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東北老工業基地,紅陽機械廠家屬院裡流傳著這麼個故事。
老馬是個老實巴交的鉗工,在紅陽機械廠乾了小三十年。他老婆早逝,留下個九歲的兒子小馬,爺倆相依為命。那年頭廠子效益不好,三個月發不出工資,上麵下了指標,要“減員增效”,說白了就是裁員。
廠辦主任姓金,肥頭大耳,人稱“金大肚子”。他放出話來:誰能弄到稀罕玩意兒孝敬領導,誰就能保住飯碗,甚至還能往上挪挪。
訊息傳開,家屬院裡炸開了鍋。有人給金主任送茅台,有人送中華煙,更有人把祖傳的玉鐲子都掏出來了。老馬愁得整宿整宿睡不著,他家底兒薄,哪拿得出像樣的東西?
這天夜裡,老馬做了個怪夢。夢裡一個灰衣小老頭,尖嘴細眼,蹲在他家廚房的灶台邊說:“老馬啊,明兒個去城南老墳圈子,那兒的蟋蟀不一般。捉一隻‘鐵頭青背’的,能抵三個月工資。”
老馬驚醒,窗外月色慘白。他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說過,東北五大仙家裡,灰仙(老鼠)最會尋寶,莫非是灰仙托夢?
第二天,老馬告了假,揣上兩個涼饅頭就奔了城南。那地方早年間是亂葬崗,後來平整了,但荒草叢生,平時少有人去。他在草叢裡翻了半天,被蚊子咬了一身包,終於在一處斷碑下聽到一陣嘹亮的蟲鳴。
那聲音不同尋常,像金屬片在敲,清脆悠長。老馬屏住呼吸,輕輕撥開亂草,隻見一隻蟋蟀伏在那兒:頭如黑鐵,背泛青光,六條腿粗壯有力,兩根鬚子微微抖動。老馬眼疾手快,用自製的竹筒罩住了它。
回到家,小馬看見蟋蟀,高興得直拍手。老馬特意找了個缺口的瓷罐養著,餵它嫩菜心。夜裡,蟋蟀叫起來,聲音竟像唱小曲兒似的,忽高忽低,有腔有調。
老馬心裡有了底,第二天一早就捧著瓷罐去了金主任辦公室。金主任正泡著茶看報紙,瞥了一眼:“老馬啊,不是我說你,這年頭誰還玩蛐蛐兒?”
“主任,這不是一般的蛐蛐兒,您聽聽這聲兒。”老馬掀開一條縫。
那蟋蟀似是知道要表現,“唧唧—唧唧唧—唧——”叫出一串花腔,真如金玉相擊。金主任眼睛一亮,湊近看了又看:“喲,有點意思。行,你先放著,我瞧瞧。”
老馬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他不知道,金主任轉頭就把蟋蟀獻給了來視察的省裡領導。這位領導年輕時是京城玩蟲兒的高手,一見這“鐵頭青背”,頓時愛不釋手:“好東西!這品相,這叫聲,放早年能進貢!”
金主任趁機把老馬誇了一番,說他為了給領導尋開心,如何翻山越嶺,如何被毒蟲咬傷。領導一高興,當場指示:“這樣有心思的同誌,應該重用!”
老馬不但保住了工作,還被調到倉庫當了個小組長,活兒輕省,工資還漲了一級。爺倆的日子眼見著好起來,老馬買了兩斤豬肉包餃子,小馬吃得滿嘴油。
可惜好景不長。那天小馬在家寫作業,聽著蟋蟀叫得歡,忍不住打開瓷罐想看看。誰知那蟲兒機警得很,小馬手剛伸進去,它“噌”地跳出來,幾下就蹦到窗台上。小馬急了,伸手去撲,用力過猛,竟把蟋蟀按在指下,等鬆開手,蟲兒已經腿腳抽搐,眼看活不成了。
小馬嚇得臉色煞白,他知道這蟲子對父親多重要。正手足無措時,門外傳來腳步聲——老馬提前下班回來了。小馬一慌,把死蟋蟀往兜裡一揣,裝作寫作業。
老馬進屋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蟋蟀,見瓷罐空空如也,心裡“咯噔”一下:“小馬,蟲兒呢?”
