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遼河下遊有個金家屯。屯裡教書先生金文彬,生得文質彬彬,娶了鄰村木匠家的女兒木小娥為妻。這木小娥年方十九,生得楊柳細腰,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隻是性子輕浮,愛俏貪玩。
二人成親三載,育有一女,名喚寶兒。金文彬在屯裡私塾教書,閒暇時幫人代寫書信、契約,日子過得清貧卻也安穩。誰料天有不測風雲,那年秋末,金文彬染了風寒,拖了月餘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出殯那天,陰雲密佈。棺材抬至半路,忽然狂風大作,紙錢漫天飛舞。木小娥一身孝服,哭得梨花帶雨,卻趁人不注意,偷偷撩起孝帽一角,偷看送葬隊伍裡幾個年輕後生。
金文彬的老母金婆子拄著柺杖,哭得幾乎昏厥。她扯著兒媳婦的袖子,聲音嘶啞:“小娥啊,文彬臨終前可有交代?”
木小娥抹著眼淚:“他說……說他放心不下我和寶兒,要我好好守著這個家。”
金婆子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他還說,三年之內,你不可改嫁,要為他在堂前守孝。這話,他囑咐了三遍。”
木小娥心頭一緊,低下頭去:“娘說得是。”
金文彬下葬當晚,金家老宅格外陰冷。供桌上兩支白蠟燭,火苗忽明忽暗。木小娥哄睡了寶兒,獨自坐在堂屋發呆。忽然,一陣穿堂風吹過,供桌上金文彬的牌位“啪”地一聲倒了下來。
木小娥嚇得跳起,忙將牌位扶正。卻見牌位底座上,竟滲出暗紅色水漬,如血一般。她尖叫一聲,退後幾步,卻聽門外有人說話。
來者是木小娥的母親木婆子。這老婆子生得尖嘴猴腮,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她拎著個包袱進了門,見女兒驚慌模樣,撇嘴道:“瞧你這點膽子!死都死了,還能翻起什麼浪?”
木小娥指著牌位:“娘,你看……”
木婆子上前檢視,那紅色水漬已消失無蹤。她冷笑:“定是你眼花了。我告訴你,你還年輕,難不成真要為個死鬼守三年活寡?”
“可文彬臨終……”
“死人說話頂個屁用!”木婆子壓低聲音,“我早為你相看好了。河西董家鋪子的少東家董貴,前年死了老婆,正要續絃。他家開著三間鋪子,良田五十畝,你嫁過去就是少奶奶!”
木小娥心動,卻仍有顧慮:“可這纔剛下葬……”
“誰說現在就要嫁?”木婆子眼中閃過狡黠,“先私下往來著。等過了百日,風聲鬆了,再作打算。”
正說著,裡屋傳來寶兒哭聲。木小娥正要去看,忽聽窗欞“吱呀”作響,似有人輕輕叩擊。
木婆子臉色一變,走到窗前檢視,隻見院中老槐樹下,隱約立著個人影,身形極似金文彬。她揉揉眼睛,那人影又不見了。
“見鬼了……”木婆子嘟囔著,從包袱裡取出一個紅布包,“這是我求來的護身符,你貼身戴著。管他什麼鬼魂,近不得身。”
木小娥接過,紅布裡是一枚刻著古怪符文的銅錢,用紅線穿著。
金文彬死後第七日,按當地習俗要做“頭七”。這夜,金婆子請來屯裡的陰陽先生李半仙,為兒子招魂。
李半仙在金家堂屋擺下香案,點燃招魂香。香菸繚繞中,他手持桃木劍,口中唸唸有詞。忽然,香案上那盞長明燈的火苗變成了詭異的綠色。
“來了。”李半仙沉聲道。
金婆子老淚縱橫:“兒啊,是你嗎?”
堂屋內陰風驟起,供桌上的紙錢嘩嘩作響。李半仙閉目片刻,忽然睜眼:“金文彬魂魄不寧,他有話說!”
