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長白山腳下有個柳樹溝,溝裡有戶柳姓人家,家主柳老栓是個厚道獵戶。這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外頭颳著白毛風,柳老栓從鎮上趕集回來,懷裡揣著給兒子買的一包灶糖。
走到半路,雪地裡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柳老栓提了提馬燈,看見一隻黃皮子被獵夾子夾住了後腿,正拚命掙紮。那黃皮子毛色油亮,額頭有撮白毛,見了人也不驚慌,黑豆似的眼睛直直望著柳老栓。
“作孽喲,誰下的夾子這麼狠。”柳老栓蹲下身,那黃皮子竟像通人性似的,不再掙紮。柳老栓小心掰開夾子,又從懷裡掏出金瘡藥給敷上,撕了塊衣襟布包紮好。
“去吧,以後機靈些,彆再往夾子跟前湊了。”柳老栓揮揮手。
黃皮子卻不走,朝他作了個揖,一瘸一拐消失在林子裡。
這事柳老栓冇放心上,回家跟老婆孩子說了,也隻當樁奇事。誰知過了七天,也就是大年三十晚上,柳家來了位不速之客。
來的是個穿黃袍子的中年漢子,自稱姓黃,行十三,叫黃十三郎,說是來謝柳老栓的救命之恩。這黃十三郎生得精瘦,眼睛滴溜溜轉,說話時總帶著三分笑,看著是個機靈人。
柳老栓客氣讓座,黃十三郎卻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救命之恩不敢忘,這點小禮不成敬意。”
布包裡是十塊銀元,這在當時夠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穀。柳老栓死活不收,黃十三郎便說:“那這樣,我在鎮上做點小買賣,缺個賬房先生,看老哥也是個識字明理的,不如讓你家大郎來幫我?”
柳家兒子柳承宗那年剛滿十六,在私塾唸了幾年書,正愁冇個正經營生。柳老栓推辭不過,隻好應下。
說來也怪,自打柳承宗跟著黃十三郎學做生意,柳家的日子眼見著好起來。黃十三郎在鎮上開了家山貨行,專收人蔘、貂皮、鹿茸這些關東寶貝,運到關裡賣。柳承宗跟著跑了兩年,不但學會了看貨議價,連關裡那些大商號的做派也學了個七七八八。
這期間黃十三郎常來柳家,每次都不空手,有時是幾尺洋布,有時是關裡的點心。最奇的是,每逢柳家遇到難處,黃十三郎總能未卜先知似的趕來幫忙。
有一年春天,柳老栓上山打獵摔斷了腿,黃十三郎不知從哪得了訊息,連夜送來一貼膏藥,說是祖傳秘方。柳老栓貼了三天就能下地,半月後竟恢複如初。
又有一年,柳樹溝鬨狼災,溝裡丟了十幾隻羊。黃十三郎來柳家做客,臨走時在柳家院牆四角各埋了個小瓷瓶。說也奇怪,自那以後,柳家的牲口再冇丟過,連院裡的雞都不曾被黃鼠狼叼走過一隻。
柳承宗十八歲那年,黃十三郎突然說要出遠門,將山貨行的生意全交給了柳承宗打理。
“世道要亂了,我得去南邊避避。”黃十三郎說這話時,眼神有些飄忽,“承宗啊,我把這些年攢下的本錢都藏在了你家的地窖裡,等我回來再取。”
柳承宗急了:“黃叔,這可使不得,萬一……”
黃十三郎擺擺手:“我信得過你。隻是有幾句話要囑咐:第一,地窖裡的東西,非到萬不得已不可動;第二,錢財是流水,情義纔是根本;第三,若我三年不歸,你便自行處置那些東西。”
說罷,黃十三郎從懷裡掏出個黃銅菸袋鍋子,塞到柳承宗手裡:“這個留給你做個念想。”
當天夜裡,黃十三郎就不見了蹤影,像一陣風似的。
起初兩年,柳承宗謹記黃十三郎的話,兢兢業業打理生意,山貨行越做越大,還在縣城開了分號。柳家蓋起了青磚大瓦房,成了柳樹溝的頭一份。
第三年頭上,關東軍進了東北,世道真的亂了。山貨生意一落千丈,柳承宗勉強支撐,到了年底,連夥計的工錢都發不出了。
這年臘月,柳老栓染了風寒,一病不起,請大夫抓藥要錢,家裡米缸也見了底。柳承宗的媳婦勸他:“要不,先動用地窖裡黃叔留的那些?治病救人要緊啊。”
柳承宗想起黃十三郎的囑咐,猶豫再三,終於在一個雪夜打開了地窖。
地窖裡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木箱,打開一看,柳承宗傻了眼——箱子裡根本不是金銀,全是些碎石瓦塊!
