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秋,膠東濰縣宋家村出了件怪事。
新任鄉長宋國英到任不足百天,整條濰水河竟泛起赤紅,接連三日不散。村裡老輩人竊竊私語,說這是血光之兆,要出大事。
宋國英原是濟南府一個破落教書先生,靠著姐夫在省裡當差,謀了這濰水鄉鄉長的肥缺。此人麪皮白淨,說話文縐縐的,初來時還給村裡學堂捐了二十塊大洋,誰曾想竟是隻披著人皮的惡鬼。
他到任第三天,便召集各村保長開會。八仙桌上擺著四碟八碗,酒過三巡,宋國英撂下筷子,慢條斯理道:“兄弟初來乍到,往後全仰仗各位。隻是上頭催糧催得緊,今年每畝加征三鬥,十日內收齊。”
滿座嘩然。老保長陳三爺顫巍巍站起來:“鄉長,去年大旱,收成本就不濟,再加三鬥,是要百姓的命啊!”
宋國英笑容不改,從懷裡掏出一方白手帕擦了擦嘴:“三爺言重了。這樣吧,各村按戶出壯丁,替鄉公所修三個月路,糧嘛…可減一鬥。”
這便是他慣用的手段——明裡減一鬥,暗裡抽丁三月,誤了農時,來年收成更差。可誰敢不應?他手底下有二十幾條槍的保安隊,隊長馬三彪是當地有名的惡棍,據說早年當過土匪,殺人不眨眼。
第一樁命案出在深秋。
佃農趙老四家僅有八畝薄田,加征後顆粒不剩。他老婆剛生完孩子,虛弱得下不來炕,家裡揭不開鍋。趙老四拎著半袋紅薯去找宋國英求情,在鄉公所門口跪了半日。
宋國英午睡起來,披著狐皮大氅出來,皺著眉頭:“趙老四,你這是給誰哭喪呢?”
“鄉長開恩,小的實在交不出了,娃他娘快餓死了…”
宋國英嗤笑一聲,對身旁的馬三彪說:“三彪啊,這刁民抗糧不交,還咒自家婆娘,該當何罪?”
馬三彪會意,一腳踹在趙老四心窩。那趙老四本就虛弱,這一腳下去,當場吐了血,被抬回家冇撐過夜就嚥了氣。他老婆當夜抱著嬰兒跳了濰水河,屍首三天後纔在下遊葦叢中找到。
村裡人敢怒不敢言。陳三爺帶著幾個老人湊錢買了口薄棺,悄悄把趙家三口埋在後山。那夜月黑風高,陳三爺燒紙時對著荒墳發誓:“趙家兄弟,弟妹,你們在天有靈看著,惡人自有天收!”
說來也怪,自那以後,鄉公所夜裡總不安生。
先是守夜的保安隊員說聽見女人哭,聲音細細的,從濰水河邊一路飄到鄉公所牆外。接著廚房的糧食半夜無緣無故撒了一地,米缸上留著小腳印,看著像嬰孩的。
馬三彪不信邪,拎著槍在鄉公所守了三夜。第三夜子時,他正打瞌睡,忽聽院子裡“撲通”一聲,像是有人落水。可院裡哪來的水?他提燈出去一看,院子正中竟憑空積了一窪水,水上飄著個褪了色的紅肚兜。
馬三彪汗毛倒豎,連開三槍。槍聲驚醒了宋國英,他披衣出來,見狀大罵:“廢物!定是有人裝神弄鬼!”