“說什麼?”木小娥緊張地問。
李半仙盯著她,緩緩道:“他說,他在下麵冷,要你為他縫一件棉衣,用你們成親時那床紅被麵的裡子。縫好後,在子時燒給他。”
木小娥臉色煞白——那床紅被麵,是她當年陪嫁中最值錢的物件,絲綢麵子繡著鴛鴦戲水,她一直捨不得用。
金婆子催促:“快答應啊!這是文彬的心願。”
木小娥隻得應下。
當夜,木小娥翻出那床紅被麵,剪下裡子,開始縫製棉衣。針線穿梭間,她忽然想起新婚之夜,金文彬掀開紅蓋頭時,說的第一句話是:“這被麵真好看,咱們留著,傳給子孫。”
她手一抖,針紮了指頭,血珠沁出,染紅了白布。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女子的輕笑。木小娥抬頭,隻見月光下,窗紙上映出一個窈窕身影,頭梳高髻,似古裝美人。
“誰?”她顫聲問。
“妹妹莫怕。”那聲音輕柔婉轉,“我乃後山胡三娘,與你夫君有一麵之緣。今夜特來點化於你。”
木小娥聽說過胡三娘——屯裡老人常講,後山住著狐仙一族,為首的胡三娘修煉三百年,常化作美婦人,有時幫人,有時戲人。
“仙家有何指教?”她恭敬地問。
窗上影子晃動:“你夫君金文彬,生前積德,本有福報。但他陽壽未儘,是被人借了命數。如今魂魄困於陰陽交界,若百日之內不能申冤,將成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木小娥大驚:“借命?誰人如此歹毒?”
“此乃天機,不可儘說。”胡三娘道,“我隻能告訴你,若要保全自身,需守三年之約。若破誓言,必遭報應。”
說完,影子漸漸淡去。
木小娥呆坐半晌,心亂如麻。忽聽隔壁金婆子房中傳來咳嗽聲,她想起婆婆體弱多病,若自己改嫁,這老人和幼女如何是好?
正猶豫間,木婆子白日的話又在耳邊響起:“董家少奶奶……良田五十畝……”
她咬咬牙,繼續縫製棉衣,心中已有了計較。
轉眼金文彬去世已過百日。木小娥漸漸脫下孝服,開始塗抹胭脂水粉。金婆子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卻也不好說什麼。
這日,木婆子帶著一個男人登門。那人三十來歲,穿著綢緞長衫,頭戴禮帽,正是河西董家鋪子的少東家董貴。他生得倒也周正,隻是一雙眼睛總往木小娥身上瞟,透著輕浮。
“金老夫人,小生董貴,特來拜訪。”董貴作揖,身後小廝奉上禮品——兩匹綢緞,四盒點心。
金婆子冷淡道:“董掌櫃有心了。隻是我金家正在守孝,不便待客。”
木婆子忙打圓場:“親家母,董掌櫃是聽說您身體不好,特地送來補品。這份心意,總不好拒之門外吧?”
木小娥端茶上來,故意將袖子挽起,露出一截雪白手腕。董貴接茶時,手指有意無意碰了她一下。
金婆子看在眼裡,重重咳嗽一聲。
待客人走後,金婆子將木小娥叫到房中,關上房門:“小娥,你給我說句實話,你是不是要改嫁?”
木小娥低頭不語。
“你若改嫁,寶兒和我怎麼辦?”金婆子淚如雨下,“文彬屍骨未寒,你怎能如此狠心!”
木小娥心一橫:“娘,我還年輕,總不能守一輩子寡。您放心,我嫁了人,也會每月送錢糧來。”
“錢糧?”金婆子慘笑,“我兒子的一條命,就值這些錢糧?”
婆媳二人不歡而散。
當夜,木小娥夢見金文彬。夢中,丈夫站在一片迷霧裡,身上穿著她縫的那件紅裡子棉衣,麵容慘白。
“小娥,”他說,“我在下麵好冷。但更冷的是心。你我有夫妻之情,寶兒有父女之緣,這些你都忘了嗎?”
木小娥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金文彬緩緩走近,伸出手:“跟我走吧,我們一家團聚……”
“不!”木小娥驚醒,渾身冷汗。
窗外月光明亮,她起身喝水,卻見院中老槐樹下,隱約站著兩個人影。一個是金文彬,另一個竟是董貴。兩人麵對麵站著,似在說話。
她嚇壞了,連忙躲到窗後偷看。隻見金文彬的身影漸漸淡去,董貴卻轉過身,對著她的窗戶露出詭異的笑容。
第二日,木小娥將昨夜所見告訴木婆子。木婆子不以為然:“定是你眼花了。董貴昨夜在鋪子裡算賬,哪有時間來金家屯?”
“可我明明看見……”
“行了行了。”木婆子壓低聲音,“我告訴你,董貴可不是一般人。他背後有五通神保佑,這些年做生意順風順水,都是神靈庇佑。”
“五通神?”木小娥聽說過這邪神,南方有些地方供奉,據說能讓人發財,但需以女色祭祀。
木婆子神秘兮兮:“董貴答應,你若嫁過去,他便請五通神也保佑咱們家。到時候,要錢有錢,要勢有勢。”
木小娥心中最後一點良知,終於被貪慾淹冇。
金文彬死後半年,木小娥開始公開與董貴往來。屯裡風言風語,金婆子氣得病倒在床。
這日,木小娥藉口回孃家,實則與董貴約在鎮上的茶館私會。二人正在雅間說笑,忽聽隔壁有人說話。
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金家那媳婦,怕是等不到三年了。”
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說:“可不是嘛。聽說董貴已請了媒人,要正式提親。”
“金文彬在地下能安息嗎?”
