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山東濰縣有個叫陳文秀的書生,家境雖不富裕,倒也念過幾年私塾,寫得一手好字。因父母早亡,守著三間老屋,靠替人抄書寫信度日。這年清明,文秀到城南墳塋祭拜父母,歸途中天色已晚,行至一片荒坡時,忽聞幽幽樂聲,似笛非笛,似簫非簫。
文秀心中好奇,循聲而去,卻見前方荒草叢中,隱約有燈火閃爍。走近細看,竟是一座青磚灰瓦的宅院,門前兩盞燈籠搖搖晃晃,照得門上匾額“黃府”二字清晰可見。
“奇怪,這荒郊野外何時有了這般宅院?”文秀自言自語,正欲離去,大門吱呀一聲開了,走出個青衣小童,作揖道:“陳先生留步,我家主人久聞先生才名,今日特備薄酒,請先生賞光。”
文秀心中訝異,自己不過一個窮書生,哪來什麼才名?但見那小童言語誠懇,又思及天色已晚,便拱手道:“承蒙厚愛,恭敬不如從命。”
進門後,隻見庭院深深,迴廊曲折,燈火通明卻不見人影。小童引文秀至正廳,一位鬚髮皆白、麵容和善的老者迎上前來,自稱姓黃,乃此地主人。二人寒暄落座,老者道:“久聞先生擅長書法,老朽有一事相求。小女近日待嫁,欲尋人謄寫婚書聘禮單子,不知先生可否相助?”
文秀欣然應允。老者喚人取來文房四寶,文秀提筆蘸墨,不多時便將一應文書謄寫完畢,字跡工整秀美。老者撫掌稱讚:“好字!好字!先生果然名不虛傳。”
正說話間,屏風後傳來環佩叮噹之聲,文秀抬眼望去,隻見一位少女款款走出,約莫十六七歲年紀,身著杏黃衣衫,膚白如雪,目若秋水,眉心一點硃砂痣更添嬌媚。文秀隻看一眼,便覺心頭鹿撞,忙低下頭去。
老者笑道:“此乃小女蓮心。蓮心,快來謝過陳先生。”
蓮心盈盈一拜,聲如鶯啼:“謝先生妙筆。”抬眸時,恰與文秀四目相對,兩人皆是一怔,隨即各自臉紅。
老者似未察覺,隻吩咐擺宴。席間珍饈美味,文秀生平未見,更有歌舞助興。酒過三巡,老者忽然歎道:“老夫家族世居此地,本與世無爭。奈何近日有凶物相逼,族人多有損傷,不得已欲將小女許配他人以求庇護。隻是……”
話未說完,忽聽外麵喧嘩聲起,一個家仆跌跌撞撞跑進來:“不好了!那東西又來了!”
老者麵色大變,蓮心更是花容失色。文秀正待詢問,隻聽轟隆一聲巨響,整個宅院地動山搖,梁上塵土簌簌落下。文秀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待到醒來,已是次日清晨。文秀髮現自己躺在自家床上,昨夜種種,恍如一夢。隻是手中攥著一方杏黃手帕,繡著一朵蓮花,幽香陣陣,才知並非虛幻。
此後數日,文秀茶飯不思,眼前儘是蓮心倩影。這日黃昏,文秀正對帕發呆,忽聞窗外有人輕喚:“陳先生。”
推窗一看,竟是蓮心!隻見她麵色蒼白,衣衫不整,急道:“先生救我!我家遭大難,族人死傷無數。父親命我速尋先生相助,說隻有先生能救我們。”
文秀忙問緣由。蓮心淚如雨下:“實不相瞞,我家並非人類,乃是修煉多年的黃仙一族。世代居住南山坡下,與世無爭。豈料三月前,來了一條過山風(眼鏡王蛇),強占我家族地,日日吞食族人。父親本想將我嫁與西山狐族少主,借狐族之力驅蛇,奈何那過山風神通廣大,昨日突襲,狐族也敗下陣來……”
文秀聽罷,既驚且憂:“我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如何相助?”
