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長白山腳下的靠山屯裡,有個教書先生叫楊萬石,生性懦弱,娶了個媳婦尹氏,卻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潑辣貨。
這尹氏長得膀大腰圓,一雙吊梢眼,罵起人來能震得房梁落灰。自打嫁進楊家,便把楊萬石管得服服帖帖,稍不順心便罰他跪搓衣板,寒冬臘月也能讓他隻穿單衣在院裡站半宿。楊萬石有個弟弟萬鐘,才十六歲,整日被嫂子支使得團團轉,稍慢一點便冇飯吃。
最可憐的是楊萬石的老父親楊老漢,六十多歲的人,被兒媳婦趕到後院破柴房住,每日隻給一碗稀粥。尹氏還放出話來:“老不死的,吃閒飯的,哪天惹我不高興了,直接扔山溝裡喂狼!”
屯子裡的人背地裡都罵尹氏是“母夜叉”,可當麵誰也不敢惹——這婦人不僅凶悍,還有些邪門本事。據說她孃家供奉著“黃仙”(黃鼠狼),會些巫蠱之術,曾有個鄰居與她爭執,不出三日全家上吐下瀉,請了薩滿來看,說是“中了咒”。
這年臘月,大雪封山,楊家來了個投宿的年輕客商,自稱馬介甫,說是往北邊販皮貨,遇著風雪求宿一晚。這馬介甫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青布長衫,說話溫文爾雅,還帶著兩匹馱著貨的騾子。
尹氏本想趕人,但看見馬介甫從行囊裡取出兩匹上好的江南綢緞作謝禮,眼珠一轉,便假意熱情地留下他,卻隻給了一碗稀粥、半塊玉米餅子。馬介甫也不計較,笑眯眯地吃了。
夜裡,馬介甫被安排在西廂房,與楊萬鐘同住。睡到半夜,忽然聽見正房傳來哭喊聲。馬介甫披衣起身,從門縫往外瞧,隻見院子裡,尹氏正揪著楊萬石的耳朵,另一隻手拿著燒火棍,邊打邊罵:“讓你偷偷給老東西送餅子!讓你膽肥了!”
楊萬石跪在雪地裡,隻穿著單衣,凍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反抗,隻低聲哀求。楊萬鐘躲在屋角,滿臉是淚。後院柴房裡,傳來楊老漢虛弱的咳嗽聲。
馬介甫眉頭微皺,卻未作聲,悄悄退回屋內。
第二天一早,馬介甫向楊萬石告辭。楊萬石臉上帶著淤青,神情羞愧。馬介甫忽然低聲說:“楊先生,家中若有難處,或許我可相助。”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寸許長的桃木小劍,“將此物佩在身上,危急時可護你周全。”
楊萬石將信將疑地接過,藏入懷中。
馬介甫走後不到三日,尹氏又因瑣事大發雷霆,這次竟抄起菜刀要砍楊老漢。楊萬石情急之下,懷中桃木劍忽然發燙,他不知哪來的勇氣,一把抓住尹氏手腕。說來也怪,那尹氏突然渾身一顫,菜刀“哐當”落地,整個人臉色煞白,連退三步,像是見著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當夜,楊萬石夢見馬介甫飄然而至,笑道:“楊兄,那桃木劍上有我一道法印,專克邪穢。你家中悍婦,實乃被‘黃仙邪氣’侵染,本性雖悍,卻不至如此惡毒。三日後我再來,與你細說。”
果然,三日後馬介甫再次登門,這回他直接對尹氏說:“嫂子,你孃家供奉的黃仙,是不是三年前開始性情大變,要求你們用活雞血祭祀?”
尹氏臉色一變——這事她從未對外人說過。
馬介甫接著說:“那不是正修仙道的黃仙,是隻走了邪路的黃皮子,專吸人的戾氣增長道行。你受它影響,纔會日益暴戾。若長久下去,不僅害人,自己也會精氣枯竭而亡。”
尹氏將信將疑,但回想這三年來自己確實控製不住脾氣,身體也常莫名發冷,心裡便有些動搖。
馬介甫當夜在楊家後院設壇。隻見他取出一麵古銅鏡,對著月光唸唸有詞。不到一炷香時間,牆頭忽然竄來一道黃影,落在院中,化作一隻三尺來長的黃鼠狼,眼冒紅光,口吐人言:“何方道友,壞我好事?”
馬介甫冷笑:“區區邪祟,也敢自稱仙家?”說著,銅鏡一晃,一道白光射出,照在那黃鼠狼身上。隻聽一聲慘叫,黃鼠狼化作黑煙欲逃,馬介甫袖中飛出一道紅繩,將其縛住。
“真人饒命!真人饒命!”那黃皮子連連求饒,“我本是山中修行百年的黃仙,三年前誤食了墳場陰屍菌,才心性大變,實非本意啊!”
馬介甫歎道:“念你百年修行不易,我廢你邪功,送你回深山重新修煉,你可願意?”
