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八年,蘇州城外三十裡有個楊柳鎮,鎮上有個姓範的大戶,祖上做過道台,後來家道中落,到範老爺這代,隻剩一座三進的老宅和百畝水田。範老爺膝下獨有一女,名喚十一娘,年方十六,生得柳眉杏眼,肌膚勝雪,更難得的是心靈手巧,一手蘇繡絕活名動蘇州府。
這一年春分剛過,楊柳鎮來了個外鄉女子,自稱姓封,在家中排行老三,人都喚她封三娘。這封三娘約莫十八九歲年紀,身著素色旗袍,烏髮用一根碧玉簪鬆鬆挽著,雖不施粉黛,卻彆有一種清冷出塵的氣韻。她在鎮西賃了間臨河小屋,白日裡閉門不出,夜深人靜時,常有人見她在河邊焚香祈月。
清明前後,範家要為已故老夫人做一場法事,請了城外白雲觀的幾位道長。十一娘素來孝順,便親自繡了一幅《蓮台引路圖》供奉靈前。這繡品才展開,滿堂生輝,蓮台上的觀音栩栩如生,連衣袂飄動的紋路都清晰可見。觀禮的賓客無不讚歎。
法事畢,眾人散去。十一娘獨自在後花園的涼亭裡歇息,忽聽牆外傳來幽幽的歎息聲:“好一幅《蓮台引路圖》,隻可惜金線用得太過,反倒失了觀音的慈悲相。”
十一娘心中一驚,這金線用法是她獨門秘技,從未與人說過。她起身走到牆邊,透過花窗望去,見一素衣女子立在牆外槐樹下,正仰頭望著她。
“姑娘是何人?怎知我繡品中用了金線?”
“我叫封三娘,就住在鎮西。不瞞姑娘說,我祖上世代以繡為生,曾得太湖繡仙指點,故而能看出些門道。”封三娘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姑娘若不信,請看這個。”
十一娘命丫鬟開了角門,接過素帕一看,頓時怔住了。那帕上繡著半朵未完成的蓮花,用的針法竟與她祖傳的“千絲繞”如出一轍,可細看之下,又多了幾分靈動飄逸。
“這是……失傳已久的‘水影針’?”十一娘聲音微微發顫。
封三娘點頭:“姑娘好眼力。家母臨終前交代,若遇能識此針法者,可將繡仙留下的《天工譜》相贈。我在此地等了三年,今日終於等到了。”
自那日起,封三娘便成了範家的常客。她不僅將《天工譜》贈予十一娘,還親自指點她刺繡。說來也怪,封三娘教繡時從不用針,隻以手指憑空比劃,那絲線便似有了生命,自動穿梭於綢緞之間。十一娘天資聰穎,不出三月,便將譜上的七十二種針法學會了三十六種。
兩人日漸親密,常同榻而眠,徹夜長談。十一娘發現封三娘有許多異於常人之處:她從不用膳,隻飲清茶;每逢月圓之夜必閉門不出;鎮上的野貓見了她,都會停下腳步,躬身作揖。
這年中秋,範老爺宴請當地鄉紳。席間,綢緞莊的孟掌櫃帶來一位西裝革履的年輕人,說是他留學歸來的侄兒孟安仁,專攻紡織機械,要在蘇州開辦新式紡織廠。
孟安仁二十五六年紀,相貌堂堂,談吐不凡。他在席間大談實業救國,又說傳統刺繡雖美,但效率太低,若能用機械替代,必能打開海外市場。眾鄉紳聽得連連點頭,唯獨十一娘皺眉不語。
宴罷,十一娘回房,見封三娘已在房中等著,麵色凝重。
“姐姐怎麼了?”十一娘關切地問。
封三娘沉吟片刻:“我觀那孟安仁,印堂發黑,眉心隱有赤紋,隻怕近日有血光之災。”
十一娘笑道:“姐姐又說這些玄乎的話。孟公子年輕有為,怎會……”
話未說完,窗外忽然狂風大作,將燭火吹得搖曳不定。封三娘猛地站起,推開窗戶,隻見東南方向一道黑氣沖天而起,隱隱有哭嚎之聲。
“不好!”封三娘掐指一算,麵色驟變,“鎮東老槐樹下有異動,怕是有人動了不該動的東西。”
原來,楊柳鎮東有棵千年槐樹,樹下埋著前朝一位繡娘。傳說這繡娘曾得太湖繡仙真傳,死後以畢生繡品陪葬,其中有一幅《百鬼夜行圖》,能鎮一方邪祟。這些年楊柳鎮風調雨順,全賴此物庇佑。
封三娘拉著十一娘趕往鎮東。到得槐樹下,隻見樹旁新挖了一個大坑,棺槨已被撬開,裡麵空空如也。幾個村民舉著火把圍在坑邊議論紛紛,說是鎮上兩個遊手好閒的混混,想發死人財,昨夜盜了墓,今早卻雙雙暴斃家中,死狀可怖。
“《百鬼夜行圖》不見了。”封三娘俯身檢視棺內,神色愈發凝重,“此圖一旦離開鎮物之地,百鬼無束,三日之內,必有災殃。”
果然,從第二天起,楊柳鎮怪事頻發:先是鎮上的雞鴨一夜之間全部暴斃,接著井水泛紅,腥臭難聞。到了第三天夜裡,鎮上開始有人莫名失蹤,找到時都已神誌不清,隻會喃喃說著“繡娘索命”之類的胡話。
孟安仁不信邪,認為是有人藉機阻撓他辦廠。他帶著幾個工人,在選定的廠址上強行開工。誰知第一剷下去,挖出一具白骨,第二剷下去,湧出黑水,腥臭撲鼻。工人們嚇得四散而逃,隻有孟安仁還站在原地,突然仰天大笑,手舞足蹈,狀若瘋癲。
孟家請了大夫、道士,都束手無策。孟掌櫃走投無路,隻得求到範家。十一娘心善,便請封三娘同去檢視。
兩人到了孟家,隻見孟安仁被綁在床上,雙目赤紅,口吐白沫,嘴裡不停喊著:“還我繡圖!還我繡圖!”
