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集第二季之東北仙家 第788章 胡仙緣·說書人

民國年間，關東遼陽地界有個小鎮叫三道河子，鎮子東頭有座破敗的老宅，住著個說書人叫梁有才。這人三十出頭，長得倒是眉清目秀，嘴巴也利索，可惜心思不正，好吃懶做。平日靠在小茶館說幾段《三俠五義》《隋唐演義》混口飯吃，賺了錢不是賭就是喝，冇個正形。

這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剛過，天寒地凍。梁有纔在茶館說了半天書，隻得了十幾個銅板，連壺燒酒都買不起。正垂頭喪氣往家走，路過鎮西頭的胡仙廟時，突然聽見裡麵有人說話。

他湊近破窗往裡一瞧，見廟裡供桌上不知何時坐著個穿月白襖子的年輕女子，旁邊站著個老婆婆。那女子生得真叫個俊，柳葉眉，杏仁眼，皮膚白得像剛下的雪，舉手投足帶著說不出的韻味。

梁有纔看得眼都直了，就聽那老婆婆說：“翠仙姑娘，您這趟下山是為何事？”

女子輕聲道：“修行三百年，該入世曆一番情劫。婆婆可有合適人家引薦？”

老婆婆笑道：“緣分這事強求不得，但老身今日倒見著一個……”

話冇說完，梁有才腳下一滑，“撲通”摔在廟門檻上。

廟裡兩人轉過頭來。梁有才臊得滿臉通紅，正要爬起來跑，那老婆婆卻招手叫他：“後生，進來烤烤火吧。”

梁有才鬼使神差進了廟。老婆婆自稱姓馬，是這胡仙廟的看廟人。那年輕女子說她叫雲翠仙，是長白山修行的人家閨女，來此地投親。

三人說了會話，馬婆婆忽然道：“我看你們兩個倒是般配。翠仙姑娘要找落腳處，梁先生獨居老宅，不如暫時借住幾日？”

梁有才心裡樂開了花，嘴上卻假意推辭。雲翠仙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那就叨擾梁先生了。”

當晚，雲翠仙就住進了梁家老宅的東廂房。說來也怪，自打她來了，梁家破屋竟漸漸變了樣。頭天晚上梁有才還睡在漏風的屋裡，第二天醒來，發現屋頂的破洞補好了，窗戶紙換新了，連他那床發了黴的破被子都變成了乾淨暖和的棉被。

梁有才心裡犯嘀咕，悄悄觀察雲翠仙。這姑娘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卻在短短幾天裡把個破家收拾得窗明幾淨。更奇的是，米缸裡的米總不見少，灶台邊常出現新鮮菜肉。

過了七八天，梁有才實在憋不住了，半夜蹲在東廂房窗外偷看。這一看不得了——屋裡哪有雲翠仙？隻有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臥在炕上，對著一輪明月吐納呼吸，口中含著一顆瑩瑩發光的珠子。

梁有才嚇得腿都軟了，連滾爬回自己屋。第二天天一亮，他戰戰兢兢去敲東廂房門。雲翠仙開門時，還是那副清秀模樣，看不出半點異樣。

“梁先生有事？”她問。

梁有才支支吾吾：“冇、冇什麼……就是想問問，姑娘住得可習慣？”

雲翠仙深深看他一眼：“托先生的福，很好。”

這天下午，鎮上的潑皮王二找上門來。這王二是個賭棍，欠了一屁股債，聽說梁有才家來了個漂亮姑娘，便動了歪心思。

“梁哥，聽說你金屋藏嬌啊？”王二擠眉弄眼，“這麼俊的姑娘，你養得起嗎？不如……兄弟我認識幾個老爺，最喜這樣的……”

梁有才起初不樂意，可王二又說：“聽說醉仙樓的劉老闆願出五十大洋！五十大洋啊梁哥，夠你在賭場玩多少把了？”

梁有才心動了。他想起昨夜看見的白狐，心裡又怕又貪：若是尋常女子也就罷了，這可是個妖精！留在身邊不知是福是禍，不如換些實在錢。

晚上吃飯時，梁有才試探著說：“翠仙啊，你看我這破屋爛瓦的，實在委屈你了。鎮東頭劉老爺家缺個丫鬟，活兒輕快，吃穿不愁，不如……”

雲翠仙放下筷子，靜靜看著他：“梁先生是要趕我走？”

“不是趕，是為你好……”

“為我好？”雲翠仙笑了，笑容裡帶著說不出的淒涼，“梁有才，你可知我是為何而來？”

梁有才一愣。

“三百年前，你曾是個趕考書生，在長白山遇雪崩，救了一隻被困的白狐。”雲翠仙緩緩道，“那白狐就是我。我修行三百年，特來報恩，願與你結為夫妻，助你過上富貴日子。冇想到……”

梁有才聽得目瞪口呆，隨即懊悔不已——早知如此，何必聽信王二的話！

他正要挽回，雲翠仙卻站起身：“罷了，緣分已儘。明日我便走，你好自為之。”

第二天一早，梁有才醒來時，雲翠仙果然不見了。他正悵然若失，王二卻帶著醉仙樓的劉老闆上門要人。

“人呢？”王二瞪眼。

“走、走了……”梁有才心虛道。

劉老闆冷笑：“梁有才，你收了我十塊大洋定金，現在告訴我人走了？”他一揮手，幾個打手衝上來，把梁家砸了個稀巴爛，還逼梁有才簽了欠條：三日之內還二十大洋，否則拿命抵。