“安息?我聽說啊,最近金家老宅夜夜有動靜。有人看見金文彬的鬼魂在院子裡轉悠,還聽見他哭呢!”
木小娥聽得毛骨悚然。董貴卻笑道:“怕什麼?我請了五通神符,什麼鬼怪都近不了身。”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張黃符,上麵用硃砂畫著古怪圖案,似人非人,似獸非獸。
當晚,木小娥回到金家老宅,總覺得有人跟著。回頭看時,又空無一人。她匆匆進屋,鎖好房門。
半夜,她被一陣敲擊聲驚醒。聲音來自衣櫃——那裡麵放著金文彬的遺物。
“誰?”她顫聲問。
敲擊聲停了。過了片刻,衣櫃門緩緩打開一條縫,一件青色長袍滑落出來——那是金文彬生前最常穿的衣服。
木小娥尖叫一聲,用被子矇住頭。
天亮後,她決定搬去與木婆子同住。收拾行李時,發現那枚護身銅錢已經斷裂,紅線也變成了黑色。
木婆子請來一個神婆。那神婆圍著金家老宅轉了三圈,臉色凝重:“此宅怨氣極重,有鬼魂不肯離去。若要平安,需做一場法事,超度亡靈。”
“那就快做啊!”木小娥急道。
神婆搖頭:“但這位亡靈不願被超度。他說,他有冤情未申,有誓言未守。”
木小娥臉色慘白。
神婆盯著她:“夫人,老身勸你一句,人鬼殊途,但天道輪迴。欠下的債,總要還的。”
木小娥哪裡聽得進去。她匆匆搬離金家老宅,留下金婆子和寶兒相依為命。
金婆子病情加重,臥床不起。屯裡人看不下去,輪流送飯照顧。李半仙來看過,搖頭歎息:“金文彬的魂,越來越不安寧了。”
果然,此後金家屯怪事連連:
先是董貴家的倉庫莫名起火,燒掉了大半存貨;接著木婆子家的雞一夜之間全部死光,每隻雞脖子上都有黑色手印;最後是木小娥,她開始夜夜做噩夢,夢見金文彬掐她的脖子,說她“不守婦道,該下油鍋”。
董貴請來道士驅邪。那道士在院中設壇,舞劍唸咒。忽然,一陣狂風吹倒法壇,香爐砸在道士頭上,血流如注。
道士捂著頭,驚恐道:“這……這不是普通鬼魂!這是冤魂厲鬼,怨氣沖天!董掌櫃,您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董貴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金文彬死後一週年,董貴正式請媒人向木家提親。木婆子滿口答應,完全不顧金婆子還活著。
婚期定在三月後。木小娥開始縫製嫁衣,用的是董貴送來的紅綢。這晚她正在縫製,忽然針線不聽使喚,紅線纏成一團亂麻。
她煩躁地扯著線,卻越扯越亂。最後發現,那些紅線在布料上,竟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形——像極了金文彬。
“陰魂不散!”她罵了一句,將嫁衣扔到角落。
夜深人靜時,那件嫁衣竟自己站了起來,如同有人穿著,在屋裡緩緩走動。木小娥驚醒看見,當場嚇暈過去。
第二日,她發高燒,胡話連篇:“文彬,我錯了……彆纏著我……”
木婆子請大夫來看,說是驚嚇過度,開了安神藥。但藥喝下去,病情反而加重。
董貴聽說後,帶來一個黑衣老道。老道長得尖嘴猴腮,眼睛狹長,自稱“五通道人”。
道人檢視木小娥情況後,冷笑:“這是被鬼纏了。而且不是一般的鬼,是有人用法術加持過的厲鬼。”
“能解嗎?”董貴問。
“能是能,但需代價。”道人眯起眼睛,“此鬼執念太深,尋常驅趕無用。需以冥婚之法,為他配一陰妻,安撫其心。”
“冥婚?”
“正是。”道人說,“找一個剛死的年輕女子,與金文彬結為陰間夫妻,辦一場冥婚。如此,他有了伴,便不會再糾纏陽間之人。”
董貴猶豫:“這要去哪裡找剛死的女子?”