話雖如此,宋國英心裡也發毛,第二天便派人去五十裡外的青雲觀請道士。
青雲觀來了個姓於的老道,瘦骨嶙峋,揹著一柄桃木劍。他在鄉公所轉了一圈,眉頭越皺越緊,最後對宋國英拱手:“宋鄉長,此處怨氣沖天,恐怕…不止一條人命。”
宋國英臉色一變,強笑道:“道長說笑了,我這鄉公所清清白白。”
於老道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說,隻做了場法事,貼了幾道符。臨行前,他私下對廚房燒火的王婆子說:“冤有頭債有主,符紙鎮得住一時,鎮不住一世。婆婆若有餘力,初一十五給那枉死的燒些紙錢,積點陰德。”
王婆子是明白人,知道指的是趙家三口。從此每逢初一十五,她總悄悄在鄉公所後牆根燒點紙錢,嘴裡唸叨:“冤魂莫留連,該去哪去哪…”
可宋國英的惡行並未收斂。
臘月裡,他看中了村西頭李石匠家祖傳的三畝水澆地,想強占來建彆院。李石匠性子倔,拎著鐵錘守在田頭:“這是祖產,餓死也不賣!”
宋國英也不硬來,隻淡淡說了句:“聽說李石匠手藝好,鄉公所要修座功德碑,就勞煩你了。限期十日,誤了工期,按抗命論處。”
那功德碑高丈二,寬五尺,十日莫說雕刻,就是開石坯都不夠。李石匠冇日冇夜乾了八天,眼熬紅了,手磨爛了,第九天夜裡,他一錘打偏,半邊身子被倒下的石坯壓住。等人發現時,身子都僵了。
李石匠的老孃哭瞎了眼,不出半月也跟著去了。宋家村又添兩座新墳。
這回鄉公所的怪事更甚。夜裡常有鑿石聲,一聲一聲,從二更響到五更。保安隊搜遍全所,不見人影。宋國英的書房裡,桌上總出現石屑,排列成“冤”字。
宋國英終於怕了,又請於老道。老道這次不肯來,隻托人捎來一句話:“惡貫滿盈,城隍勾簿。”
宋國英氣得砸了茶杯,大罵:“裝神弄鬼!我宋國英不怕!”
話雖如此,他夜裡開始做噩夢。總夢見自己站在一處陰森大堂,堂上坐著個黑麪虯髯的官,翻著一本厚厚的簿子。兩旁站著青麵小鬼,鐵鏈嘩啦作響。
他問這是何處,黑麪官抬頭,聲如洪鐘:“濰水鄉冤魂告狀,本縣城隍受理。宋國英,你陽壽將儘,還不認罪?”
宋國英驚醒,渾身冷汗。自此他越發疑神疑鬼,身邊不離四個帶槍的保安隊員,夜裡要人守住房門。
轉眼到了清明。這日天色陰沉,濰水河又泛起淡淡的紅。村裡人都說,這是枉死的人哭出的血淚。
宋國英強打精神,要去各保巡查。其實是想去各村搜刮清明祭品。陳三爺苦勸:“鄉長,今日陰氣重,不宜出行。”
宋國英哪裡肯聽,帶著馬三彪和六個隊員,騎馬出了鄉公所。
第一站是河西村。村裡正在祭祖,香菸繚繞。宋國英直奔祠堂,見供桌上擺著整豬整羊,眼睛一亮:“今年收成不好,這些祭品充公,給保安隊改善夥食。”
村民敢怒不敢言。一個後生忍不住嘟囔:“給死人的東西也搶,不怕遭報應?”
宋國英聽見,冷笑一聲:“報應?我宋國英不信這個!”說罷竟一腳踢翻供桌,三牲祭品滾落一地。
這一踢,出了大事。
祠堂裡的長明燈忽地滅了,陰風穿堂而過,吹得紙錢漫天飛舞。供桌後祖宗牌位“嘩啦啦”倒了一片。馬三彪臉色發白,低聲道:“鄉長,咱…咱回吧?”
宋國英心裡也打鼓,嘴上卻硬:“走,去下一村!”
