
陶望三心中愧疚,四處尋訪高人。一日在縣城舊書攤,遇一道士打扮的老者,自稱姓燕,來自嶗山。聽陶望三講述後,老者捋須道:“那兩個姑娘滯留人間已久,再不入輪迴,恐成孤魂野鬼。我倒有一法,可助她們投胎轉世,隻是需一具新喪女屍,且死者家人必須同意。”
陶望三犯難:“這...哪裡去找?”
燕道士神秘一笑:“三日後,縣城西關有戶姓張的人家,閨女急病將亡。張家信佛,若知能積陰德,或許會答應。”
三日後,果然如燕道士所言,張家十七歲的女兒病危。陶望三與燕道士登門,說明來意。張父起初大怒,後經燕道士展示神通——能讓茶杯懸空,紙人行走——又聽說是助無辜慘死的女學生轉世,長歎一聲:“若能救我女兒性命,又能助人,也算功德。”
當夜,張家女兒嚥氣。燕道士在床頭做法,讓秋容小謝的魂魄暫附其身。說來也怪,“死”去半日的姑娘忽然坐起,眼神卻與先前不同,開口道:“爹爹,女兒回來了。”聲音語氣竟與生前無二。
張父老淚縱橫,知這雖是女兒肉身,魂魄已換,但總比陰陽兩隔強。秋容小謝共居一體,白日是小謝主魂,溫婉乖巧;夜晚是秋容主魂,聰慧好學。張家上下漸漸接受這“一軀二魂”的奇事。
陶望三常去探望,教她們讀書。一年後,張家女兒身體康複如常,秋容小謝的魂魄也完全融合。這年清明,二人去給各自母親上墳,在秋容娘墳前,她忽然記起全部前世;在小謝娘床前,瞎眼的老婦人摸著她的手:“我兒,你終於回來了。”
後來,這姑娘考取了省城的師範學校,成了那一帶第一個女教師。人們都說她怪,有時像兩個人——批改作業時嚴謹認真,像位老學究;與孩子玩耍時天真爛漫,像個少女。
陶望三一直在楊柳屯教書,終生未娶。每年七月半,他會在廢棄學堂擺上一桌酒菜,兩副碗筷,對月獨酌。村裡人說,常看見兩個民國女學生打扮的影子在月下陪他說話,一個在背書,一個在研墨。
至於那搗亂的王二麻子,自那夜後便瘋了,整天胡言亂語說“七個女學生追我”。不出三月,失足掉進河裡淹死了。撈上來時,手裡緊緊攥著一片燒焦的民國學生裙碎片。
多年後,那座廢棄學堂翻修成村小學,孩子們常在夕陽下看見一位穿長衫的老先生,身邊跟著兩個模糊的影子,在教室裡走來走去。老輩人說,那是陶先生和他的“學生”,還在上課呢。
新來的年輕教師不信邪,某夜獨自留校備課,忽見黑板上的粉筆字自己動了起來,寫下一行娟秀的小楷:
“先生,地掃淨了,窗關好了,我們下課了。”
年輕教師揉揉眼,再看時,字跡已消失無蹤。隻有晚風穿過空蕩蕩的教室,像一聲輕輕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