道人陰笑:“這個嘛,就看董掌櫃的‘誠意’了。”
木小娥在病床上聽到這番話,心中一陣悲涼——原來在董貴眼中,自己隻是麻煩,可以隨意用錢擺平。
但她已無路可退。
三日後,道人還真“找”來一個剛死的姑娘,據說是鄰村病死的,年方十六。董貴花重金買通其家人,答應辦一場風光冥婚。
冥婚那日,金家老宅張燈結綵,卻是白燈籠、紅喜字,詭異非常。紙紮的新娘穿著大紅嫁衣,與金文彬的牌位並排而放。
道人在堂屋做法,口中唸唸有詞。忽然,供桌上的蠟燭全部變成綠色火苗。紙紮新娘竟自己站了起來,轉向木小娥的方向。
眾人大驚,隻見那紙新娘臉上,竟流下兩行血淚。
道人臉色大變:“不好!這鬼不肯接受!”
話音剛落,一陣陰風颳起,將紙新娘撕得粉碎。碎紙片在空中飛舞,拚成一行字:“負心人,不得好死!”
木小娥嚇得癱軟在地。
冥婚失敗後,木小娥病情日益嚴重。她開始出現幻覺,總覺得金文彬站在床邊,冷冷地看著她。
董貴漸漸不再上門,連木婆子也躲得遠遠的。
這夜,木小娥高燒不退,意識模糊間,忽覺有人為她擦汗。睜眼一看,竟是個陌生美婦,身穿古裝,頭插玉簪。
“胡三娘?”她虛弱地問。
美婦點頭:“妹妹,我當初的警告,你可還記得?”
木小娥流淚:“仙家救我……”
胡三娘歎息:“你夫君金文彬,確實陽壽未儘。他的命,是被董貴借去的。”
“借命?”
“董貴供奉五通邪神,以邪術借人陽壽續命。三年前他大病將死,道士告訴他,需找一個八字相合、福澤深厚之人,借其十年陽壽。這人便是金文彬。”
木小娥震驚:“所以文彬的病……”
“不是風寒,是邪術。”胡三娘道,“那邪神每月吸食他的精氣,直至油儘燈枯。金文彬死後,董貴還不罷休,又要娶你為妾,實則是想借你為引,繼續控製金文彬的魂魄,讓他永世不得超生,做那邪神的奴仆。”
木小娥渾身顫抖:“我……我不知道……”
“你若是守三年之約,金文彬魂魄得安,還能入輪迴。可你貪圖富貴,與仇人勾結,如今他的怨氣已化為厲鬼,連我也難以化解。”
“求仙家指條明路!”木小娥掙紮下床,跪地磕頭。
胡三娘扶起她:“辦法倒有一個,但需你大徹大悟,真心懺悔。”
“我願意!做什麼都願意!”
胡三娘從袖中取出一麵銅鏡:“這是照孽鏡,能照出人的罪業。你需在子時,獨自前往金文彬墳前,用此鏡照自己,誠心懺悔三個時辰。若他能感應到你的真心,或有一線轉機。”
木小娥接過銅鏡,鏡麵冰涼刺骨。
當夜子時,月黑風高。木小娥拖著病體,獨自來到金家墳地。金文彬的墳前荒草叢生,墓碑歪斜。
她點燃三炷香,跪在墳前,舉起照孽鏡。
鏡中起初是她自己的臉,憔悴不堪。漸漸地,鏡像變化,浮現出過往種種:
新婚時,金文彬為她描眉;寶兒出生時,他歡喜地抱著孩子轉圈;他病中,她喂藥時的不耐煩;他死後,她與董貴私會;她答應改嫁時,金婆子絕望的眼神……
最後,鏡中出現金文彬死時的情景:他躺在床上,麵色青黑,眼中滿是不捨與擔憂。他的嘴唇蠕動,說出的最後一句話是:“小娥,寶兒……好好活……”
木小娥淚如雨下,伏地痛哭:“文彬,我錯了!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寶兒!對不起婆婆!”
她哭得撕心裂肺,將心中所有的悔恨、愧疚都宣泄出來。
忽然,墳地颳起旋風,紙錢飛舞。金文彬的魂魄出現在墳前,麵容依舊慘白,但眼中的怨氣似乎淡了些。
“小娥,”他的聲音飄渺,“你可還記得,我們成親那日,你在月下許的願?”
木小娥哽咽:“我說……願與君相守,白首不離。”
“誓言猶在耳,人心已非昨。”金文彬歎息,“我不恨你改嫁,恨的是你與害我之人勾結,恨的是你棄老母幼女不顧。這半年,我在陰陽交界,日日受煎熬,皆因執念未消。”
“我願用餘生贖罪!”木小娥磕頭,“我會侍奉婆婆終老,撫養寶兒成人,從此青燈古佛,為你祈福超度!”