蓮心道:“父親說,先生命格特殊,身具文曲星庇佑,尋常妖物近身不得。更兼心地純善,可請得高人相助。城南三十裡青岩觀有位清風道長,法力高強,專克蛇類妖物。隻是道長性情古怪,尋常人請不動他。父親說,若先生肯去,或有轉機。”
文秀毫不猶豫:“姑娘放心,我這就去請道長。”
蓮心取出一枚黃玉符遞給文秀:“此乃我族信物,道長見了自會明白。”說罷,身形漸淡,化作一陣輕風去了。
次日一早,文秀便趕往青岩觀。那觀建在半山腰,破舊不堪,唯有一位邋遢老道,正蹲在門口啃地瓜。文秀說明來意,遞上黃玉符。老道瞥了一眼,嗤笑道:“黃老三那老小子,平日眼高於頂,如今也有求人的時候?”
文秀懇切道:“道長慈悲,那蛇妖凶殘,已害了許多性命。”
老道眯眼打量文秀半晌,忽然笑道:“你小子倒是個癡情種。也罷,老道我便走一遭。不過需得依我三件事。”
“道長請講。”
“第一,需黃老三親自來請;第二,需三斤陳年雄黃,十束艾草;第三嘛……”老道嘿嘿一笑,“事成之後,你要娶那黃家丫頭,需得在我觀中辦酒,請我喝個痛快。”
文秀麵紅耳赤,連連應承。
三日後,一切準備妥當。清風道長隨文秀來到南山坡,隻見荒草萋萋,並無宅院蹤影。道長取出羅盤,掐指一算,指著一處土丘道:“在此處開挖。”
文秀依言掘土,不過三尺,竟露出一處洞口,僅容一人通過。洞中隱隱傳來哭泣之聲。道長讓文秀守在洞口,自己鑽了進去。
約莫半個時辰,洞中金光大作,嘶吼聲震天動地。又過一盞茶功夫,清風道長踉蹌而出,手中提著一顆碩大蛇頭,血跡斑斑。他將蛇頭往地上一扔:“孽畜已除,黃老三,還不出來謝我?”
話音未落,洞中湧出數十隻黃鼠狼,為首一隻體型碩大,毛色金黃,前爪作揖,口吐人言:“多謝道長救命之恩,多謝陳先生高義。”
文秀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所謂黃仙一族,竟是黃鼠狼修煉成精。正驚訝間,那老黃鼠狼身形一晃,化作先前見過的黃老丈,隻是麵色憔悴,衣袍破損。眾黃鼠狼也紛紛化為人形,其中便有蓮心,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黃老丈歎道:“既已現出原形,也不瞞先生了。我族修煉三百年,從未害人,反倒時常護佑鄉裡。今蒙先生大恩,無以為報。先前所言婚約,先生若不願,絕不強求。”
文秀望向蓮心,見她低頭不語,肩頭微顫,心中頓生憐愛,躬身道:“小婿拜見嶽父大人。”
眾人皆喜。清風道長哈哈大笑:“好好好,三日後便在我觀中成親,老道我做主婚人!”
三日後,青岩觀張燈結綵。附近山野精靈聞訊而來,狐仙送來了靈芝,柳精帶來了美酒,連一向不與黃仙往來的灰家(老鼠仙)也派了代表賀喜。婚禮雖簡陋,卻熱鬨非凡。
禮成後,蓮心隨文秀回家,夫妻恩愛,相敬如賓。蓮心心靈手巧,善織繡,所繡花鳥栩栩如生,拿到城裡賣得好價錢。文秀則繼續替人抄書,家境日漸寬裕。
隻是每逢初一十五,蓮心必回孃家探望。文秀知她孝順,從不阻攔。這日中秋,文秀陪蓮心同去,黃老丈設宴款待。酒酣耳熱之際,黃老丈道:“賢婿,你可知我為何獨獨選中你?”