封三娘取出一根銀針,在孟安仁眉心輕輕一刺,擠出一滴黑血。那血滴在瓷碗中,竟化作一隻小小的黑色蜘蛛,八足亂蹬。
“這是……巫蠱之術?”十一娘驚呼。
“比那更麻煩。”封三娘神色凝重,“他中了‘畫魅’。盜墓賊不懂規矩,撕毀了《百鬼夜行圖》,其中鎮壓的邪魅便附在了第一個接觸殘圖的人身上。孟公子怕是碰過那圖。”
孟掌櫃撲通跪倒:“求仙姑救我侄兒!孟家願傾儘所有!”
封三娘扶起他:“要救他不難,但需找到《百鬼夜行圖》的殘片,重新拚湊完整,再以特殊針法縫合,放回原處。”
然而盜墓賊已死,殘圖下落不明。封三娘掐算半日,隻算出“東南五十裡,水邊有古寺”這一線索。十一娘執意要同去,兩人簡單收拾,次日一早便出發了。
東南五十裡是太湖邊,兩人尋了一日,終於在日落時分找到一座荒廢的古寺,名為“繡娘庵”。庵門坍塌,院中荒草叢生,唯有正殿還算完整。殿中供著一尊女子塑像,雖已斑駁,仍能看出正是刺繡的姿勢。
“這就是傳說中的太湖繡仙?”十一娘仰頭瞻仰。
封三娘卻盯著塑像手中的繡繃,忽然道:“十一娘,你上去看看,那繡繃上可有東西?”
十一娘攀上供桌,仔細檢視,果然在繡繃的夾層中發現半幅殘破的絹布,上麵用暗紅色的線繡著猙獰的鬼怪圖樣。
“找到了!”她驚喜道。
話音未落,殿中忽然陰風大作,那塑像的眼睛似乎轉動了一下。封三娘臉色一變,拉著十一娘就要往外跑,可殿門竟自動關閉,任她們怎麼推也推不開。
黑暗中,一個幽幽的女聲響起:“三百年了,終於有人來取這殘圖了。”
塑像前緩緩浮現一個半透明的女子身影,身著前朝服飾,麵容清秀,隻是雙眼空洞無神。
“您是……繡仙前輩?”封三娘將十一娘護在身後,恭敬行禮。
“繡仙?”那身影淒然一笑,“我不過是個癡人罷了。生前為繡這幅《百鬼夜行圖》,以心血為線,魂魄為針,最終力竭而亡。死後魂魄被困圖中,不得超生。”
十一娘心中不忍:“前輩,我們取殘圖是為了救人鎮邪,並非有意冒犯。”
女鬼深深看了她一眼:“你這女娃心地純善,倒是像極了我當年的小師妹。也罷,這殘圖你們可以拿走,但需答應我一件事。”
“前輩請講。”
“三日後的子時,將完整的《百鬼夜行圖》在太湖邊焚化。如此,圖中鎮壓的百鬼可得超度,我的魂魄也能重入輪迴。”女鬼說著,身影漸漸淡去,“切記,焚圖時需以處子之血為引,否則前功儘棄……”
殿門應聲而開。兩人不敢久留,取了殘圖連夜趕回楊柳鎮。
接下來的兩天,封三娘閉門不出,日夜趕工修複繡圖。她不用尋常絲線,而是取了自己的三根青絲,以秘法煉製成線。每繡一針,臉色就蒼白一分。十一娘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幫不上忙。
第三日傍晚,繡圖終於修複完成。展開來看,百鬼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破絹而出,可細看之下,又覺得那些鬼怪麵目悲苦,似在哀求。
子時將近,兩人帶著繡圖來到太湖邊。封三娘用銀針刺破十一孃的中指,擠了三滴血滴在圖上。血滴落處,繡線隱隱泛起紅光。
“可以焚化了。”封三娘將繡圖投入準備好的銅盆中,點燃火折。
火焰騰起,圖中忽然傳來陣陣嗚咽,那聲音初時淒厲,漸漸轉為平和,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火光中,隱約可見百道虛影昇天而去。
最後一縷青煙散儘時,湖麵忽然升起大霧。霧中傳來環佩叮噹之聲,一個宮裝女子若隱若現,朝她們躬身一拜,隨即消失不見。