一行人匆匆離開河西村,行至半路,經過一片亂葬崗。此處荒草叢生,孤墳累累,是窮苦人埋骨之地。天色越發陰沉,竟飄起濛濛細雨。
忽然,馬三彪的馬驚了,前蹄揚起,將他掀翻在地。眾人慌忙去扶,卻聽馬三彪指著前方,聲音發顫:“那…那是誰?”
亂葬崗路口,不知何時站著三個人。一個漢子衣衫襤褸,嘴角帶血;一個婦人濕發貼麵,懷抱嬰兒。三人渾身滴水,麵色青白,正是趙老四一家!
“還我命來…”趙老四的聲音空洞悠長。
六個保安隊員嚇得魂飛魄散,有兩個當場尿了褲子。宋國英強作鎮定,掏出手槍連開三槍。子彈穿過三人身體,打在後頭墓碑上,濺起火星。
鬼魂非但冇散,反而飄近幾步。那嬰兒“哇”地哭起來,聲音刺耳。
“快走!”宋國英調轉馬頭,瘋狂鞭打馬匹。一行人丟盔棄甲,狼狽逃竄。
跑出二裡地,來到一處石橋。這橋年久失修,欄杆殘缺。宋國英的馬剛踏上橋麵,橋那頭又現出人影——李石匠和他老孃。李石匠半邊身子血肉模糊,老孃雙眼黑洞洞流著血。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宋國英進退兩難,竟從馬上跌下,滾到橋邊。他掙紮著爬起,忽見橋下水中又浮出許多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他這幾個月間接害死、逼死的百姓。
“宋國英,還命來!”
“宋國英,納命來!”
四麵八方都是鬼哭,陰風怒號,細雨變作血水。宋國英精神崩潰,抱頭尖叫:“彆過來!都彆過來!”
馬三彪和保安隊員早已逃得無影無蹤。橋麵上隻剩宋國英一人。
他癱在地上,褲襠濕透,忽見血水中升起一本泛黃的簿子,自行翻頁。每翻一頁,便顯出一個名字,名字後註明死因:趙老四,毆斃;趙妻,逼溺;趙嬰,餓殍;李石匠,壓斃;李母,悲亡…
最後,簿子停在空白一頁,浮起硃紅大字:“宋國英,惡貫滿盈,今日勾銷。”
一支無形的筆在空中揮動,宋國英三個字被一筆勾去。
“不——!”宋國英慘叫一聲,七竅流血,倒地氣絕。
次日清晨,陳三爺帶人找到石橋時,隻見宋國英的屍體以詭異姿勢跪在橋上,麵朝濰水河,雙眼圓睜,滿是恐懼。奇怪的是,屍體周圍寸草不生,卻開出一圈白花,花瓣上隱約有血絲。
訊息傳開,四鄉八村拍手稱快。都說這是城隍爺顯靈,勾了惡人的簿。
省裡派人來查,見宋國英身上無傷,隻說是突發惡疾。馬三彪和那些保安隊員,不出三月,不是暴病就是橫死,冇一個善終。
後來鄉公所改建學堂,工匠挖地基時,挖出一窩白蛇。那蛇通體雪白,眼珠赤紅,也不傷人,徑直遊向濰水河,消失在水波中。老輩人說,那是城隍爺座下的靈蛇,專司監察人間善惡。
從此濰水鄉太平多年。每逢清明中元,百姓祭祖時,總不忘在河邊燒些紙錢,唸叨一句:“城隍爺明鑒,善惡終有報。”
而那本勾魂簿的傳說,一直在膠東流傳。老人教訓兒孫時常說:“舉頭三尺有神明,莫學宋國英。壞事做儘,城隍簿上勾了名,大羅金仙也救不得。”
夜深人靜時,濰水河靜靜流淌。偶爾有晚歸的漁人說,曾在霧中見一座陰森大堂浮於水麵,堂上黑麪虯髯的官正在翻閱厚厚的簿子,鐵鏈聲嘩啦作響,伴著一聲輕歎:
“陽間造孽,陰司記簿。早知今日,何必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