黃皮子連連叩首。馬介甫手捏法訣,從其體內抽出一縷黑氣,收入一個玉瓶中,然後解開紅繩。黃皮子拜了三拜,化作黃光遁入山中。
說來神奇,自那以後,尹氏的脾氣竟好了許多,雖仍有些潑辣,卻不再打罵公爹,對丈夫和小叔子也寬和了不少。楊家日子漸漸有了起色。
但好景不長。半年後,馬介甫雲遊歸來,再到楊家探望時,卻發現楊家又恢複了原樣——尹氏變本加厲地凶悍,楊老漢瘦得皮包骨,楊萬石臉上又添新傷。
一問才知,兩個月前,尹氏回孃家,被她那同樣凶悍的妹妹挑唆:“姐啊,你怎麼能讓個外人鎮住了?咱尹家女人向來是說一不二的!”還送了她一個“更厲害”的護身符——據說是從關裡請來的“五通神”符。
這五通神在南方有些地方被奉為財神,實則是邪神一流,最喜挑撥人間是非,吸食爭端產生的怨氣。尹氏戴上那符後,不僅故態複萌,甚至變本加厲。
馬介甫搖頭歎息:“楊兄,你這妻子是本性難移,又加上邪祟蠱惑。我本不願用強,但如今看來,不得不用些手段了。”
次日,馬介甫邀尹氏到後院,說要給她看個“好東西”。尹氏狐疑地跟去,隻見馬介甫在院中畫了個八卦圖,讓她站在中央。
“你要做啥?”尹氏警惕地問。
馬介甫不答,口中唸咒,忽然跺腳三下。地麵微微震動,八卦圖泛起白光。尹氏想逃,卻動彈不得。
這時,半空中忽然浮現出種種幻象:先是尹氏自己虐待公公、丈夫的場景,接著畫麵一變,出現她年老體衰時,被兒女同樣對待的慘狀;最後是她死後,被陰差鎖拿,在閻王殿前受審,判入刀山地獄的景象。
尹氏看得渾身發抖,冷汗直流。尤其是最後一幕,那陰差赫然長著楊萬石的臉,閻王爺竟是她死去多年的親爹,指著她大罵“不孝不賢”。
幻象持續了一炷香時間才消散。尹氏癱坐在地,半天說不出話。
馬介甫道:“這些雖是我施法顯化的幻象,但若你不知悔改,將來未必不會成真。天道輪迴,報應不爽,嫂子好自為之。”
說完,馬介甫手一招,尹氏懷中的“五通神符”自動飛出,在空中燃起綠色火焰,化為灰燼。灰燼中傳出一聲尖銳的嘶叫,似人非人。
自那日起,尹氏像變了個人,不僅不再打罵家人,還主動把楊老漢接回正房,好吃好喝伺候著。對楊萬石也溫柔體貼起來,屯裡人都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但馬介甫私下對楊萬石說:“我這次用了‘因果幻境’之術,讓她親眼見到未來可能的報應,這才震懾住她。但這終究是外力,若她心中惡念不除,遲早還會複發。楊兄,你也要硬氣些,男子漢大丈夫,該擔當時得擔當。”
楊萬石慚愧點頭。
馬介甫在屯裡又住了半月,這期間,他還幫屯子裡解決了另外幾樁怪事:
東頭老張家媳婦中邪,整日胡言亂語,馬介甫看出是衝撞了“柳仙”(蛇仙),便設壇調解,讓老張家在院角設了個小神龕,定期供奉,那媳婦便好了。
西頭李家的牛忽然暴斃,身上無傷,馬介甫看出是得罪了“灰仙”(老鼠仙),因為李家兒子搗了田埂上的鼠窩。馬介甫讓李家好好安葬牛,又備了糧食撒在田邊賠罪,第二天,李家雞窩裡莫名多了十幾個雞蛋——這是“灰仙”表示和解了。
屯裡人這才知道,馬介甫不是普通客商,而是修行有成的“狐仙”——他自己也坦然承認,本是長白山修煉三百年的靈狐,因曾受楊家先祖恩惠,特來報恩。
事了之後,馬介甫告辭離去。臨行前,他留給楊萬石三張符籙和一句話:“符可保家宅三年平安。但家道長久,終究要靠一家人同心同德。切記,切記。”
楊萬石一家果然平安度過了三年。三年後,符籙效力漸失,尹氏偶爾又有些舊態複萌的苗頭,但每當這時,楊萬石便會想起馬介甫的話,鼓起勇氣與妻子講道理,楊萬鐘和楊老漢也會從旁勸說。說來也怪,尹氏雖還會發脾氣,卻再冇動過手,一家人磕磕絆絆,倒也過得去。
多年後,楊萬石的兒子楊天保長大成人,考取了省城的師範學校,成為靠山屯第一個讀書人。娶親那天,有個青衣書生送來賀禮,打開一看,是兩匹上好的江南綢緞,與當年馬介甫帶的一模一樣。書生傳話說:“馬先生雲遊四海,得知令郎大喜,特備薄禮,祝白頭偕老,家宅和睦。”
楊天保後來成了教師,他將馬介甫的故事講給學生聽,最後總要說:“這故事雖是狐仙誌怪,卻說了一個實在道理——家宅不寧,有時是邪氣侵擾,更多時候是人心不正。求神拜仙不如求己,家和才能萬事興啊。”
靠山屯的老人們至今還常說,深夜裡,偶爾會看見一道白光掠過山梁,那定是馬介甫狐仙又在巡山了。他保佑著這一方水土,也盯著那些不知悔改的惡人。所以屯裡人教育不孝子孫時,總會說:“小心點,馬狐仙可看著呢!”
這故事便在長白山腳下代代流傳,成為一則勸人向善、警醒世人的民間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