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華北平原上有個李家屯,屯子不大,百十來戶人家。村東頭住著個叫李老三的漢子,四十出頭,是個老實巴交的木匠。這人手藝不錯,就是性子悶,不愛與人交際,平日裡除了做活計,就愛在自家小院裡侍弄幾畦菜地。
這年秋天,村裡出了件怪事。
先是王寡婦家的雞,一夜之間少了三隻,地上連根雞毛都冇留下。接著是趙鐵匠家晾在院裡的臘肉,第二天早上發現少了半扇。村裡人議論紛紛,都說怕是招了賊。可奇怪的是,誰家都冇聽見動靜,院門院牆也都完好。
李老三冇把這些事放心上,直到那天他從鄰村做完活計回家。
那天天擦黑,李老三揹著工具袋沿著田埂往家走。深秋的田野空蕩蕩的,玉米稈子東倒西歪地立著,風一吹,嘩啦啦響。走到村口老槐樹那兒,李老三瞧見樹下蹲著個黑影。
走近了看,是個穿灰布褂子的老頭,乾瘦乾瘦的,正抱著個旱菸袋吧嗒吧嗒抽著。煙鍋子裡的火星在暮色裡一明一滅。
“大爺,天黑了咋還不回家?”李老三好心問道。
老頭抬起頭,李老三藉著最後的天光看清了他的臉——尖下巴,小眼睛,兩撇鬍子稀稀疏疏的。最奇的是他那雙眼睛,黑得發亮,看人的時候滴溜溜轉。
“後生,我腿腳不利索,走不動了。”老頭聲音沙啞,“你家要是方便,容我住一宿?”
李老三本不是熱心人,可看著老頭可憐,又想著家裡就自己一個,多個人也熱鬨,便答應了:“成,我家就在前頭,跟我走吧。”
到了家,李老三給老頭下了碗麪條,又收拾了西廂房讓他住下。老頭也不客氣,吃完倒頭就睡,呼嚕打得震天響。
半夜裡,李老三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他披衣起身,透過門縫往外瞧,這一瞧可把他驚著了。
月光下,那老頭正在院裡轉圈,一邊轉一邊從懷裡往外掏東西——一隻燒雞、半瓶白酒、幾樣果子點心。更奇的是,這些東西看著眼熟:那燒雞分明是前些天村長家辦酒席時灶上少的那隻;酒瓶子上的紅紙標簽,正是村頭小賣部老王頭家的招牌“老白乾”。
李老三心裡一咯噔:這老頭莫不是前些日子偷雞摸狗的賊?
他正要出聲,卻見那老頭突然身子一矮,灰布褂子落在地上,從裡頭鑽出個黃澄澄的東西來——竟是隻半人來高的黃鼠狼!那黃鼠狼人立而起,對著月亮拜了三拜,然後抓起燒雞大快朵頤。
李老三嚇得腿都軟了,大氣不敢出,悄悄退回床上,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老頭跟冇事人似的,吃完早飯對李老三說:“後生,你是個好人。我老黃不白吃白住,今晚帶你去個好地方。”
李老三心裡害怕,可又好奇,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天黑後,老頭帶著李老三出了門。說來也怪,平日裡走慣的路,今晚卻變得陌生起來。月光下的小徑彎彎曲曲,兩旁不是熟悉的莊稼地,而是一片片從未見過的林子。走了約莫一炷香功夫,前方突然燈火通明。
那是一座大宅院,朱門高牆,門口兩盞大紅燈籠照得四下通亮。門楣上掛著匾額,上書“黃府”兩個鎏金大字。
老頭拍拍李老三的肩:“到了,這就是我家。今晚有宴,你算趕上了。”
進了門,李老三眼睛都直了。院裡張燈結綵,人來人往,個個衣著光鮮。正堂裡擺著十幾桌酒席,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應有儘有。老頭——現在該叫黃老爺子——被眾人簇擁著上了主座,李老三也被安排在下首。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黃老爺子拍拍手,一隊舞女翩然而入。這些女子個個貌美如花,身段婀娜,隨著絲竹之聲翩翩起舞。李老三看得眼花繚亂,不知不覺喝了許多酒。
正迷糊間,一個綠衣女子坐到他身邊,為他斟酒夾菜。這女子生得尤其標緻,眼波流轉間似有千言萬語。李老三雖是老實人,這會兒酒勁上來,也不禁心猿意馬。
“公子可是第一次來?”女子聲音軟糯。
李老三紅著臉點頭。女子掩口輕笑,湊近低語:“那今晚可要好好玩玩。”
就在這時,鄰桌一個穿藍衫的胖子搖搖晃晃站起來,指著李老三說:“黃老,這生麵孔是誰?怎麼坐得離綠珠姑娘這麼近?”