隻有最上麵的小木匣裡,放著二十塊銀元,壓著張字條:“承宗吾侄:若見此條,必是遭了難處。這二十銀元是應急之用,切記細水長流。其餘之物,需待我心願了卻,方顯真容。”
柳承宗又氣又愧,氣的是黃十三郎戲弄他,愧的是自己竟動了貪念。他取出那二十銀元,將地窖重新鎖好。
靠著這二十銀元,柳家熬過了冬天。開春後,柳承宗重整旗鼓,帶著夥計上山收貨。說來也巧,他在老林子裡發現了一片野山參,品相極好,賣了高價,生意竟又有了起色。
更奇的是,自那以後,柳承宗彷彿開了天眼,進山從不空手,總能找到好貨。溝裡人都說,柳家小子是得了山神爺眷顧。
其實柳承宗心裡明鏡似的——每次進山,總會有隻額頭帶白毛的黃皮子在前頭引路,不是踩出參籽,就是驚起紫貂。他知道,這是黃十三郎在暗中相助。
又過了兩年,黃十三郎還是杳無音信。柳承宗漸漸死了心,將山貨行經營得風生水起,成了縣城裡有名的柳掌櫃。
富貴了,親戚便多了起來。最殷勤的是柳承宗的堂叔柳承義,當年柳家窮時,這堂叔從不上門,如今卻隔三差五來走動,還總帶著他那遊手好閒的兒子柳富貴。
柳承宗念著親戚情分,讓柳富貴在店裡做了個閒差。誰知這小子是個扶不起的阿鬥,整日裡不是賭錢就是喝酒,還常仗著柳承宗的名頭在外頭招搖。
這年中秋,柳承義又來了,酒過三巡,試探著問:“大侄子,聽說當年那個黃皮子……哦不,黃先生,在你家地窖裡留了不少寶貝?”
柳承宗臉色一沉:“叔,那都是冇影的事。”
“哎呀,自家人還瞞著?”柳承義湊近了,“我可聽說了,那黃十三郎根本不是人,是修煉成精的黃大仙!他留下的,能是尋常東西?”
柳承宗把酒杯一放:“叔喝多了,我讓人送您回去。”
柳承義討了個冇趣,悻悻走了。可這事卻在柳承義心裡紮了根,他越想越覺得地窖裡肯定有寶物,隻是柳承宗想獨吞。
轉眼到了年關,柳承宗去關裡收賬,要離家半月。柳承義覺得機會來了,攛掇兒子柳富貴:“你堂哥不在,咱們夜裡去探探地窖。”
柳富貴有些怕:“爹,這要是被髮現了……”
“怕什麼!發現了就說咱是幫著看家。”柳承義眼裡閃著貪婪的光,“要是真找到寶貝,咱們可就發了!”
當夜,父子倆撬開了柳家地窖的門鎖。可進去一看,還是那些裝著碎石瓦塊的木箱。柳承義不死心,把箱子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在角落裡發現個不起眼的小陶罐。
打開陶罐,裡麵是些黃澄澄的豆子。
“啥破玩意兒!”柳富貴大失所望。
柳承義卻盯著那些豆子看了半天,忽然抓起一把塞進懷裡:“走!”
回到家,柳承義把豆子倒在炕上,數了數,整四十九顆。他左看右看,這豆子除了顏色金黃油亮,也冇什麼稀奇。正琢磨著,手一抖,一顆豆子滾到了地上。
“啪”的一聲輕響,豆子竟變成了一塊小金疙瘩!
柳承義又驚又喜,忙又試了一顆,果然又變了金子。他狂笑不止:“發財了!發財了!”
柳富貴也紅了眼:“爹,快都變了,咱們就是全縣首富了!”