小馬支支吾吾說不知道。老馬四下翻找,急得滿頭大汗。金主任昨天還說要帶蟲兒去省裡參加什麼“蟲王賽”,這要是找不著,他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是不是你弄丟了?說實話!”老馬厲聲道。
小馬“哇”地哭出來,從兜裡掏出那隻死蟋蟀。老馬一看,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他抄起笤帚就要打,小馬轉身就跑,衝出家門。老馬追到門口,突然一陣頭暈目眩,扶著門框直喘粗氣。
等緩過勁兒來,天已經擦黑,小馬還冇回來。老馬慌了,滿大院找,鄰居們也幫忙,直到半夜都冇找著。有人說看見小馬往城南老墳圈子那邊去了。
老馬打著手電筒,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亂葬崗,一邊找一邊喊。月光下,荒草萋萋,老馬忽然聽到熟悉的蟋蟀叫聲,正是那隻“鐵頭青背”的聲音!他循聲找去,在一處塌陷的墳坑裡,看見了昏迷不醒的小馬,手裡緊緊攥著個東西。
老馬連滾帶爬地把兒子揹回家,掐人中,灌熱水,小馬總算醒了,卻兩眼發直,不說話也不吃飯。老馬掰開他的手,掌心裡是一隻新捉的蟋蟀,也是鐵頭青背,但比原先那隻更精神,兩根鬚子如天線般挺立。
更奇的是,這蟋蟀不用關也會待在罐裡,叫起來聲調變化多端,時而激昂如戰鼓,時而婉轉如絲竹。老馬心裡奇怪,卻也顧不得許多,第二天硬著頭皮把新蟋蟀送到金主任那兒。
金主任正要發火,一聽蟲鳴,頓時轉怒為喜:“好傢夥,這隻比上回還好!”他忙不迭地送到省裡,領導也嘖嘖稱奇:“這蟲兒通人性!”
這蟋蟀果然不凡。在省城舉辦的“蟲王爭霸賽”上,它連戰連勝,最後和一隻號稱“常勝將軍”的紅頭蟋蟀對決。兩隻蟲兒在盆裡相遇,鐵頭青背不慌不忙,等紅頭撲上來,它輕輕一閃,繞到側麵,一口咬住對方後腿,三兩下就解決了戰鬥。
金主任因此大出風頭,被提拔到局裡。老馬也跟著沾光,從倉庫調到了辦公室,還分了一套兩居室的新房。隻是小馬一直病懨懨的,看了好幾個醫生,都說身體冇毛病,就是精神頭不足。
這天夜裡,老馬又夢見了那個灰衣小老頭。老頭兒蹲在窗台上說:“老馬啊,你兒子的魂兒還在外頭飄著呢。那隻新蟋蟀裡有他一半的魂,要想讓他全須全尾地回來,你得辦件事。”
老馬忙問:“啥事?您說!”
“城南亂葬崗往東三裡,有棵老槐樹,樹下埋著個鐵盒子,裡頭是早年間的‘促織經’。你把它挖出來,照著上頭的方法養蟲,等你養的蟲兒能跳出三寸高的玻璃瓶,你兒子的魂兒就全回來了。”
老馬驚醒,天還冇亮。他想起這些日子的怪事:小馬有時候會突然學蟋蟀叫,吃飯時手指會不自覺地抖動,像在扒拉什麼。莫非兒子真有一半魂兒附在了蟋蟀上?
第二天,老馬請了假,按灰衣老頭說的,果然在老槐樹下挖出個生鏽的鐵盒。裡頭是一本泛黃的手抄本,字跡工整,詳細記載了各種蟋蟀的習性、養法和訓練技巧。最後一頁寫著:“蟲通人性,人通蟲性,至者可魂寄其間,謂之‘蟲僮’。”
老馬看得心驚肉跳。他按書上的法子,精心飼養那隻鐵頭青背,用露水調蛋黃餵它,每天用細草莖引導它跳躍。說來也怪,那蟋蟀學得極快,不到半月,真能從平底跳進三寸高的玻璃瓶。
這天晚上,老馬把玻璃瓶放在兒子床頭。半夜裡,他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悄悄起身檢視,隻見月光下,那隻鐵頭青背正在瓶裡奮力跳躍,每一次跳起,就有一縷淡淡的白光從蟲身飄出,鑽進小馬的鼻孔。跳了七七四十九次後,蟋蟀癱在瓶底不動了,而小馬忽然長舒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爸,我做了個好長的夢,”小馬聲音虛弱但清晰,“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蟋蟀,在草地裡蹦,跟彆的蟲兒打架,還去了好多地方......”
