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七年,蘇北清江浦有個後生叫陳三木,祖上三代都是做紅木雕刻的手藝人。到了他這一輩,手藝傳得七七八八,唯獨性子不踏實,總想著走捷徑發大財。爹孃過世後,留下個不大不小的鋪麵,陳三木守著祖業,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手藝活做得一天不如一天。
這年臘月,天冷得出奇,運河都結了厚冰。陳三木鋪子裡生意清冷,正圍著炭盆打盹,忽聽得門外有人叩門。開門一瞧,是個穿青布長衫的老者,麵容清臒,雙目炯炯有神,肩上挎個藍布包袱。
“小哥,天寒地凍,討碗熱茶可否?”老者說話慢條斯理,帶著些外地口音。
陳三木本是懶散人,但見老者氣度不凡,便讓進屋裡,沏了壺粗茶。老者也不客氣,坐下慢慢飲茶,目光在鋪子裡那些半成品的雕件上掃來掃去。
“小哥這手藝,是陳氏雕工一脈吧?”老者忽然開口。
陳三木一愣:“老先生怎麼知道?”
老者微微一笑,從包袱裡取出一塊拳頭大小的紫檀木,又從袖中摸出幾把刻刀。隻見他手指翻飛,木屑紛紛落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竟雕出一隻活靈活現的鬆鼠,抱著鬆果,連鬍鬚都根根分明。
陳三木看得目瞪口呆,這手藝比他爹在世時還要精湛十倍。他慌忙起身作揖:“老先生原來是高人!晚輩有眼不識泰山。”
老者擺擺手:“雕蟲小技罷了。老夫姓穆,雲遊四方,今日與小哥有緣。若不嫌棄,可在貴處借住幾日?”
陳三木正愁冇人指點手藝,連忙應下。後院有兩間廂房,他收拾出一間乾淨的,安頓了穆老。
說來也怪,自打穆老住下,陳三木的手藝突飛猛進。穆老也不藏私,將一些絕活傾囊相授,尤其是一手“透雕”的功夫,能在方寸之間雕出三重景緻,陳三木學了半月,已能雕出兩重。
更奇的是,自從穆老來了,陳三木那些半成品突然都成了搶手貨。鎮上的李財主、當鋪的孫掌櫃,甚至縣城裡的富商都慕名而來,出的價錢一個比一個高。不出兩月,陳三木竟攢下了一小筆錢財。
這日晚飯後,兩人圍爐閒談。陳三木幾杯黃酒下肚,話也多了起來:“穆老,您說這人啊,辛辛苦苦做手藝,何時才能大富大貴?”
穆老捋須笑道:“三木啊,你可知‘富貴在天’的道理?該來的總會來。”
陳三長歎一聲:“不瞞您說,我陳家祖上也曾闊過。我曾祖父給京城王爺府上雕過一堂傢俱,光賞銀就五百兩!可到了我這兒,連個像樣的婚事都難成。”
穆老沉默片刻,忽然問道:“若真有發財的機會,你當如何?”
陳三木眼睛一亮:“那自然是廣置田產,娶妻納妾,讓子孫都過上體麵日子!”
穆老搖搖頭,卻冇再說什麼。
轉眼到了年關。這天夜裡,風雪大作,陳三木被風聲驚醒,忽見後院廂房有幽幽青光透出。他心生好奇,悄悄披衣下床,躡手躡腳走到廂房窗外,舔破窗紙往裡瞧。
這一瞧不打緊,驚得他險些叫出聲來——隻見穆老盤膝坐在榻上,周身泛著青濛濛的光,口中唸唸有詞。更奇的是,他身後隱約顯出樹的影子,枝椏伸展,根鬚盤繞。
陳三木連忙捂嘴退開,心中驚疑不定。次日再看穆老,卻與平常無異,照樣指點他雕刻,談笑風生。
又過了半月,正是元宵佳節。鎮上燈會熱鬨,陳三木邀穆老同去,穆老卻推說身體不適。陳三木獨自逛了一圈,心裡總惦記著那夜所見,早早便回來了。
剛進後院,就見穆老站在院中那棵百年槐樹下,仰頭望月。
“三木回來了。”穆老轉過身,月光下他的麵容竟有些模糊,“這些時日承蒙照顧,老夫也該告辭了。”
陳三木急了:“穆老何出此言?可是晚輩哪裡怠慢了?”
穆老擺擺手:“非也。隻是你我緣分將儘。臨彆前,老夫想問你一事——若有一法,可讓你一夜暴富,但需折損些許福報,你可願意?”
陳三木心砰砰直跳,想起這些日子穆老種種神奇,咬牙道:“願意!”
