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長白山腳下的榆樹屯出了件奇事。
屯東頭有個叫趙三寶的閒漢,三十多歲還冇娶親,守著兩間破草房過日子。此人冇什麼大本事,就靠一手馴鳥的絕活混口飯吃。他馴的不是鷹也不是隼,偏偏是山裡常見的鷯哥。這鷯哥到了他手裡,不出三月,就能學人言、唱小曲,甚至能模仿各種鳥獸叫聲,活靈活現。
屯裡人說,趙三寶祖上在京城八旗子弟府上當過鳥把式,傳下來些獨門手藝。他馴出的鷯哥通人性,能懂人言,有時還能預知些吉凶。為此,屯裡人半是敬畏半是戲謔地給他起了個外號——“鷯仙”。
這年春天,趙三寶從林子裡掏回一隻剛出窩的小鷯哥,通體烏黑,唯獨眼圈是金黃色的,看著就機靈。他給它取名叫“墨玉”,日日帶在身邊,悉心調教。
說來也怪,這墨玉比以往馴過的鷯哥都聰明。不出倆月,不僅能說一口流利的官話,還能模仿趙三寶走路的姿勢,學屯裡幾個長舌婦吵架的聲音更是惟妙惟肖。更奇的是,它似乎能懂人心,趙三寶悶悶不樂時,它就安靜蹲在籠子裡;趙三寶高興了,它就撲騰翅膀說些討喜的話。
轉眼到了八月,趙三寶帶著墨玉到百裡外的縣城趕廟會。廟會上人山人海,趙三寶找了個空地,支起鳥架,讓墨玉表演。墨玉一會兒學老生唱戲,一會兒模仿街頭叫賣,引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圍觀,銅板叮叮噹噹扔了一地。
就在趙三寶收錢收得手軟時,人群外傳來一陣喧嘩。幾個穿綢緞長衫的人簇擁著一個胖墩墩的中年男人擠了進來。這人四十來歲,圓臉小眼,手裡捏著兩個核桃轉得嘩嘩響。
“喲,這鷯哥有點意思。”胖子盯著墨玉,眼睛放光。
旁邊有人低聲道:“是寶豐號的劉掌櫃,縣城裡數一數二的富戶,最愛收集稀罕玩意兒。”
劉掌櫃繞著鳥架轉了兩圈,嘖嘖稱奇:“能說人話的鳥不稀奇,可能學這麼多種腔調、這麼靈性的,劉某還是頭回見。”
他轉向趙三寶:“老哥,開個價吧,這鳥我要了。”
趙三寶忙賠笑:“掌櫃的,這是小人的飯碗,不賣的。”
“五十塊大洋。”劉掌櫃伸出五根肥短的手指。
圍觀人群一陣驚呼。五十塊大洋,夠在鄉下買三畝好地了。
趙三寶猶豫了一下,還是搖頭:“掌櫃的厚愛,但這墨玉跟我三年了,跟親人似的,實在捨不得。”
劉掌櫃臉色沉了沉,轉而又笑起來:“不急不急,你再想想。我在悅來客棧住三天,想通了隨時來找我。”說完,帶著隨從走了。
當晚,趙三寶在城隍廟廊下過夜,翻來覆去睡不著。五十塊大洋確實誘人,可墨玉...他正胡思亂想,籠子裡的墨玉忽然開口了,聲音壓得低低的:“三寶,那劉掌櫃不是善類。”
趙三寶嚇了一跳:“你...你會說這麼長的句子?”
“我本非凡鳥。”墨玉在籠中踱步,“我乃長白山中修煉百年的鷯哥精,因渡劫時傷了根基,才化回雛鳥模樣。你我有緣,這三年來你待我不薄,我恢複了些許靈力,能助你渡過一劫。”
趙三寶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結巴道:“什...什麼劫?”
“明日劉掌櫃必來強買,你若執意不賣,恐有禍事。”墨玉道,“不如這般:你假意答應賣我,但要價二百大洋。他必會還價,你就說一百五十大洋成交,但有個條件——須得我自願跟他走。到時我自有辦法讓他人財兩空,還不敢聲張。”
趙三寶將信將疑:“你有何辦法?”