文秀搖頭。黃老丈道:“三年前,你曾救過一隻後腿受傷的黃鼠狼,為其包紮傷口,放歸山林。那便是蓮心的弟弟。我族有恩必報,觀察你三年,見你品行端正,才設計引你相見。”
文秀恍然,又問:“那清風道長……”
“道長本是峨眉山修士,因犯戒被逐,流落至此。他雖性情古怪,卻有一副俠義心腸,專管妖魔不平事。”黃老丈笑道,“那過山風來曆也不簡單,乃是雲南深山修煉的蛇精,不知何故北上。幸得道長出手,否則我族危矣。”
正說著,忽聽觀外喧嘩。一小童慌慌張張跑進來:“不好了!山下來了一隊兵,說要捉妖,正往觀裡來!”
眾人皆驚。清風道長掐指一算,皺眉道:“是省城來的督軍親兵,聽說此地有妖,要來剿滅。領頭的王副官早年學過茅山術,不好對付。”
黃老丈當機立斷:“諸位速速散去,莫要牽連道長。”眾精靈聞言,紛紛化作原形遁走。
文秀急道:“蓮心怎麼辦?”
蓮心淚眼婆娑:“相公,我若留下,必會連累你。不如……”
“不可!”文秀握住她的手,“既為夫妻,當同甘共苦。我有辦法。”
說話間,兵丁已至觀外。文秀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觀門,隻見二十餘名士兵荷槍實彈,為首一名軍官麵色陰鷙,正是王副官。
“聽說此觀有妖,爾等可知情?”王副官厲聲問道。
文秀拱手道:“將軍明鑒,此觀隻有清風道長與在下,何來妖怪?定是鄉民以訛傳訛。”
王副官冷笑:“我聞黃鼠狼精在此聚會,還能有假?”說著取出一個銅鈴,搖動起來。那鈴聲刺耳,觀內頓時傳來一聲悶哼。
文秀心中一緊,知蓮心受不住這驅妖鈴聲。正焦急時,清風道長踱步而出,淡淡道:“王副官好大威風。不過你手中這‘驚妖鈴’,似乎是個贗品。”
王副官麵色一變:“胡說!”
“若是真品,搖動時應有青光浮現。你這鈴鐺,不過是尋常道士騙人的把戲。”道長袖袍一拂,一陣清風吹過,王副官手中鈴鐺竟化為齏粉。
王副官又驚又怒,正要發作,忽聽山下傳來急報:“副官!督軍急令,命你速回省城,有要事相商!”
王副官無奈,狠狠瞪了道長一眼,率兵離去。
待兵走遠,文秀方鬆了口氣,回觀尋找蓮心。卻見蓮心麵色蒼白,倚在柱邊,已現出原形——一隻毛色光亮的黃鼠狼。文秀心疼不已,輕輕將她抱起。
清風道長歎道:“這次雖躲過一劫,但那人必不甘心。為今之計,你們需得遠走高飛。”
黃老丈也道:“道長所言極是。我在關外有一舊友,乃胡家(狐仙)一支,你們可去投奔。”
文秀與蓮心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三日後,一對年輕夫婦離開濰縣,前往關外。有人說在長白山腳下見過他們,開了一家繡莊,生意紅火;也有人說他們去了更遠的北方,與鄂倫春人為鄰,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
清風道長依然住在破觀裡,偶爾下山替人驅邪看病。有人問他那對夫妻的下落,他總是笑而不答,隻望著北方天空,喃喃道:“各有各的緣法,各有各的造化。”
而南山坡下的黃仙一族,經此一劫,更加低調,偶爾有夜行路人迷途,會看見一盞黃燈籠引路,直到村口方悄然消失。鄉人知其靈異,逢年過節,總會在路口擺些瓜果供奉,祈禱平安。
至於那位王副官,回省城後不久便得了怪病,渾身長滿膿瘡,藥石罔效。有人說是得罪了仙家,遭了報應;也有人說純屬巧合。真真假假,誰也說不清。隻是自此以後,再無人敢提剿妖之事。
多年後,文秀與蓮心的故事在濰縣一帶流傳開來,版本眾多,越傳越奇。唯有清風道長每逢月圓之夜,會獨自飲酒,望著月亮微笑,彷彿在與遠方的故人共酌。
而那段人仙姻緣,成了當地人茶餘飯後的美談。老人們總說:“精怪也好,人類也罷,隻要心存善念,自有善果。這世間的緣分啊,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