黃老爺子哈哈一笑:“這是我新認的兄弟,李老三。老三,這是胡四爺,咱這片的地頭蛇。”
李老三連忙起身敬酒。胡四爺卻不接,眯著眼睛打量他:“黃老的兄弟?那得有點本事才行。這樣,你要是能連喝三壇酒不倒,我就認你這個兄弟!”
堂上一片起鬨聲。李老三本不是海量,可這會兒被眾人盯著,又見那綠珠姑娘正望著自己,一咬牙:“喝就喝!”
三壇酒下肚,李老三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人影晃動。恍惚間,他看見胡四爺的臉變了形,尖嘴長鬚,竟是個狐狸模樣;再看其他人,有的像刺蝟,有的像蛇,有的像老鼠。隻有黃老爺子還是人形,正捋著鬍子笑。
“好!是條漢子!”胡四爺拍案叫好,“黃老,你這兄弟我認了!以後在這片地界,有什麼事報我胡四的名號!”
酒宴繼續,李老三被灌得七葷八素。綠珠扶他到偏房休息,寬衣解帶,極儘溫柔。李老三醉眼朦朧,隻覺這是天上人間,什麼木匠活兒、莊稼地,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此後數月,李老三幾乎夜夜赴宴。黃府裡日日笙歌,夜夜歡宴。他在那兒結識了各路“人物”:有掌管一方水域的“白龍王”,是個白麪書生模樣,實則乃是修行百年的白蛇;有專司人間財運的“灰五爺”,是個矮胖商人打扮,實則是隻灰毛老鼠成精;還有能治病救人的“柳三娘”,美貌婦人模樣,實則是株老柳樹得了道行。
這些“人物”各顯神通,讓李老三大開眼界。白龍王能呼風喚雨,有一回李老三隨口說地裡的莊稼旱了,第二天就下了場透雨;灰五爺手指一點,石頭變元寶,李老三得了不少錢財;柳三娘更神,李老三母親的老寒腿,她給貼了張柳葉符,三天就好了。
李老三在黃府的地位也水漲船高。他不再是那個悶頭乾活的木匠,而是黃老爺子的“人間兄弟”,眾仙家都要給幾分麵子。他學會了飲酒作樂,學會了調笑嬉鬨,甚至學會了耍錢賭博——在灰五爺的賭局上,他贏過金山銀山,也輸過傾家蕩產,反正都是幻術變的,誰也不當真。
隻有一件事讓李老三心裡不踏實:他在黃府越風光,在人間就越萎靡。白日裡回家,總覺得家裡又小又破,看什麼都礙眼;做活計也冇精神,常出錯;村裡人見他日漸消瘦、眼神飄忽,都傳言他中了邪。
這期間,村裡又出了幾樁怪事。
先是村西頭的張鐵蛋,一夜之間瘋了,整天嚷嚷自己娶了仙女,要上天當神仙。接著是李寡婦的小兒子,莫名高燒不退,嘴裡說胡話,說什麼“黃爺爺要收我當童子”。請了大夫看不好,最後是個過路的遊方道士給治好了,說是“衝撞了黃仙”。
村裡老人聚在一起商量,都說這是招惹了“黃大仙”——也就是成了精的黃鼠狼。這玩意兒最是邪性,能迷人魂魄,攝人心智。可誰也冇證據,隻能乾著急。
李老三聽說了這些事,心裡明鏡似的,知道八成和黃老爺子他們有關。可他現在沉迷幻境,哪管得了這些?甚至有一回,胡四爺當著他的麵說:“你們村那個張鐵蛋,不識抬舉!我好心度他,他倒罵我是妖孽!活該瘋癲!”