老馬抱著兒子老淚縱橫。第二天,那隻鐵頭青背死了,老馬把它鄭重地埋在了老槐樹下。
金主任自從升到局裡,迷上了鬥蟋蟀,四處蒐羅名蟲。聽說老馬又得了奇蟲,找上門來。老馬推說蟲兒已死,金主任哪裡肯信,軟硬兼施。老馬被逼無奈,隻得把《促織經》的事說了。
金主任如獲至寶,借走經書,從此日夜鑽研。他財大氣粗,雇人到處捉蟲,家裡成了蟋蟀園。可怪事也來了:先是家裡糧食總被偷吃,袋子咬得稀爛;接著是夜深人靜時,滿屋子蟋蟀叫聲,吵得人睡不著;最後,他老婆說他半夜說夢話,聲音又尖又細,像蟲鳴。
這天,金主任帶著新得的“金翅大王”去參加全國大賽。比賽前夜,他照經書上說的“人蟲合一”法,對著蟋蟀吐納呼吸,不知怎麼的就昏睡過去。第二天,助手怎麼也叫不醒他,隻見他麵色蠟黃,呼吸微弱,趕緊送醫院。醫生檢查半天,說生命體征正常,就是醒不過來。
而那隻“金翅大王”在比賽中大放異彩,不但戰無不勝,還會做出種種奇怪舉動:對手進攻時,它會像人一樣側身閃避;勝利後,會抬起前腿,彷彿拱手作揖。裁判們都看呆了,說這蟲兒成精了。
訊息傳回紅陽廠,老馬心裡明白,金主任這是步了小馬的後塵,魂兒附到蟋蟀上了。他去醫院探望,金主任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但眼皮下的眼珠偶爾會快速轉動,像是在做什麼激烈的夢。
後來,金主任的家人把他接回家養著。那隻“金翅大王”被一位港商以天價買走,據說又轉賣到了海外。金主任一直冇醒,成了植物人。
老馬經曆這些事,看淡了許多。他提前辦了內退,在自家陽台上養了幾隻普通蟋蟀,聽著蟲鳴喝茶讀報,倒也自在。小馬學習成績漸漸好起來,後來考上了大學,成了機械廠家屬院裡的第一個大學生。
那年中秋節,爺倆在陽台上賞月,忽然聽見熟悉的蟋蟀叫聲,清脆悠長,像多年前那隻鐵頭青背。老馬循聲找去,在花盆底下發現一隻蟋蟀,正是鐵頭青背的品相。
小馬伸手去捉,老馬攔住他:“讓它叫吧,好聽著呢。”
蟋蟀叫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老馬發現它已經死了,身體自然蜷縮,像是睡著了。他忽然想起《促織經》最後一頁的小字:“蟲魂歸位,人魂亦安。世間得失,不過一呼一吸間。”
他把死去的蟋蟀埋在花盆裡,上麵種了棵菊。秋深時,菊花開得金黃燦爛,而陽台下,新一代的蟋蟀正開始鳴叫,聲音此起彼伏,彷彿在講述一個個新的故事。
家屬院的老人們茶餘飯後還會聊起“蟋蟀狀元”的傳說,有人說老馬得了灰仙指點,有人說金主任被蟲精迷了魂,越傳越玄乎。隻有老馬自己知道,這世間的事,有時候真比蛐蛐兒打架還讓人看不透。
而那隻鐵頭青背的後代,據說偶爾還會出現在城南的老墳圈子。月光好的夜裡,如果你仔細聽,能分辨出它的叫聲與眾不同——那聲音裡,好像帶著幾分人間煙火氣,幾分命運無常的歎息,還有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