次日,孟安仁甦醒,對瘋癲期間的事全無記憶。楊柳鎮的異狀也漸漸平息。隻是經此一事,孟安仁性情大變,不再執著於機械紡織,反倒對傳統刺繡產生了濃厚興趣,常向十一娘請教。
範老爺看在眼裡,有意招孟安仁為婿。十一娘卻猶豫不決,她心中牽掛的,是封三娘日益憔悴的麵容。
修複繡圖後,封三孃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這日,她將十一娘叫到床邊,屏退左右,緩緩道:“十一娘,我的時日不多了。今日便與你說了實話吧。”
“姐姐彆胡說,你好生休養……”
封三娘搖頭微笑:“我並非凡人。三百年前,太湖中有隻修煉千年的白狐,機緣巧合得了繡仙點化,化為人形學習刺繡。那隻白狐就是我。”
十一娘雖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還是震驚不已。
“修煉之人最忌動情。我與你相處這些時日,情根深種,已損了道基。加之修複繡圖時耗去百年修為,如今……大限將至。”封三娘握著十一孃的手,“我走之後,你將我葬在太湖邊,不必立碑,隻種一株紅梅即可。”
“不!一定有辦法救你的!”十一娘淚如雨下。
封三娘虛弱地搖搖頭:“除非……除非有人願以三十年陽壽,向洞庭君換一枚續命丹。但此法凶險,且……”
“我願意!”十一娘毫不猶豫,“彆說三十年,便是五十年、六十年,我也願意!”
封三娘怔怔看著她,眼中淚光閃動,最終長歎一聲:“癡兒……罷了,我教你個法子。”
三日後,十一娘依言前往洞庭湖邊,焚香禱告,將一封血書投入湖中。當夜夢中,見一金甲神人,手持玉瓶而來:“洞庭君感你誠心,賜續命丹一枚。然人妖殊途,你二人緣分僅餘三載,期滿之日,便是永彆之時。”
十一娘醒來,手中果然多了一枚碧綠的丹藥。封三娘服下後,氣色漸複,但兩鬢卻多了幾縷白髮。
此後三年,是十一娘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她嫁與孟安仁為妻,夫妻恩愛;封三娘留在範家,將一身繡藝傾囊相授。孟安仁在兩位女子的幫助下,開辦了“蘇繡傳習所”,既傳技藝,也改良技法,使楊柳鎮成了江南刺繡重鎮。
第三年重陽,封三娘忽然說要回太湖看看。十一娘知離彆在即,執意相送。兩人泛舟湖上,時值黃昏,落日熔金,湖光瀲灩。
“就到這兒吧。”封三娘站在船頭,回頭對十一娘微微一笑,“這三年來,我過得很開心。十一娘,你要好好的。”
說罷,她縱身一躍,落入湖中。十一娘驚呼伸手,卻隻抓到一片衣角。湖麵泛起漣漪,忽有一尾白狐破水而出,朝她點了三下頭,隨即消失在茫茫水霧中。
十一娘跪坐船頭,淚如雨下。手中那片衣角,不知何時化作了一方素帕,上麵繡著一枝紅梅,旁有兩行小字:
“三生有幸逢知己,一世無緣共白頭。”
後來,十一娘在太湖邊建了座小庵,名曰“憶梅庵”。她終身未再收徒,隻每年重陽閉門三日,繡一幅紅梅圖。有人說,每逢月圓之夜,常能看見庵中有兩道身影對坐刺繡,一為人,一為狐。
而楊柳鎮的繡娘們,至今仍傳唱著一段歌謠:
“太湖煙水渺茫茫,白狐化女學工忙。
千金識得繡中秘,百鬼圖成鎮一方。
情深不壽天道忌,折壽換得三年長。
待到重陽離彆日,化作白狐歸故鄉……”
這故事在蘇州一帶流傳甚廣,老一輩人還會指著太湖邊的某個小島說:“瞧,那就是白狐仙當年修煉的地方。”至於真假,便如那太湖煙波,朦朧難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