李老三聽了,不但不驚,反而附和:“四爺說的是,凡夫俗子,不懂仙緣。”
轉眼到了臘月。一天夜裡,黃府張羅過年,格外熱鬨。酒酣耳熱之際,黃老爺子拉著李老三的手說:“老三啊,咱們相識半年,我看你是個可造之材。這麼著,我收你做個徒弟,傳你些真本事,如何?”
李老三大喜過望,連忙磕頭拜師。
黃老爺子捋須微笑:“不過修仙一道,講究斬斷塵緣。你得先把人間的牽掛去了。”
“怎麼個去法?”李老三問。
“簡單。”黃老爺子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你在人間不是還有老孃嗎?明日你回去,給她飯食裡下點這個。”說著遞過一個小紙包,“放心,不是毒藥,隻是讓她昏睡幾日。等她醒了,你就說她得了瘋病,送她去鎮上瘋人院。這樣一來,你就無牽無掛了。”
李老三接過紙包,手有些抖。他雖然沉迷幻境,可對老孃還是有孝心的。正猶豫間,綠珠貼上來,軟語溫存:“三哥,成了仙,咱們就能長相廝守了。人間幾十年光陰,哪有仙家長生逍遙?”
這一夜,李老三輾轉難眠。他想起小時候孃親揹著他走十幾裡路去看病;想起爹死得早,娘一個人把他拉扯大;想起自己學木匠時,娘省吃儉用給他買工具……
天快亮時,李老三迷迷糊糊睡著了。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真成了仙,騰雲駕霧,好不威風。可一低頭,看見孃親在人間沿街乞討,滿頭白髮,嘴裡喊著“老三,老三你在哪兒”。他想下去,卻被黃老爺子攔住:“既已成仙,莫管凡塵。”
李老三驚醒了,一身冷汗。再看手裡那個紙包,隻覺得燙手。
他決定回人間一趟,看看老孃。
這一看,李老三的心涼了半截。半年不見,老孃老了一大截,頭髮全白了,眼睛也渾濁了。見他回來,老人顫巍巍地拉住他的手:“老三啊,你這半年去哪兒了?娘聽說你跟些不乾淨的東西混在一起,擔心得整宿整宿睡不著……”
原來,村裡早就傳開了,說李老三被黃皮子迷了魂。有幾個膽大的後生曾偷偷跟著他,眼見他進了村東頭那片亂葬崗就消失了。老人們都說,那是黃皮子布的迷魂陣,專誘心誌不堅的人。
李老三看著老孃擔憂的臉,再看看自家破敗的屋子、積灰的工具,突然覺得這半年的“神仙日子”如此虛幻。黃府的山珍海味,此刻想來竟不如孃親做的一碗疙瘩湯實在;那些仙家朋友的奉承,也不如村裡老哥們一句實在的問候。
“娘,我錯了。”李老三跪下了,淚流滿麵。
他把這半年的經曆一五一十說了。老孃聽完,長歎一聲:“兒啊,你這是遇上‘討封’的黃仙了。”
“討封?”李老三不解。
“咱們這兒老輩人傳說,黃鼠狼修行到一定火候,就要找人‘討封’。”老孃緩緩道,“它會幻化人形,問人‘你看我像人不像’。人若說‘像’,它就能得道成人;人若說‘不像’,它百年修行就廢了。你這遇上的,是道行更深的,不直接問,而是先施恩惠,再誘人墮落,最後攝人魂魄助它修行。”
李老三聽得毛骨悚然。
“那現在咋辦?”
老孃從箱底摸出個紅布包,層層打開,裡麵是個桃木刻的小劍,已經烏黑髮亮。“這是你太爺爺留下的,他年輕時當過道士。你帶著這個,今晚他們再來找你,你就亮出來。記住,心要正,不能怕。”
當晚,李老三把桃木劍揣在懷裡,坐在堂屋等著。
子時剛過,門外傳來黃老爺子的聲音:“老三,開門啊,宴會要開始了。”
李老三深吸一口氣,打開門。門外站著的卻不是黃老爺子一人,而是一大群——胡四爺、白龍王、灰五爺、柳三娘,還有綠珠,都來了。他們依舊是人形,可李老三現在能看清他們身後的影子:黃鼠狼、狐狸、白蛇、老鼠、柳樹……
“老三,走吧,今晚有蟠桃宴,王母娘娘都賞臉來了!”黃老爺子笑嗬嗬地說。
李老三站著不動:“我不去了。”
“什麼?”眾“仙”臉色一變。
“這半年來,多謝各位款待。”李老三一字一句道,“可我想明白了,我是人,該過人的日子。諸位是仙是妖,與我無關,從今往後,咱們兩不相乾。”
黃老爺子的臉沉下來:“老三,你說這話,可對得起咱們的情分?”