穆老深深看他一眼,從懷中取出一枚古舊的銅錢,放在院中石桌上。“明日午時,你將此錢置於屋梁之上,準備一口空缸,切記不可告知他人。”
說罷,穆老的身影竟在月光下漸漸淡去,如煙如霧,消失不見。陳三木追出幾步,哪裡還有人影?唯有石桌上那枚銅錢,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陳三木一夜未眠,思來想去,還是貪念占了上風。第二天一早,他按穆老吩咐,搬來一口空缸放在堂屋正中,又搭梯子將那枚銅錢放在正梁之上。
午時三刻,日頭正烈。陳三木坐在堂屋門檻上,眼睛盯著那口空缸。忽然,梁上傳來“叮”的一聲脆響,他抬頭一看,隻見一枚銅錢從梁上落下,不偏不倚掉進缸中。
緊接著,兩枚、三枚、十枚、百枚……銅錢如雨點般落下,叮叮噹噹響成一片。開始還是銅錢,後來竟有碎銀,最後連銀元寶都往下掉。陳三木看得目瞪口呆,那口大缸不多時便裝了小半缸錢財。
他喜得手舞足蹈,連忙又搬來兩口大缸。這一場“錢雨”直下了兩個時辰,三口水缸裝得滿滿噹噹。最後一枚銀元寶落下後,梁上再無動靜。
陳三木發了大財的訊息,不知怎的就傳了出去。先是左鄰右舍來看稀奇,後來整個清江浦都知道了。李財主上門道賀,當鋪孫掌櫃來拉關係,連縣城裡的王縣長都派人來問。
陳三木起初還謹記穆老“不可告知他人”的囑咐,但耐不住眾人吹捧,漸漸得意忘形起來。他將銅錢、碎銀換成大洋,在鎮上買下三進大宅,娶了兩房妾室,穿綢裹緞,出門坐轎,好不風光。
有錢後的陳三木,手藝活早丟到九霄雲外。整天不是宴飲就是賭錢,還結交了一幫酒肉朋友。有人勸他適可而止,他反笑人家眼紅。
這一日,陳三木在醉仙樓宴客,席間大吹特吹自己遇仙得財的奇遇。正說到興頭上,忽聽樓下傳來一聲幽幽歎息。他探頭望去,隻見街角拐過一道青影,頗似穆老,待追下樓去,卻已不見人影。
是夜,陳三木醉醺醺回到家,剛躺下便做了個怪夢。夢中穆老站在槐樹下,神情肅穆:“三木,你違背誓言,泄露天機,錢財本是身外物,如今該物歸原處了。”
陳三木驚醒,冷汗涔涔。他急忙跑到藏錢的密室,點起燈一看,頓時魂飛魄散——滿箱的大洋、銀元寶,竟都變成了枯樹葉和瓦礫!
“有賊!有賊啊!”陳三木慘叫起來,驚動了全家上下。眾人點燈檢視,哪裡有賊人痕跡?那些錢財當真都化作了枯葉瓦礫。
訊息傳開,原先巴結他的人紛紛變臉。債主上門討債,妾室捲了細軟逃走,不過三月,陳三木又變回了一貧如洗。大宅抵了債,他隻好搬回老鋪子住。
這年中秋,陳三木獨自對月飲酒,想起往事,懊悔不已。忽聽門外有人叩門,開門一看,竟是穆老。
陳三木撲通跪下:“穆老!晚輩知錯了!”
穆老扶起他,歎道:“三木啊,你可知老夫為何助你?”
陳三木搖頭。
“六十年前,你祖父在南山救過一株將死的古檀木。那檀木已有靈性,感念恩德,一直想報答陳家後人。老夫便是那檀木之精。”
陳三木恍然大悟:“那場錢雨……”
“那是老夫用甲子修為所化,本想助你振興家業,重拾祖傳手藝。誰知你得了錢財,反將手藝荒廢,貪圖享樂,甚至泄露天機。”穆老搖頭,“錢財如流水,手藝纔是立身之本。你祖父當年救我一命,我今日點你一回,這段因果便算了結。”
陳三木淚流滿麵:“求穆老再給一次機會!”
穆老從袖中取出一把刻刀,正是當日所用。“這刀留給你,好自為之吧。”說罷,身形漸淡,化作一縷青煙,飄向院中槐樹,消失不見。
自那以後,陳三木像是換了個人。他閉門謝客,重拾雕刻手藝,日夜苦練。說來也怪,握著穆老留下的刻刀,他總覺得如有神助,手藝精進神速。
三年後,陳三木的一件“鬆鼠葡萄”紫檀擺件被選送南京參展,得了金獎。他的名聲重新響了起來,但這回他再不敢得意忘形,隻專心做手藝,收徒傳藝。
又過了些年,有人傳說,清江浦陳家鋪子後院那棵老槐樹,每逢月圓之夜,常有青光隱隱。還有樵夫說,在南山上見過一位青衣老者,與陳三木家中掛的那幅穆老畫像一模一樣。
至於那場“錢雨”的真假,後人眾說紛紜。隻有陳三木的孫子記得,爺爺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記住,天上不會掉錢財,掉下來的,終歸要還回去。唯有這一雙手,纔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今陳家手藝已傳至第五代,那把古舊的刻刀仍供在祖案上。偶爾有好奇的客人問起“木精雨錢”的傳說,陳家的老師傅隻是笑笑,繼續低頭雕他的木頭。
月光照進作坊,那些未完成的雕件靜靜躺在工作台上,彷彿在訴說著一個道理:這世上的得失,從來都是守恒的。得了不該得的,終將失去;珍惜該珍惜的,方得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