父子倆一顆接一顆地試,豆子變成的金子堆了半炕。可變到第四十八顆時,柳承義忽然停住了。
“留一顆,明兒再變。”他多了個心眼。
當夜,柳承義抱著金子睡去,做了個怪夢。夢裡,黃十三郎冷笑著對他說:“貪心不足蛇吞象,偷來的財,燙手啊。”
柳承義驚醒,一身冷汗。再看炕上的金子,在月光下泛著冷森森的光。
第二天,柳承義變了最後一顆豆子,四十九塊金疙瘩,足足二十兩重。他不敢聲張,悄悄去縣城錢莊兌成了銀票。
有了錢,柳承義第一件事就是買地置房,比當年的柳承宗還闊氣。柳富貴更是不得了,穿金戴銀,吃喝嫖賭,很快成了縣城裡有名的紈絝。
柳承宗從關裡回來,聽說堂叔家暴富,心裡疑惑,但也冇多問。倒是柳承義做賊心虛,漸漸疏遠了柳家。
俗話說,來得容易去得快。柳富貴染上了大煙,冇兩年就把家產敗了個精光。柳承義氣急攻心,一病不起,臨死前拉著兒子的手說:“報應……都是報應啊……”
柳富貴葬了父親,窮得連飯都吃不上,隻好硬著頭皮去找柳承宗。
柳承宗念在親戚一場,收留了他,讓他在店裡打雜。可柳富貴惡習難改,竟偷了店裡的貨款去賭,輸光了不敢回來,連夜跑了。
這事把柳承宗氣得夠嗆,卻也無可奈何。倒是他媳婦勸他:“人各有命,強求不得。倒是咱家這些年順風順水,多虧了黃叔庇佑,該去給他立個長生牌位。”
柳承宗深以為然,請人用上等木料做了牌位,供在家祠裡,早晚一炷香。
這年冬至,柳承宗去家祠上香,忽然看見牌位前站著個人,正是黃十三郎!
“黃叔!”柳承宗又驚又喜,“您回來了?”
黃十三郎轉過身,笑容依舊:“回來看看。這些年,你做得不錯。”
柳承宗要拉黃十三郎去前廳,黃十三郎卻擺擺手:“不必了,我說幾句話就走。”他走到地窖口,“去,把那些箱子都搬出來。”
柳承宗雖不解,還是照做了。十幾個木箱擺在院中,黃十三郎一揮手,箱蓋齊齊翻開——哪裡還是碎石瓦塊,分明是滿箱的金銀珠寶!
“這……”柳承宗目瞪口呆。
黃十三郎笑道:“當年我故意用碎石試探你,你雖動了念頭,卻能守住本心,隻取應急之資,難得。後來你堂叔偷走的豆子,本是點石成金的仙家之物,可惜貪心之人得了,終是留不住。”
柳承宗恍然大悟:“那柳富貴他爹……”
“自作孽,不可活。”黃十三郎歎道,“承宗,我本是長白山中修煉的黃仙,當年遭劫,蒙你父親相救,特來報恩。如今恩情已了,我也該回去了。”
柳承宗急忙跪下:“黃叔大恩,冇齒難忘!”
黃十三郎扶起他,從袖中取出一本泛黃的書冊:“這是我多年經商心得,留給你。記住,錢財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心存善念,自有福報。”
說罷,黃十三郎身形漸淡,化作一隻額頭帶白毛的黃皮子,朝柳承宗點點頭,躥上牆頭,消失在暮色中。
後來,柳承宗謹記黃十三郎的教誨,樂善好施,修橋鋪路,成了方圓百裡公認的善人。柳家的生意也越發興隆,子孫後代皆有所成。
至於柳富貴,有人說在哈爾濱見過他,衣衫襤褸,沿街乞討;也有人說他凍死在了哪個牆角。柳承宗派人去找過幾次,終究冇尋著,隻能歎一聲:“都是命啊。”
柳樹溝的老人們至今還在傳這個故事,說是黃大仙報恩,考驗人心。那些貪心的,得了橫財也守不住;隻有厚道本分的,才能得真正的福報。
而柳家老宅的地窖,至今還保留著,裡頭空蕩蕩的,卻總有人傳說,在月圓之夜,能聽見裡麵傳來打算盤的聲音,劈裡啪啦,像是在算一筆算不清的人情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