“情分?”李老三苦笑,“你們迷我魂、攝我心,這也叫情分?村裡張鐵蛋瘋了,李寡婦兒子病了,是不是你們做的?”
眾“仙”麵麵相覷。胡四爺跳出來:“好你個李老三,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不過是咱們找的替身傀儡!今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說著,眾“仙”現出原形,一時間妖風大作,院子裡飛沙走石。黃鼠狼、狐狸、白蛇、老鼠、柳樹精,個個張牙舞爪,就要撲上來。
李老三心一橫,掏出桃木劍舉在胸前:“來啊!我有太爺爺傳下的法器,不怕你們!”
桃木劍發出淡淡的金光。眾妖物見了,果然忌憚,不敢上前。
黃老爺子——現在該叫黃皮子老妖——尖聲道:“李老三,我最後問你一次,跟不跟我們走?跟了,榮華富貴,長生不老;不跟,今日就叫你魂飛魄散!”
李老三握緊桃木劍,想起孃親的話“心要正,不能怕”,朗聲道:“我是人,堂堂正正的人!你們這些妖孽,迷惑人心,禍害鄉裡,早晚遭天譴!”
話音未落,桃木劍金光大盛。眾妖物慘叫一聲,化作青煙四散。隻有黃皮子老妖道行最深,勉強撐住,恨恨道:“好!好!李老三,咱們的梁子結下了!你等著,隻要你還在這片地上,我必報複!”
說罷,它也化作一道黃煙消失了。
風停了,院子裡靜下來。李老三腿一軟,癱坐在地。
自此之後,李老三徹底醒悟。他重新拾起木匠活兒,用心侍奉老孃,人也慢慢恢複了精神。村裡那些怪事也冇再發生,張鐵蛋的瘋病漸漸好了,李寡婦的兒子也康複了。
隻是每到夜深人靜時,李老三偶爾會聽見窗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扒牆。他也不怕,對著窗外喊一聲:“孽障,還敢來?”聲音就消失了。
後來,李老三娶了鄰村一個樸實能乾的姑娘,生了兩個兒子。他把這段經曆講給孩子們聽,告誡他們:做人要腳踏實地,彆貪圖不勞而獲的富貴;世上有精怪,但隻要你心正膽壯,它們就奈何不了你。
村裡老人們都說,李老三是僥倖撿回條命。黃皮子最記仇,那老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果然,李老三六十歲那年,得了一場怪病,高燒不退,嘴裡胡話連連。家裡人請醫問藥都不見效,眼看著他就要不行了。
就在這時,村裡來了個遊方的老和尚。聽說這事後,主動上門,在李老三床前唸了三日經。第三日夜裡,李家人都聽見院子裡有淒厲的慘叫,像是黃鼠狼的叫聲。第二天,李老三的病就好了。
老和尚臨走時說:“那黃皮子老妖等了幾十年,就等李施主陽氣衰弱時來索命。如今它已被老衲所傷,百年內不敢再來了。”
李老三活到七十八歲,無疾而終。下葬那天,有人看見墳地周圍有一圈黃鼠狼的腳印,圍著他墳頭轉了三圈,然後消失了。
村裡人都說,這是那黃皮子老妖來送行了——幾十年恩怨,終究是了了。
從此,李家屯多了條規矩:天黑後遇見陌生人搭訕,尤其是乾瘦老頭模樣的,千萬彆搭理。誰知道那皮下,藏的是人是妖呢?
而這故事也一代代傳下來,老人們總用它告誡晚輩:做人呐,還是本分些好。那些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多半是陷阱;那些甜言蜜語的“仙緣”,背後可能是要命的算計。守住本心,踏實過日子,妖魔鬼怪自然近不了身。
這道理簡單,可古往今來,能真正明白的,又有幾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