墨玉低聲說了幾句,趙三寶聽得眼睛漸漸亮了。
第二天一早,劉掌櫃果然找上門來。一番討價還價後,以一百五十大洋成交。劉掌櫃樂嗬嗬地付了錢,伸手要提鳥籠。
“慢著。”趙三寶按著籠子,“掌櫃的,咱們可說好了,得墨玉自願跟你走。要是它不肯,這買賣不算數。”
劉掌櫃嗤笑:“一個扁毛畜生,還講自願?行行行,你說怎麼纔算自願?”
趙三寶打開籠門,對墨玉說:“墨玉,你若願意跟劉掌櫃去過好日子,就飛到他肩上去;若不願意,就回籠子裡來。”
墨玉在籠口站了一會兒,歪頭看看劉掌櫃,忽然振翅飛起——卻落在了趙三寶頭上,清脆地說:“不去不去!劉家宅深事多,我怕!”
劉掌櫃臉色一變,給隨從使個眼色。兩個壯漢就要上前硬搶。
墨玉突然提高聲音,模仿劉掌櫃的腔調喊道:“王管家,上個月那批藥材的賬做平了嗎?縣太爺那邊打點的五百大洋記在哪兒了?”
劉掌櫃渾身一震,臉色煞白。這話是他前天在書房裡對管家說的,門窗緊閉,這鳥怎會知道?
墨玉又換了個年輕女聲,淒淒切切地說:“老爺,您答應納我做妾的,怎麼大夫人一來,您就把我打發到鄉下莊子去了...”
這是劉掌櫃上個月剛打發走的一個丫鬟的聲音。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對著劉掌櫃指指點點。劉掌櫃汗如雨下,連聲道:“這鳥邪性!邪性!我不要了,錢退給我!”
趙三寶正要掏錢,墨玉又開口了,這次是劉掌櫃自己的聲音:“李老闆那筆貨款再拖三個月,就說貨被土匪劫了...反正他兒子在我手上當學徒,不敢怎麼樣。”
這下人群炸開了鍋。有認識李老闆的,當場就要去找人報信。劉掌櫃哪還顧得上要錢,帶著人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
趙三寶趕緊收拾東西離開縣城。走出十裡地,纔敢停下來喘口氣。他打開籠門,墨玉飛出來落在他肩上。
“三寶,我不能再跟你回去了。”墨玉說,“今日之事必會傳開,劉掌櫃丟了這麼大臉,定會找你我麻煩。我本是山中之靈,該回山林繼續修行了。”
趙三寶眼眶一熱:“這三年來多虧有你做伴...”
“你我緣分未儘。”墨玉用喙輕輕碰碰他的耳朵,“我教你個法子:從此往北走,過三道山梁,有一處叫‘鷯哥嶺’的地方。那裡是我族類聚集之處,你可去尋一隻閤眼緣的雛鳥,照我教你的方法馴養。雖不及我靈通,但保你衣食無憂。”
說完,墨玉振翅飛起,在空中盤旋三圈,長鳴一聲,往深山去了。
趙三寶依言北行,果然找到了鷯哥嶺,帶回來一隻雛鳥。他改了行當,不再四處賣藝,而是在家馴鳥,馴好了賣給真心愛鳥的人家,漸漸有了名聲。
至於劉掌櫃,回城後果然派人找過趙三寶,可趙三寶早已離開榆樹屯,不知所蹤。更奇的是,劉家之後接連出事:先是藥材生意被查,再是放高利貸的事被告發,不出一年,家業就敗了大半。有人說夜裡看見一隻金眼圈的鷯哥在劉家房頂盤旋;也有人說,劉掌櫃得罪了長白山的“鷯仙”,遭了報應。
多年後,有人在長白山深處見過一個養鷯哥的老漢,身邊總是跟著幾隻通人性的鷯哥。其中一隻眼圈金黃,能學人言,還會唱戲,引得山民紛紛稱奇。每當有人問起這鷯哥的來曆,老漢總是笑而不答,隻說是“故友所贈”。
而關於“靈鷯識人心、懲惡助善”的故事,就這麼在長白山一帶流傳開來,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一段奇談。有人說那墨玉是山中精靈,修的是正道;也有人說,是趙三寶祖上行善積德,才得了這般靈物相助。真假難辨,但聽者無不感歎:這世間萬物皆有靈性,鳥獸如此,何況人乎?做人還是心存善念為好,舉頭三尺,說不定真有靈物在看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