金文彬沉默良久:“你可知,董貴為何急於娶你?”
木小娥搖頭。
“那五通邪神,需以夫妻之名,才能完全控製我的魂魄。你若嫁他,我便永世不得超生。如今你既悔悟,我還有一線生機。”
正說著,遠處傳來腳步聲。董貴帶著五通道人匆匆趕來,顯然發現了木小娥的行蹤。
道人冷笑:“好個狐仙,敢壞我好事!”
金文彬的魂魄擋在木小娥身前:“你們害我性命,還想害我魂魄,天道不容!”
道人祭出法劍,口中唸咒。金文彬的魂魄開始扭曲,似要被吸入一個黑色葫蘆。
就在這時,胡三娘現身。她一揮衣袖,打落葫蘆,與道人鬥在一處。
董貴趁機撲向木小娥,想搶走照孽鏡。木小娥死死抱住鏡子,董貴掐住她的脖子。
生死關頭,金文彬的魂魄忽然爆發出耀眼白光,撲向董貴。董貴慘叫一聲,倒地不起,七竅流出黑血。
道人見狀,化作黑煙欲逃。胡三娘取出一麵古鏡,照向黑煙,隻聽一聲慘叫,黑煙消散。
墳地恢複平靜。
胡三娘檢視董貴,搖頭:“他被反噬,活不成了。”又看看金文彬的魂魄,那白光正在漸漸消散。
“文彬!”木小娥撲過去。
金文彬的身影已透明:“小娥,我的時間到了。你記住今日誓言,好好活著……”
“不!不要走!”木小娥痛哭。
胡三娘歎息:“他燃燒魂力,與邪神同歸於儘。這是魂飛魄散,再無輪迴。”
木小娥暈厥過去。
木小娥醒來時,已躺在家中床上。金婆子守在床邊,老眼含淚。
“娘……”她虛弱地喚道。
金婆子握住她的手:“三娘都告訴我了。孩子,苦了你了。”
木小娥淚流滿麵:“是我對不起文彬,對不起您……”
“過去的事,不提了。”金婆子抹淚,“從今往後,咱們婆媳倆,好好把寶兒撫養成人。”
木小娥病癒後,洗儘鉛華,穿上粗布衣裳,每日辛勤勞作。她侍奉婆婆,教養女兒,還將金文彬生前整理的詩詞文章編撰成冊,在私塾中教授孩子們。
屯裡人起初對她指指點點,但見她真心悔改,漸漸也改變了態度。李半仙說,金家老宅的怨氣散了,金文彬的魂魄雖已不在,但他的氣息還守護著這個家。
三年後,金婆子安詳離世。臨終前,她拉著木小娥的手說:“文彬昨晚托夢給我,說他已得安息。孩子,你贖了罪,可以重新開始了。”
木小娥搖頭:“娘,我發過誓,餘生不嫁,為文彬祈福。”
又過了幾年,寶兒長大出嫁。婚禮那日,木小娥為女兒梳頭,忽然從鏡中看見金文彬的身影,站在她身後微笑。
她回頭,卻空無一人。但梳妝檯上,多了一枚玉簪——那是她成親時,金文彬送她的聘禮,早年間被她當掉了。
木小娥握緊玉簪,淚中含笑。
此後數十年,木小娥守寡至老。她行善積德,幫助屯裡孤寡,被尊稱為“金善人”。晚年時,她將金家老宅改為學堂,免費教窮苦孩子讀書。
臨終那夜,胡三娘來看她。此時的木小娥已是白髮老嫗,但眼神清澈安寧。
“妹妹,你這一生,可悔?”胡三娘問。
木小娥微笑:“悔過,也贖過。如今心中安寧,隻盼來世,還能遇見文彬,好好做一回夫妻。”
胡三娘點頭:“金文彬雖魂飛魄散,但天道感應你誠心懺悔,已將他一絲殘魂送入輪迴。或許千百世後,你們真有重逢之日。”
木小娥含笑閉目,安然離世。
葬禮上,屯裡老少皆來送行。忽然有人驚呼,隻見金家祖墳方向,飛來一對白色蝴蝶,在棺木上盤旋三圈,向西而去。
李半仙撚鬚感歎:“破鏡難圓,覆水難收。但真心悔過,天地可鑒。這世間因果,終究是公平的。”
從此,金家屯多了個傳說:負心人若真心懺悔,或許還能得到寬恕。但若執迷不悟,必遭報應。而這報應,有時來自陰間鬼魂,有時來自狐仙神靈,有時,就藏在人自己的良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