梁有才走投無路，忽然想起雲翠仙說過她是長白山的胡仙。他狠下心，收拾包袱就往長白山去。

這一路艱難不必細說。到了長白山腳下，梁有才四處打聽胡仙蹤跡。有個采參的老頭告訴他：“胡仙洞府豈是凡人能尋？不過你若誠心，可去北坡的狐仙崖碰碰運氣。聽說每逢月圓之夜，會有胡仙顯靈。”

梁有纔在北坡等了三天三夜。第三天正是正月十五，月圓如盤。半夜時分，他凍得半死，忽見崖上冒出瑩瑩白光。定睛一看，竟是雲翠仙坐在崖邊，周圍還圍著幾隻狐狸。

“翠仙！翠仙！”梁有才連滾帶爬過去，“我知錯了！我不該起歪心，你原諒我這次吧！”

雲翠仙看著他，眼神冷淡：“梁有才，你並非真心悔過，隻是走投無路罷了。”

“我是真心的！”梁有才跪地磕頭，“我願娶你為妻，好好過日子！”

雲翠仙沉默良久，歎道：“也罷，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若能通過三重考驗，我便信你真心。”

第一重考驗，雲翠仙讓梁有纔去山下的鎮子，用正當手段賺夠二十大洋還債，期限一個月。

梁有纔回到鎮上，重操舊業說書。這次他收了歪心，白天說書，晚上幫人寫信抄書，省吃儉用。到了第二十八天，終於攢夠了二十大洋。

第二重考驗，雲翠仙讓他去幫鎮西的瞎眼婆婆修房子，不許收錢，不許張揚。

梁有才老老實實乾了十天活，把婆婆的破屋修得結結實實。婆婆不知他是誰，逢人便說遇到了活神仙。

第三重考驗最難。雲翠仙說：“鎮子南邊有座荒墳，埋著個冤死的女子。她怨氣不散，成了地縛靈。你若能化解她的怨氣，我便信你真有向善之心。”

梁有才硬著頭皮去了南荒墳。半夜裡，果然見到個白衣女子在墳頭哭泣。他嚇得魂飛魄散，但想起雲翠仙，還是壯著膽子上前詢問。

原來這女子叫小蓮，生前被鎮上的趙財主欺淩至死，屍體拋在荒郊。她怨氣難消，無法投胎。

梁有纔想了想，說：“我替你討個公道！”

他回到鎮上，將小蓮的事編成故事，在茶館裡說。起初冇人當真，但他說得活靈活現，漸漸傳開了。最後連縣裡都聽說了，派人來查，果然在荒墳找到屍骨。趙財主被抓，小蓮的屍骨得以安葬。

那晚，梁有才夢見小蓮對他拜了三拜，化作白光消失了。

三重考驗通過，雲翠仙終於現身。這次她不再冷淡，眼中有了暖意：“梁有才，你果然變了。”

二人回到老宅，正式結為夫妻。雲翠仙顯露了些神通，幫人治病解厄，但立下規矩：一不斂財，二不顯擺，三不害人。梁有才也說書為生，內容從打打殺殺變成了勸人向善的故事。

日子本該這樣美滿下去，可惜梁有才骨子裡的劣性未除。

一年後的廟會，梁有纔在賭攤邊看熱鬨，被昔日的賭友拉去玩了幾把。起初他牢記雲翠仙的叮囑，隻看不玩。可看著彆人贏錢，他心癢難耐，心想：我就玩兩把，贏了就走。

這一玩就收不住手。開始贏了幾吊錢，後來越輸越多，把家裡的積蓄都搭進去了。賭友慫恿他：“你媳婦不是有本事嗎？讓她弄點錢還不容易？”

梁有才紅了眼，回家逼雲翠仙用法術變錢。雲翠仙不肯，他便破口大罵：“你個妖精，裝什麼清高！要不是我收留你，你早被獵人剝皮了！”

雲翠仙靜靜看他發瘋，等他罵累了，才輕聲道：“梁有才，你終究還是那個你。”

第二天，梁有才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鎮外的亂墳崗，身邊哪有雲翠仙的影子？他跌跌撞撞回家，發現老宅又變回了從前的破敗模樣，屋裡空無一物，隻有桌上留著一紙休書：

“恩已報，緣已儘。從今往後，橋歸橋，路歸路。你好自為之。”

梁有才悔恨交加，四處尋找雲翠仙，卻再也尋不見了。他欠的賭債越滾越多，最後被債主打斷了腿，淪為乞丐。

多年後，有人在大雪天看見梁有才凍死在胡仙廟門口。死時懷裡揣著一塊白狐皮，也不知從哪得來的。

而雲翠仙的故事卻在三道河子流傳開來。有人說她回了長白山繼續修行；有人說她去了彆處，又幫助其他有緣人；還有人說曾在月圓之夜，看見一隻白狐在胡仙廟頂拜月，眼中似有淚光。

鎮上老人常拿這個故事教訓後生：“人啊，得知道好歹。仙緣難得，人心易變。得了造化不知珍惜，到頭來一場空。”

至於那胡仙廟，至今還在三道河子西頭。逢年過節，總有人去上炷香。都說心誠的話，偶爾能聞見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像是有人剛來過。

但誰又知道呢？畢竟這世上，有些緣分來了又去，有些故事真真假假，不過是紅塵裡的一點念想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